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起的那一秒,林鹿听见了碎纸机的声音。
不是真的碎纸机。是她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咔咔地绞碎了什么。
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短信——“鹿鹿,订婚宴的酒店我订好了,下周三是好日子,我妈说彩礼就不给了,反正以后都是一家人。”
发件人:周时予。
林鹿盯着这个名字,手指开始发抖。
不是感动,是恶心。
上一世的记忆像决堤的水涌回来——她放弃保研,掏空父母积蓄,没日没夜帮周时予写商业计划书、拉投资、做项目方案。他说“鹿鹿你是我最大的贵人”,转身就和女二苏念上了床。他说“等公司上市我就娶你”,转头就把她做的所有项目核心数据都归到自己名下。
最后她因为“商业泄密”被判了两年。
那两年里,她母亲气到脑溢血去世,父亲一夜白头。她在监狱里收到周时予寄来的离婚协议书——他们甚至连婚都没结,只是他哄她签下的那些所谓“共同创业协议”,每一页都是陷阱。
而她入狱那天,周时予的公司估值破亿。苏念站在他身边,笑得像朵白莲花。
后来呢?
后来她出狱,想告他,却连律师费都付不起。她去他公司门口堵他,保安把她拖出去,她看见周时予从旋转门里走出来,西装革履,看她像看一条疯狗。
他说:“林鹿,你别闹了。你这种女人,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
当晚她就出了车祸。
不是意外。是苏念找人做的。
她死在那条路上,没有一个人来收尸。
而现在,她活着。
林鹿深吸一口气,把这辈子还没流的眼泪逼回去。她看了一眼日历——2019年3月15日。距离她上辈子答应订婚,还有六天。距离她上辈子放弃保研,还有三天。
她拨通了研究生院的电话。
“老师您好,我是林鹿,之前申请放弃保研的那个……对,我改变主意了,我要读。”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她没听进去。挂断电话,她又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爸,你和周叔叔那个投资协议,签了吗?”
“还没呢,明天去签,怎么了?”
林鹿攥紧手机:“别签。一分钱都别投。回头我跟你解释。”
她挂了电话,打开电脑,找到了那份她上辈子熬了三个月做出来的商业计划书——《智能零售终端及大数据分析系统》。
上辈子,周时予靠这个项目拿了第一笔五百万融资。这辈子,她要在他的计划书还没写完之前,就把它卖给另一个人。
她翻开通讯录,找到了一个名字:顾晏辰。
上辈子她见过这个人一面。在周时予公司的庆功宴上,顾晏辰站在门口,对身边人说了一句:“这种项目,核心逻辑全是漏洞,也就骗骗不懂技术的人。”
当时林鹿觉得这人是嫉妒。后来她才知道,顾晏辰说的是实话。那套系统的基础算法确实有问题,是她在监狱里才想明白的。但周时予早就靠这个空壳公司套现离场,留给投资人的是一地鸡毛。
林鹿点开顾晏辰的微信,对话框是空的。她想了想,发了一条:
“顾总,我是林鹿。有一套智能零售终端的完整方案,含底层算法和商业模型,比市面现有方案至少领先一年。有兴趣的话,周三下午三点,中关村咖啡厅见。”
三分钟后,对方回了两个字:“发来。”
林鹿把自己重新梳理过的方案摘要发了过去。这一次,她把上辈子踩过的所有坑都填上了,把周时予这辈子还没来得及抄走的核心代码也写进去了。
十分钟后,顾晏辰发来一个定位。
“明天上午十点,来我公司。”
第二天,林鹿准时出现在顾晏辰的办公室。
顾晏辰靠在椅背上,翻着她的方案,没抬头:“这套东西,值多少钱?”
“三百万。占股百分之十五。”林鹿直接报了价。
顾晏辰终于抬起眼。他看她的眼神和上辈子不一样了,多了点打量,多了点兴趣。
“你凭什么觉得你的方案值这个价?”
林鹿打开电脑,当场跑了一遍模拟数据。曲线一路飙升,比市面上任何一家同类公司的数据都好看。
“凭这个算法能把仓储周转率提升百分之四十,凭这套硬件方案能把单店成本压到三万以下,凭我的商业模式设计能让投资人在十八个月内回本。”
顾晏辰沉默了几秒,笑了。
“林鹿,你知不知道,周时予昨天也来找过我,说他要做一个类似的项目,想让我投。”
林鹿的心跳漏了一拍,但面上不动声色:“他怎么说?”
