“签字。”
我把离婚协议推到他面前,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陆景琛靠在真皮座椅里,修长的手指把玩着钢笔,薄唇微勾:“沈知意,你确定?”
他大概以为我又在闹脾气。
毕竟过去的三年里,我闹过无数次离婚,每次都以他一个冷眼、一句“别作”告终,我乖乖缩回壳里,继续当那个卑微求全的陆太太。
但这次不一样。
三天前我撞破了那件事——他的白月光温晴回国,他亲自去机场接机,两人在车里拥吻的照片被狗仔拍了个正着。我拿着照片去问他,他只说了两个字:“炒作。”
多可笑的借口。
帝集团需要靠这种低俗炒作来博眼球吗?还是他陆景琛觉得我沈知意真的蠢到了这个地步?
“我很确定。”我把笔也推过去,“净身出户,什么都不要,只求你签字。”
陆景琛终于正眼看我了。
那双深邃的眼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被嘲讽取代:“净身出户?沈知意,你拿什么生活?别忘了,你大学没毕业就嫁给了我,没有工作经验,没有社会人脉,离了陆家你连自己都养不活。”
他的话像刀子一样精准。
是啊,当年他一句“我养你”,我就乖乖放弃了保研资格,放弃了出国深造的机会,放弃了所有可能成为独立女性的路径,安心在家做他的金丝雀。
然后呢?
然后他用三年冷暴力告诉我,金丝雀随时可以被取代。
“这就不劳陆总操心了。”我站起来,“协议我放在这里,你签好后让助理联系我。”
我转身往门口走。
“沈知意!”
身后传来椅子被推开的声音,下一秒我的手腕被大力攥住,整个人被甩回了沙发上。陆景琛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眼底翻涌着我从未见过的情绪。
“你到底在闹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因为温晴?我说了是炒作,你要我解释几遍?”
“不需要解释。”我直视他的眼睛,“陆景琛,我不爱你了,这个理由够不够?”
他怔住了。
不是闹脾气,不是求关注,是不爱了。
这三个字像一盆冰水浇下来,陆景琛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茫然的表情。他攥着我手腕的力道松了几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撒谎。”他的声音哑了,“你不爱我?当年是谁追我追了两年?是谁说非我不嫁?是谁——”
“是我。”我打断他,“但那个沈知意已经死了。”
死在无数个独守空房的夜晚,死在他对着温晴照片发呆的黄昏,死在他醉酒后喊出“晴晴”的凌晨。
三年,够了。
我抽回手,这次他没有阻拦。
走到门口时我停顿了一下:“对了,你上个月让财务冻结我的附属卡,我已经知道了。不用解冻,我不需要。”
门关上的一刹那,我听到身后传来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但我没有回头。
走出陆家别墅的那一刻,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初秋的风带着凉意,吹得我眼眶发酸。但我告诉自己,不准哭。从今天开始,沈知意要为自己活了。
我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温晴姐吗?我是沈知意。你之前说的那个条件,我答应了。”
电话那头传来温柔的笑声:“知意,你终于想通了。我就说嘛,为一个不爱你的男人浪费青春,多不值得。”
温晴,陆景琛藏在心尖上的白月光,也是他商业对手顾北辰的前女友。三天前她主动找到我,提出一个交易——她帮我离婚,我帮她扳倒陆景琛。
听起来很荒谬对不对?
