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从额角滑下来,糊住了眼睛。
沈蕴宁被人按在地上,耳边是庶妹沈蕴柔尖锐的笑声:“姐姐,你可是嫡长女,怎么能跪着死呢?太不像话了。”
她想说话,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上一世,她信了庶妹的甜言蜜语,把母亲留下的嫁妆铺子全交了出去,又听信父亲的话,替沈家扛了贪墨的罪名。她在牢里关了三年,等来的不是家人营救,而是一杯毒酒——父亲亲手递的,说是“为家族体面”。
死前最后一眼,她看见庶妹穿着她的嫁衣,嫁给了她青梅竹马的顾小侯爷。
“我不甘心——”
沈蕴宁猛地睁开眼睛。
入目是绣着缠枝莲的帐顶,鼻尖萦绕着安神香的气息。她愣了片刻,缓缓抬起手,看见十指纤白如玉,没有牢房里那些可怖的伤痕。
“姑娘?您醒了?”丫鬟碧桃端着铜盆进来,满脸惊喜,“今儿可是您及笄的日子,夫人一早就吩咐了,让您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去前厅。”
及笄。
沈蕴宁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她重生了,重生在了十五岁及笄这天。上一世,就是在这天,庶妹当众送了她一支掺了毒粉的簪子,让她在宴席上满脸红肿出丑,从此落下“破相嫡女”的笑柄。
“碧桃,今天沈蕴柔是不是准备了簪子要送我?”
“姑娘怎么知道?”碧桃惊讶,“二姑娘昨儿还特意来问姑娘喜欢什么花样呢。”
沈蕴宁冷笑。
上一世她傻,觉得庶妹贴心,当场就簪上了。这一世……
“把我母亲留下的那支赤金衔珠步摇找出来。”她起身坐到妆奁前,对着铜镜里的自己缓缓勾唇,“再把我去年赢的那瓶‘玉容露’拿来。”
碧桃不解:“姑娘要玉容露做什么?”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前厅里宾客满座,沈家虽是武将出身,但沈父近年攀上了太子妃的娘家,在京城也算有头有脸。沈蕴宁作为嫡长女及笄,来的都是勋贵人家的女眷。
她穿着正红织金褙子走进来的时候,满堂都安静了一瞬。
不是因为她多好看——好吧,确实好看,沈蕴宁生得像她母亲,眉目秾丽却端庄,是那种一看就是正室嫡女的气派。而是她头上那支步摇太过耀眼,赤金衔珠,垂下的红宝石正好点在眉心,衬得整个人明艳逼人。
沈母杨氏坐在主位上,看见女儿这身打扮,眼眶微红:“蕴宁,到母亲这儿来。”
沈蕴宁走过去,握住母亲的手,心里又酸又涩。上一世母亲为了替她求情,跪在父亲书房外三天三夜,寒冬腊月里落下了病根,不到四十就去了。这一世,她绝不会让母亲再受半点委屈。
“哟,姐姐今日真好看。”沈蕴柔端着托盘笑盈盈走过来,一身藕荷色衣裙,衬得她温婉可人,“妹妹特意给姐姐准备了一份及笄礼,还请姐姐笑纳。”
托盘上放着一支白玉簪,雕工精细,看着雅致得很。
沈蕴宁扫了一眼,心里嗤笑。上一世她不知道,后来才查出来,这支簪子是用毒粉泡过的,接触皮肤就会引发红肿溃烂。庶妹要的不是让她出丑,是彻底毁了她的脸。
“妹妹有心了。”沈蕴宁笑着接过簪子,放在鼻尖闻了闻,忽然皱眉,“咦,这味道……”
沈蕴柔脸色微变:“姐姐说什么?”
“没什么。”沈蕴宁转头看向主位上的沈父,“父亲,女儿听说最近京城有人用毒粉害人,那种毒粉遇肤即溃,无色无味,但有个特点——遇酒变红,遇醋发臭。女儿想验证一下,免得将来着了道。”
不等任何人反应,她将簪子往旁边丫鬟手里的酒杯中一蘸。
簪头入酒的瞬间,整杯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暗红色,像血一样。
满堂哗然。
沈蕴柔的脸刷地白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杨氏第一个站起来,脸色铁青,“蕴柔,你送姐姐的簪子怎么会——”
“我不知道!”沈蕴柔连连后退,“一定是有人陷害我!我买的时候明明是好的!”
