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这份辞职报告,我不同意。”
县长陈建国把文件推回来,眼神里是惯常的居高临下,“你跟了我也三年了,再熬两年,副科肯定给你解决。你一个女孩子,在体制内没背景没资源,离了我这里,你能去哪儿?”
林晓低头看着那份辞职报告,上面的日期——2018年6月17日,清晰得刺眼。
她记得这一天。
上一世,她收回了辞职报告,继续在陈建国手下当牛做马,替她背了违规审批的黑锅,坐了三年牢。出狱那天,母亲已经走了,父亲老年痴呆住在养老院,认不出她。而陈建国,一路高升,成了市里最年轻的副市长。
“林晓,我跟你说话呢。”陈建国的声音带了不耐烦。
林晓抬起头,眼神平静得不像一个二十六岁的女孩。
“陈县长,”她缓缓开口,一字一句,“您手里的那个滨湖新区项目,省纪委已经收到实名举报信了。举报人,是我。”
陈建国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在辞职信里附了一份材料清单,”林晓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轻轻放在桌上,“您违规让远达集团中标的所有证据,转账记录、会议录音、亲笔批示,我都有备份。交到省纪委的那份,只是目录。”
办公室的空气像被抽干了。
陈建国死死盯着她,手指微微发抖,“你疯了?你自己也经手了这些事!我出事,你也跑不掉!”
“我知道。”林晓笑了,笑容里带着上一世狱中三千个日夜淬炼出的冷厉,“所以我还附了一份自首材料,主动交代、检举揭发,刑法第六十八条,可以减轻处罚。”
她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这个曾经把她当棋子用的男人。
“陈县长,哦不对,很快就不叫您县长了。我在纪委等您。”
转身,拉开门。
走廊里的阳光刺得她眼睛发酸,但她没停步。
手机响了,来电显示——周婉清。
上一世的好闺蜜,也是最后在法庭上作伪证、把所有罪名推到她头上的那个人。
林晓按下接听,声音温柔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婉清,怎么了?”
“晓晓,你晚上有空吗?我带个人给你认识,远达集团的方总,他说想见见你,聊聊滨湖新区项目的事儿。”
方远达。
上一世,就是他和陈建国、周婉清三个人联手,把她送进了监狱。方远达负责行贿,陈建国负责批条子,周婉清负责在她耳边吹风“没事的,大家都是这么做的”。
“好啊,”林晓语气轻快,“几点?哪儿见?”
“七点,香格里拉,我订好位子了。”
挂了电话,林晓打开手机备忘录,上面列着一个名单:
陈建国——受贿、滥用职权
方远达——行贿、串通投标
周婉清——伪证、商业贿赂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详细的证据获取路径和时间节点。
上一世,她用三年的时间看清了这些人的嘴脸。
这一世,她只用三个月,送他们上路。
走出县政府大楼,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
车窗摇下,露出一张年轻冷峻的脸。
“林晓?”男人开口,声音低沉。
“您是?”
“顾深,省纪委七室。”他亮了一下证件,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你交的材料,领导很重视。今天下午三点,我来接你去省里谈话。”
林晓点头,心脏跳得很快,但表情纹丝不动。
上一世,她直到被抓才知道,省纪委早就盯上了陈建国,只是缺少内部关键证据。而顾深,就是那个一直在找证据的人。
只不过上一世,她没等到他来。
“顾主任,我还有一些补充材料,”林晓说,“关于远达集团在另外两个县的项目,也存在类似问题。”
顾深的目光变了,从审视变成了某种认真。
“你准备了多少?”
“够他们把牢底坐穿。”
下午三点,林晓准时坐上了顾深的车。
车开得很稳,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顾深一边开车一边问:“你辞职的事,想好了?这一举报,你在体制内的路就断了。”
林晓看着窗外,“顾主任,我在体制内的路,上一世就断了。”
“上一世?”
“没什么。”林晓收回目光,“我想好了,不做公务员,我可以做律师。我已经在准备了。”
顾深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车到省纪委,谈话持续了四个小时。
林晓把能说的都说了,该交的都交了。临走时,负责谈话的副主任问她:“你不怕报复?”
林晓说:“我已经死过一次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出了纪委大门,天已经黑了。
顾深站在车边等她,“去哪?我送你。”
“香格里拉酒店。”
“见谁?”