陆景琛的白月光要联手他的妻子对付他。
但温晴给我看了一样东西,让我瞬间清醒。那是一份陆景琛三年前签署的秘密协议,协议里写明,他娶我只是为了拿到我父亲手中沈氏集团的技术专利。所谓的“一见钟情”“疯狂追求”,全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
我的三年婚姻,从开始就是一场交易。
而陆景琛的白月光之所以愿意帮我,是因为温晴恨他。恨他当年为了商业利益抛弃她,恨他让她背负了顾北辰的误会,恨他毁了她的爱情和前途。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这个道理,我用了三年才明白。
一周后,我以“沈知意”的本名注册了一家科技公司。
大学时我主修人工智能,虽然没毕业,但专业功底还在。更重要的是,我手里有陆景琛做梦都想不到的东西——我父亲临终前留给我的三项核心专利,正是帝集团未来五年战略布局的关键技术。
当年陆景琛娶我,就是为了这些专利。
但他不知道的是,我父亲留了一个条件:专利只能在我年满25岁后、且婚姻状况为“单身”时才能启用。
而今天,正好是我25岁生日。
站在新公司的落地窗前,我看着对面帝集团的大楼,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陆景琛,你很快就会发现,你最大的错误不是骗了我,而是低估了我。
我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闪烁着“陆景琛”三个字。
我按了拒接。
他又打。
再拒接。
第三次,我接了。
“沈知意!”他的声音裹挟着压抑的怒火,“你的离婚协议我收到了,但我不会签。你在哪?我们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我语气平淡,“协议你不签也没关系,分居两年法院会自动判离。陆景琛,我们有缘再见。”
“你——”
我挂断电话,顺手把他的号码拉黑。
接下来一个月,我像上了发条一样工作。招团队、谈融资、跑客户,每天只睡四个小时。温晴帮我联系了几个投资人,其中有个人让我意外——顾北辰,帝集团死对头北辰资本的总裁,也是温晴的前男友。
他看着我递过去的商业计划书,沉默了很久。
“沈知意,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他问,“你要做的AI医疗影像系统,正好撞上了帝集团明年的重点项目。你这是要跟陆景琛正面开战。”
“我知道。”我平静地说,“顾总敢投吗?”
他笑了,那个笑容里有我看不懂的深意:“有意思。一千万,天使轮,我投了。”
有了顾北辰的资金和背书,我的公司飞速发展。两个月后,我们的AI医疗影像系统进入临床试验阶段,比帝集团预计的时间快了整整半年。
消息传出去那天,陆景琛终于坐不住了。
他直接杀到了我公司楼下。
那天我刚开完会出来,前台小姑娘怯生生地说:“沈总,楼下有位陆先生说要见您,已经在门口等了两个小时了。”
我透过窗户往下看,陆景琛的迈巴赫停在门口,他靠在车边抽烟,西装外套随意搭在肩上,整个人看起来疲惫又狼狈。
这是我第一次见他这样。
在我的记忆里,陆景琛永远是高高在上的,西装笔挺,眼神冷漠,仿佛世间万物都不配入他的眼。
“让他上来吧。”我说。
五分钟后,陆景琛站在了我的办公室里。
他瘦了很多,下颌线更加锋利,眼下有明显的乌青。看到我的那一刻,他的眼神变了,里面有太多复杂的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句沙哑的话。
“沈知意,你瘦了。”
我差点笑出来。
三个月不见,他第一句话是这个?
“陆总专程跑来,不会是为了关心我的体重吧?”我靠在办公桌边,双手抱胸,“有话直说。”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AI医疗影像系统的专利,是不是在你手里?”
“是。”
“你知不知道那是帝集团明年最重要的项目?沈氏当年的技术转让协议里有明确规定,相关专利沈家不得转让给第三方——”
“我没有转让给第三方。”我打断他,“我自己的公司使用自己的专利,有什么问题吗?”
陆景琛的脸色变了。
他显然已经查过了——那些专利的启用条件是我25岁且单身。而我现在,正好符合。
“你是故意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眼底翻涌着暗流,“从离婚开始,你就计划好了这一切?”
“陆总想多了。”我笑了笑,“我只是想自力更生而已,碰巧做的东西跟帝集团撞了车,纯属巧合。”
“巧合?”他冷笑一声,突然大步逼近我,一只手撑在我身后的办公桌上,将我困在他和桌子之间,“沈知意,你跟顾北辰什么关系?他为什么投你?”
我抬头直视他,不躲不闪:“商业合作关系。”
“他看你的眼神可不是商业合作。”陆景琛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他喜欢你,你看不出来?”
“那又怎样?”我反问,“至少他尊重我,不会拿我当工具人。”
陆景琛的脸色一瞬间变得煞白。
“你都知道了?”他的声音突然轻了下来,像一根绷紧的弦突然松了,“关于协议的事……温晴告诉你的?”