沈蕴宁端着那杯红得像血的酒,慢慢走到庶妹面前,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全场都听得清:“妹妹别急,我也没说是你做的呀。不过既然簪子有问题,那就得查清楚是谁经手买的、谁经手雕的、谁经手送的。毕竟——蓄意毁我嫡女容貌,这罪名可不轻。”
她回头看向沈父,笑容温婉:“父亲,您说呢?”
沈父脸色难看至极。
沈蕴柔是他宠爱的妾室柳氏所出,柳氏正得宠,他自然不想把事情闹大。可今日满堂宾客都看见了,嫡女的及笄礼上庶女送毒簪,这要是传出去,沈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查。”沈父咬牙,“把经手的人都抓起来审。”
沈蕴宁笑着点头,转身回了母亲身边。
她知道查不到柳氏母女头上,那些经手的下人早就被安排好了当替罪羊。但没关系——她要的不是一次就把庶妹打死,而是让所有人都知道,沈蕴柔想害她。
这就够了。
及笄礼后,杨氏拉着她回了正院,屏退下人,眼圈红红地问:“蕴宁,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你庶妹要害你。”杨氏颤声说,“你今日那些举动,分明是有备而来。”
沈蕴宁沉默片刻,握住母亲的手:“母亲,女儿只是……突然想明白了。从前总觉得是一家人,忍忍就过去了。可今日女儿想,若我忍了,顶着满脸红肿过一辈子,谁会心疼我?”
杨氏的眼泪掉下来:“是母亲没用,护不住你……”
“不。”沈蕴宁替她擦泪,“以后换女儿护着母亲。”
她说完这句话,眼底闪过一抹冷光。
上一世,她护不住母亲、护不住嫁妆、护不住自己的命。这一世,谁欠她的,她都要一笔一笔讨回来。
三天后,沈蕴宁独自去了城南的永宁伯府。
永宁伯顾家,她青梅竹马顾衍之的家。上一世她及笄后不久,两家就定了亲,她满心欢喜地嫁过去,结果顾衍之早跟沈蕴柔暗通款曲,新婚夜都没进她的房。
这一世,她不会再犯傻了。
“宁妹妹?”顾衍之在花厅见她,一身月白长袍,生得俊朗温润,笑起来让人如沐春风。上一世她最喜欢他这笑,觉得像三月春风。
现在她只觉得恶心。
“顾公子。”沈蕴宁没有落座,站在门口淡淡道,“我来退婚。”
顾衍之一愣:“什么?”
“你我虽有口头婚约,但未交换庚帖,算不得正式。”沈蕴宁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这是我写的退婚书,你看一眼,没问题我就留给你。”
顾衍之脸色变了:“宁妹妹,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我——”
“顾公子。”沈蕴宁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跟沈蕴柔的事,我全知道。去年中秋诗会,你们在后花园私会;今年上元节,你们互赠了定情信物。还要我继续说吗?”
顾衍之的脸彻底白了。
“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沈蕴宁把退婚书放在桌上,“重要的是,从今日起,我沈蕴宁与你顾衍之再无瓜葛。你想娶谁,随便。”
她转身要走,顾衍之在身后急急开口:“宁妹妹,我是被逼的!蕴柔她说……她说她若不嫁给我,就会被送去给太子做妾,我一时心软……”
沈蕴宁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一时心软?”她笑了,“你一时心软,就打算骗我嫁给你做挡箭牌?让外人以为顾沈两家联姻,实则你金屋藏娇,我独守空房?”
顾衍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顾公子,你把我当傻子,我不怪你。”沈蕴宁语气轻飘飘的,“但从今以后,请你记住——是你配不上我。”
她出了永宁伯府,坐上马车,碧桃小心翼翼地问:“姑娘,咱们回府吗?”