“他说他有一个很厉害的团队,说他的方案是独创的。”顾晏辰把她的方案合上,“但我看过了,他连BP都写不明白。”
林鹿深吸一口气:“顾总,如果我告诉你,他那个方案的核心思路是剽窃我的,你信吗?”
“信。”
回答得太快了。林鹿愣住。
顾晏辰站起来,走到窗边:“我查过你。大二就拿了ACM区域赛金牌,大三发过两篇顶会论文,你的导师说你是我校近十年最聪明的学生。周时予?一个二本毕业、没有任何技术背景的人,突然拿出了一套完整的智能硬件方案,你觉得我会信是他自己写的?”
林鹿攥紧了手指。
“所以你找我,是想让我帮你对付他?”顾晏辰转过身。
“不是对付。”林鹿说,“是让他输得明明白白。”
顾晏辰看了她很久,最后伸出手:“成交。”
签约那天下午,林鹿走出顾晏辰的公司,在楼下遇见了周时予。
他穿着她上辈子最喜欢的那件白衬衫,手里捧着一束红玫瑰,笑得温柔极了:“鹿鹿,你怎么在这儿?我给你打了十几个电话都不接,是不是还在生气?彩礼的事我们再商量好不好?”
林鹿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
上辈子她觉得这笑容是全世界最温暖的东西。现在她只觉得恶心。
“周时予,我们分手吧。”
周时予的笑僵在脸上。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不合适。订婚取消,以后别联系了。”
周时予的表情变了。先是不敢相信,然后是慌张,最后是那种她上辈子在法庭上见过的、阴冷的愤怒。
“林鹿,你是不是疯了?你知道我为了咱们的将来付出了多少吗?我妈本来不同意咱们的事,是我求了她三个月她才松口的。你现在跟我说分手?”
林鹿差点笑出声。
上辈子她被这段话绑架了整整两年。每次她想离开,周时予就用“我为你付出了那么多”来绑架她。她信了,觉得自己欠他的,觉得自己不配说离开。
现在她只想说一个字。
“滚。”
周时予的脸色彻底沉下来。他盯着林鹿看了几秒,突然冷笑了一声:“行。林鹿,你别后悔。”
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你那个保研的事,我听说了。你以为你读个研究生就了不起了?我告诉你,你这种性格,到哪儿都混不出来。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
林鹿看着他的背影,想起上辈子他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然后她死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合同,笑了。
这辈子,什么都不是的人,是你。
消息传得很快。不到一周,整个圈子都知道林鹿和周时予闹翻了,也知道林鹿带着一个项目方案投了顾晏辰。
周时予急了。
他的创业项目没了核心方案,投资人跑了一半。他疯狂地给林鹿打电话、发微信,从“鹿鹿我错了”到“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再到“你是不是和顾晏辰有一腿”,最后变成“你会后悔的”。
林鹿一条都没回,全部截图保存。
她太了解周时予了。上辈子她帮他处理过那么多“危机公关”,知道他下一步会做什么——他会卖惨,会在朋友圈和行业群里散布她的“黑料”,会把她塑造成一个“嫌贫爱富、忘恩负义”的女人。
果然,三天后,林鹿的朋友圈被一条消息刷屏了。
周时予发了一篇长文,标题叫《那个我倾尽所有去爱的女孩》。文章里,他是那个“掏心掏肺对女朋友好、却被无情抛弃”的可怜男人,林鹿是那个“为了攀高枝、一脚踹开穷男友”的拜金女。
文章写得情真意切,底下评论一片心疼。
林鹿点开评论区,看见苏念的留言:“时予哥,别难过,真正爱你的人不会离开你。”
她差点笑出声来。
上辈子她看见这种评论会哭,会觉得自己真的做错了。现在她只觉得可笑。
她没急着回应。她等了两天,等这条“控诉”发酵到最大,等所有人都以为她林鹿就是个白眼狼。
然后她放出了三段录音。
第一段,是周时予亲口说的:“苏念比你懂事多了,你要是有人家一半好,我也不至于在外面找。”
第二段,是周时予和他妈的对话:“妈你放心,林鹿家那个房子我已经让她写我名下了,到时候一卖,启动资金就够了。她那个保研的事你也别担心,我有办法让她放弃。”
第三段,是周时予和投资人的对话:“林鹿那个方案的核心数据我已经全部复制过来了,她那边就算想告我也没用,所有的专利申请我都写了自己的名字。”
三段录音,每段都标注了时间和地点,精确到分钟。
舆论瞬间反转。
周时予的那篇“深情控诉”被扒出来逐字逐句地打脸,评论区从“心疼哥哥”变成了“人渣本渣”。
苏念的评论被顶到了最上面,底下全是骂她的:“小三还有脸出来蹦跶?”