“重要吗?”我平静地说,“重要的是事实。陆景琛,你的三年婚姻是一场骗局,我的三年青春喂了狗。现在我们扯平了,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如果我说不是呢?”他的手攥紧了桌沿,指节泛白,“如果我说那纸协议是假的,是我爷爷逼我签的,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利用你——”
“够了。”我推开他,“陆景琛,你我都不是小孩子了,这种话你留着骗别人吧。”
门外传来敲门声,秘书探头进来:“沈总,顾总到了,在楼下等您。”
“让他稍等,我马上下去。”我拿起外套,对陆景琛说,“陆总,请便。”
我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陆景琛低沉的声音:“沈知意,我不会放弃的。”
我脚步未停。
接下来的日子,陆景琛像变了个人。
他开始疯狂地追我——不是霸道总裁式的命令和威胁,而是笨拙的、小心翼翼的靠近。
他每天让助理送花到我公司,但花束里没有卡片,只有一枝玫瑰和一朵满天星。花语是“我唯一的爱”,我不知道他是否知道这个含义。
他学会了发微信,虽然我早就把他拉黑了,他就换号码发。内容很简单:“今天降温,多穿点。”“别熬夜,对身体不好。”“胃药放在你公司前台了,你总是忘记吃饭。”
我一个都没回。
不是心硬,是不敢。
我怕自己会心软。因为我太清楚了,即使过了这么久,即使知道他骗了我三年,我心里某个角落还是藏着对他的感情。那是年少时飞蛾扑火般的爱恋,是两年追逐、三年婚姻积累下的刻骨铭心。
所以我必须冷,必须狠,必须让他死心,也让自己死心。
转折发生在一个雨夜。
那天我加班到很晚,走出公司时暴雨如注。我站在门口等网约车,突然一把伞撑到了头顶。
“就知道你没带伞。”
陆景琛站在我身边,半个身子都在雨里,西装已经湿透了,显然在这里等了很久。
“你来干什么?”我皱眉。
“接你回家。”他说这话时语气自然得像老夫老妻,“车停在那边,走吧。”
“那不是我的家。”我后退一步,“陆景琛,我说过了,我们已经结束了。”
“我知道。”他看着我,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但对我来说没有。沈知意,我用了三十年学会一件事——有些东西失去了才知道珍贵。你就是我失去的最珍贵的东西。”
我攥紧了手机,指甲陷进掌心。
网约车到了,我快步冲进雨里,拉开车门坐进去。陆景琛没有追,只是站在原地看着我离开。
车子启动的那一刻,我从后视镜里看到他把伞扔了,站在雨里一动不动。
我闭上眼睛,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司机递过来纸巾:“姑娘,吵架了?”
“没有。”我擦掉眼泪,“跟一个已经过去的人,没什么好吵的。”
回到家,我洗了个热水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震动了,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只有一句话:“沈知意,如果我说我后悔了,你会信吗?”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最终没有回复。
但那一夜,我失眠了。
第二天,温晴约我喝咖啡。
“陆景琛疯了。”她一坐下就说,“他今天早上在董事会上宣布,要把帝集团20%的股份转到你名下。整个董事会都炸了。”
我端着咖啡的手一顿:“什么?”
“你没听错。20%的股份,市值至少三百亿。”温晴看着我,“他说这是当年结婚时欠你的彩礼,现在补上。”
“我不要。”我放下咖啡,“他以为用钱就能解决问题?”
“他不是在用钱解决问题。”温晴的表情很复杂,“沈知意,我认识陆景琛十五年,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他是真的后悔了。”
我沉默了。
温晴叹了口气:“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当年那纸协议,确实是他爷爷逼他签的。陆老爷子拿帝集团的继承权威胁他,如果不娶你、不拿到沈氏的专利,就把帝集团交给他弟弟。陆景琛那时候才27岁,他没有选择。”
“但他可以选择婚后怎么对我。”我说,“他选择了冷暴力,选择了让我独守空房三年,选择了让我活在一个骗局里。”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正是因为他对你有感情,所以才不敢靠近你?”温晴说,“他怕自己越陷越深,怕真的爱上你之后无法面对良心的谴责,所以故意疏远你。”
我愣住了。
这个角度我从来没想过。
“算了,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我摇摇头,“我现在只想把公司做好,不想再被过去纠缠。”
“那你昨晚为什么哭?”温晴突然问。
我抬头看她。
“陆景琛昨晚在我家门口站了一夜。”温晴说,“他说你去查查沈知意昨晚几点睡的,她肯定又熬夜了。我说你怎么知道,他说他让司机跟着你的车,看到你家灯亮到凌晨三点。”
我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沈知意,你问问自己的心,你真的不爱他了吗?”温晴认真地看着我,“如果不爱,你为什么要做AI医疗影像?那是他当年跟你提过的梦想。如果不爱,你为什么要选在他生日那天注册公司?如果不爱,你为什么把公司的英文名取作‘See You’?”