“方远达和周婉清。”林晓拉开车门,“顾主任要不要一起?顺便听听,方总今晚怎么给我‘做工作’。”
顾深看着她,忽然笑了。
“林晓,你胆子很大。”
“不是胆子大,”林晓系好安全带,“是证据足。”
七点整,香格里拉酒店西餐厅。
周婉清穿着一身米色套装,妆容精致,看见林晓进来,立刻站起来热情地迎上去。
“晓晓,你可算来了!方总等你好久了。”
方远达四十出头,保养得宜,西装革履,站起来跟林晓握手,力度恰到好处,“林科长,久仰。婉清经常跟我提起你,说你能力强、有魄力。”
林晓坐下,面带微笑,“方总客气了。婉清也经常跟我提起你,说你出手大方,特别‘照顾’朋友。”
周婉清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自然,“晓晓你说什么呢,我就是跟方总提过你工作能力强,别的可没说。”
方远达笑了,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推到林晓面前。
“林科长,明人不说暗话。滨湖新区那个项目,陈县长那边我已经沟通好了,现在就差你这边审核盖章。这里是五十万,密码六个零,事成之后,我再给你五十万。”
林晓看着那张卡,眼神平静得可怕。
上一世,就是这张卡,让她动了心,最后万劫不复。
她拿起卡,在手里翻了个面。
“方总,您知道受贿罪的起刑点是多少吗?”
方远达的笑容僵住了。
“三万元,”林晓自顾自地说,“五十万,属于数额巨大,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您这又是行贿又是串通投标,数罪并罚,我算算——”
她掏出手机,点开计算器,按了几下,“大概七到九年。”
周婉清脸色发白,“晓晓,你疯了吗?说什么呢!”
林晓没理她,继续看着方远达,“方总,您猜我今天下午去哪了?”
方远达的笑容彻底没了,眼神变得阴沉。
“省纪委。”林晓一字一句,“我把您和陈县长的事,全说了。”
餐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刀叉碰撞盘子的声音。
方远达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倒去,发出巨大的响声。周围的人纷纷侧目。
“林晓,你他妈——”
“对了,”林晓打断他,从包里拿出录音笔,按了暂停键,“刚才您说‘陈县长那边已经沟通好了’,这句话我已经录下来了。您别激动,备份有好几份,您抢了这个也没用。”
方远达的脸涨成猪肝色,手指着林晓,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周婉清已经完全傻了,坐在那里像被抽空了一样。
林晓站起来,拿起那张银行卡,放回方远达面前。
“方总,这钱您留着请律师吧。不过我劝您别白费力气了,您另外两个项目的材料,我也一并交上去了。”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着周婉清。
“对了婉清,纪委的人可能很快会找你谈话。建议你提前想好怎么说,别像上一世那样,为了保自己,把脏水全泼别人身上。哦我忘了,上一世你泼的是我。这一世,你泼谁呢?”
周婉清嘴唇发抖,“你、你在说什么?什么上一世?”
林晓笑了笑,没回答,转身离开了餐厅。
走出酒店大门,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顾深靠在车边抽烟,看见她出来,把烟掐了。
“怎么样?”
“方总很客气,请我吃了顿饭。”林晓走过去,把录音笔递给他,“这是证据,您收好。”
顾深接过录音笔,没急着看,而是盯着林晓看了几秒。
“你刚才说‘上一世’,什么意思?”
林晓靠在车门上,仰头看着夜空。
“顾主任,您信不信人有前世今生?”
顾深沉默了一会儿,“我信证据。”
“那就好。”林晓拉开车门,“因为接下来的三个月,我会给您提供更多证据,多到您的手下忙不过来。”
顾深看着她坐进副驾驶,忽然问了一句:“你做这些,为了什么?”
林晓扣好安全带,眼睛看着前方。
“为了让我妈活着。为了让我爸能认出我。为了让我自己,不用在那个地方待三年。”
顾深没再问了,发动车子,驶入夜色。
三个月后。
陈建国被双开,移送司法机关。
方远达因行贿罪、串通投标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八年。
周婉清因伪证罪、介绍贿赂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两年,缓刑三年。
林晓拿到了律师资格证,开了一家自己的律师事务所,专门做职务犯罪辩护。
开业的第三天,顾深来了,带了一束花。
“恭喜。”
林晓接过花,放在办公桌上,“顾主任今天不上班?”
“休假。”顾深在她对面坐下,“顺路过来看看。”
“顺路?省纪委到这儿,开车要四十分钟。”
顾深没接这个话茬,而是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过去。
“什么东西?”
“省里一个新政策,鼓励优秀年轻干部回炉深造。我帮你报了名,省委党校研究生,法律专业。”
林晓愣住了,“我……已经不是公务员了。”
“政策又没规定只有公务员能报。”顾深站起来,“你当律师,也需要提升学历。再说了——”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着她。
“谁说你这辈子不当官了?林晓,你天生就是干这行的料。”
门关上了。
林晓拿着那份报名表,上面已经有顾深签好的推荐意见,字迹刚劲有力。
她想起上一世,自己在法庭上被宣判时,法官问:“被告人林晓,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她说:“如果有下辈子,我一定先搞死他们。”
现在,她搞完了。
但路还长着呢。
窗外阳光正好,林晓拿起笔,在报名表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手机震了一下,周婉清发来一条消息:
“晓晓,我知道错了,你能原谅我吗?”
林晓看了一眼,没回,直接拉黑了号码。
有些路,走错了可以回头。
但有些人,不配得到第二次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