“不。”沈蕴宁掀开车帘,看向街对面一座气派的宅院,门上匾额写着三个大字——靖安侯府。
那是京城最炙手可热的地方。靖安侯萧衍,二十三岁袭爵,手握三万北境精兵,是太子一党极力拉拢的对象,也是顾衍之最怕的人。
上一世,萧衍曾在一次宫宴上对她说过一句话:“沈大小姐若是生在将门,必是女中豪杰。”那时她不懂什么意思,现在懂了——萧衍看人,看的是骨子里的狠劲。
“去靖安侯府。”沈蕴宁放下车帘,“递拜帖,就说沈家嫡女求见萧侯爷,有一桩生意想谈。”
碧桃吓傻了:“姑娘!您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怎么能单独去见外男——”
“碧桃。”沈蕴宁看着她,眼神平静却不容置疑,“你若怕,现在就可以回府。但我要去。”
碧桃咬了咬唇,最终什么都没说,乖乖去递拜帖了。
萧衍见她的地方是书房。
沈蕴宁走进去的时候,萧衍正站在舆图前,手里捏着一枚棋子。他生得极高,穿着玄色锦袍,五官深邃冷峻,浑身气势像一把出鞘的刀。
“沈大小姐。”他回过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似笑非笑,“你胆子不小。”
“侯爷的胆子也不小。”沈蕴宁在他对面坐下,“敢在风口浪尖上见我这个沈家嫡女。”
萧衍挑了挑眉。
沈蕴宁不再绕弯子:“我知道侯爷缺什么。北境三十万大军的军饷,朝廷今年只拨了七成,剩下三成户部一直压着不放。侯爷想从江南调粮,但江南漕运控制在太子妃娘家手里,他们卡着您的脖子,对不对?”
萧衍的眼神变了,从漫不经心变成了真正的审视。
“继续说。”
“我有办法帮侯爷解决这三成军饷。”沈蕴宁一字一句,“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帮我毁了沈家。”
书房里安静了足足五个呼吸。
萧衍忽然笑了,那笑容不达眼底,像北境的雪:“沈大小姐,你是沈家的嫡女。你要我帮你毁了自己的家?”
“那不是我的家。”沈蕴宁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我的家,在我母亲被他们逼得跪在雪地里求饶的那天,就已经没了。”
她抬起眼睛,直视萧衍:“侯爷不用急着答应。您可以先去查一件事——五年前,北境军那批被劫的粮草,究竟是谁卖给敌军的。查清楚了,您就知道我为什么要毁沈家了。”
萧衍的瞳孔骤然紧缩。
五年前那场仗,因为粮草被劫,北境军死了八千将士。他一直怀疑是朝中有人通敌,查了五年都没查到源头。
而沈蕴宁说,沈家知道。
“成交。”萧衍的声音沉下来,“但我也有一个条件。”
“你说。”
“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必须告诉我原因。”萧衍盯着她的眼睛,“我不跟不明不白的人合作。”
沈蕴宁站起身,朝他伸出手:“侯爷放心,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记仇。每一笔账,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萧衍看着那只纤细白嫩的手,沉默片刻,伸手握住了。
掌心干燥温热,握得很紧。
沈蕴宁回到沈府时,天已经黑了。
她刚踏进垂花门,就听见一阵哭声从正院传来。碧桃拉住一个小丫鬟问了几句,脸色大变:“姑娘,柳姨娘在夫人院里闹起来了!说姑娘陷害二姑娘,要夫人给个说法!”
沈蕴宁笑了。
来得正好。
她整了整衣襟,不紧不慢地往正院走。远远就看见柳氏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沈父站在一旁脸色铁青,杨氏坐在主位上眼圈通红。
“父亲,母亲。”沈蕴宁走进去,语气平静,“女儿回来了。”
柳氏猛地抬头,哭着扑过来:“大小姐!蕴柔她年纪小不懂事,那簪子的事真不是她做的!您大人大量,饶了她这次吧!她已经在房里哭了一天了!”
沈蕴宁侧身避开,没让她碰到自己的裙角。
“柳姨娘说笑了。”她声音温和,“簪子的事父亲已经查清楚了,是首饰铺的伙计被人收买。跟二妹妹有什么关系?您这样哭着来闹,倒像是心虚了。”
柳氏一噎。
沈父皱眉看了柳氏一眼,似乎也觉得她闹得不像话。
沈蕴宁走到杨氏身边,给母亲倒了杯茶,转身对沈父道:“父亲,女儿今天出门,是想通了一件事。”
“什么事?”
“女儿想开铺子。”沈蕴宁说,“用母亲留给我的那些嫁妆铺子,我想自己经营。”
沈父眉头皱得更紧:“胡闹!你一个闺阁女儿家,开什么铺子?传出去像什么话!”
“父亲。”沈蕴宁不慌不忙,“太子妃娘娘去年不是还夸过江南那位开绣坊的女东主吗?说女子有才干,不该被后宅束缚。女儿不求大富大贵,只想试试。若做得好,也是沈家的体面。”
沈父沉默了。
他最近正愁怎么巴结太子妃,若女儿真能做出点名堂,传到太子妃耳朵里……
“行。”沈父松口,“但只能试试,不许胡来。”
沈蕴宁笑着应了,余光瞥见柳氏眼底一闪而过的恨意。
她不在意。
因为从今天起,沈家的天,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