因为SY是沈意,也是景琛。
因为我从来没有真正放下过。
因为我恨他骗了我,但我更恨自己忘不了他。
那天晚上,我去了陆景琛的别墅。
门没锁,我推门进去,看到客厅里满地都是烟头和酒瓶。陆景琛靠在沙发上,手里还握着一个威士忌瓶子,眼睛红红的,显然喝了不少。
“沈知意?”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使劲眨了眨眼,“你怎么来了?”
“来问你一个问题。”我站在他面前,“陆景琛,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他怔怔地看着我,那双总是冷漠的眼睛里此刻全是脆弱。
“爱过。”他的声音很轻很轻,“从第一眼见到你就爱了。所以我才不敢靠近你,因为我怕你知道真相后会恨我,会离开我。我用冷暴力把你推开,以为这样就不会受伤。但后来我发现,看着你难过,我比你更难过。”
“那温晴呢?”
“温晴是我的过去。”他苦笑,“我喜欢过她,但那是在认识你之前。我娶你不是因为协议,是因为我想娶你。协议只是我爷爷逼我签的,我从来没有打算执行。沈氏的专利,我从来没有用过,你可以去查。”
我查过了。
这也是我今天来的原因。
过去一周我调阅了帝集团所有的技术文件,发现沈氏的三项专利从未被使用过。陆景琛宁可花大价钱从国外买替代技术,也没有碰我父亲留给我的专利。
他骗了所有人,包括他爷爷。
“为什么不告诉我?”我问。
“因为如果告诉你,你就知道我有多混蛋了。”他低下头,“我用最蠢的方式伤害了你三年,我不配得到你的原谅。”
我走过去,拿掉他手里的酒瓶。
“陆景琛,你说得对,你不配。”
他的肩膀颤抖了一下。
“但是,”我蹲下来,与他平视,“我愿意给你一个机会。不是因为你给我股份,不是因为你在我公司楼下淋雨,而是因为你还记得AI医疗影像是我当年的梦想,因为你把我公司的名字翻译成了‘See You’。”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有光。
“沈知意,你——”
“试用期一年。”我站起来,“表现不好,随时开除。”
下一秒,他整个人扑过来,紧紧地抱住了我。
那个拥抱很用力,用力到我的骨头都在疼,但我没有推开。
因为我知道,这个骄傲的男人,终于学会了低头。
三个月后,帝集团和我的公司宣布合并,共同开发AI医疗影像系统。陆景琛在发布会上宣布,新公司20%的股份归我所有,同时他以个人名义向沈氏基金会捐赠十亿,用于资助像我当年一样被迫放弃学业的女大学生。
发布会结束后,他牵着我的手走出会场,记者们疯狂按快门。
“陆太太,”他在我耳边低语,“现在全世界都知道你是我的了。”
我白了他一眼:“谁是你太太?离婚协议还在我包里呢。”
他脸色一变,随即笑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巧了,我也有一份协议。”
我打开一看,是一份新的结婚协议,第一条写着:甲方陆景琛自愿将名下所有财产赠与乙方沈知意,乙方无需承担任何义务。
“陆景琛,你是不是傻?”我鼻子一酸。
“为你傻,我愿意。”他低头吻了吻我的额头,“沈知意,余生请多指教。”
我没有回答,只是踮起脚尖,吻上了他的唇。
身后是掌声和快门声,但那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有些爱,值得再勇敢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