林鹿发了一条朋友圈,只有一句话:
“这辈子的第一课:别信男人画的大饼,信证据。”
点赞破了两百。
顾晏辰在底下评论:“下周的项目启动会,你来主持。”
林鹿回了一个字:“好。”
项目启动会很成功。顾晏辰投了三百万,林鹿占技术股百分之十五,成了公司最年轻的合伙人。
她一边读研一边做项目,每天只睡五个小时。白天上课,晚上写代码,周末跑供应链。上辈子她为了周时予放弃了所有,这辈子她要连本带利地拿回来。
周时予的公司在苟延残喘。没了核心方案,他只能东拼西凑做一个劣质版的产品,投资人撤资了一大半。他试过各种办法翻盘——找林鹿求和、找顾晏辰谈判、甚至找人去林鹿的实验室偷数据。
每次都被林鹿提前截胡。
上辈子他做的每一件事,林鹿都记得。他习惯用哪个邮箱、和哪个黑客合作、喜欢在哪个咖啡馆谈“脏活”,她全都知道。
她甚至提前在他公司的服务器里埋了一个“彩蛋”——只要他试图上传任何涉及她知识产权的代码,系统会自动备份并发送到她邮箱。
两个月后,周时予的公司推出了所谓的“自主研发”产品。发布会开得轰轰烈烈,他站在台上,意气风发地说:“这是行业内最领先的智能零售终端,完全自主研发,历时一年,投入千万。”
林鹿坐在台下,第三排。
她戴着帽子和口罩,周时予没认出她。
发布会结束后,她给他发了一条微信:“周时予,你确定那个系统是‘自主研发’的吗?”
周时予没回。但十分钟后,他的电话打过来了。
“林鹿,你想干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压抑的怒气。
“没什么,就是想提醒你,你服务器里那套代码,和我一年前写的那版一模一样。连注释里的错别字都一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想要什么?钱?条件你开。”
林鹿笑了:“我想要你身败名裂。”
她挂了电话,把备份的代码和上传记录全部打包,发给了三家科技媒体和两个行业论坛。
第二天,周时予的“自主研发”被扒了个底朝天。代码相似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七,连变量命名习惯都一模一样。他的公司被行业拉黑,投资人集体起诉他商业欺诈,产品还没上市就被叫停。
苏念在这个时候选择“自保”,把周时予让她做的那些脏事全部交代了出来——包括上辈子导致林鹿入狱的那次“商业泄密”事件,真正的幕后黑手是周时予,苏念只是执行者。
周时予的公司在一周内破产清算。他被警方带走的那天,林鹿站在马路对面看着。
他看见了她,疯狂地冲她喊:“林鹿!你不得好死!你以为你赢了吗?你等着!你等着!”
林鹿转身走了。
她没等来什么报复。周时予被判了三年,苏念因为是从犯且主动交代,被判了一年缓刑。
林鹿继续做她的项目。顾晏辰的公司越做越大,她的技术方案被三家上市公司买断,成了行业内公认的标准。
研究生毕业后,她直接升了博,导师说她是“十年难遇的天才”。她爸逢人就夸“我闺女了不起”,她妈的身体也好转了,每天在家族群里发养生文章。
一年后的秋天,林鹿收到一条消息。
周时予在狱中给她写了一封信,信很长,大意是“我错了,我不该那样对你,你能不能原谅我,等我出去我们重新开始”。
林鹿看完,把信放进碎纸机。
红色的按钮按下去,纸屑落进垃圾桶。
她拿起手机,看见顾晏辰发来的消息:“下周的行业峰会,你和我一起去。对了,晚上有空吗?新开了一家日料,想请你。”
林鹿回了一个字:“好。”
窗外是北京的秋天,银杏叶铺了满地金黄。她想起上辈子的这个时候,她正蹲在监狱的角落里,数着墙上的裂纹,想着自己这辈子是不是真的“什么都不是”。
不是的。
她从来都不是什么都不是。
她只是上辈子把剧本拿错了。
而这辈子,她把剧本撕碎了,扔进了碎纸机。然后自己写了一本新的。
书名就叫《林鹿》。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