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的那天,大雪封城。
顾衍之牵着沈清婉的手,站在我跪了三年的佛堂前,语气淡漠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嫡次媳姜氏,善妒无德,不堪为顾家妇,今休弃之。”
我磕破的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血顺着额头流进眼睛,模糊的视线里只剩下那双绣着并蒂莲的锦靴从我面前走过——他甚至不愿意多看我一眼。
一碗毒药灌下去,腹中绞痛如刀绞。
临死前,贴身丫鬟翠屏哭着告诉我:“夫人,沈姨娘怀了三个月的身孕,顾家上下都知道,只有您被蒙在鼓里……老太爷老太太被气病,是少爷下令封了消息,不让告诉您。”
我想起母亲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阿蕴,顾家水深,你要护好自己。”
我没听。
我为了顾衍之,放弃了父亲托关系谋来的宫中女官名额,甘愿做顾家的嫡次媳。我替他抄佛经讨好太夫人,替他在老太太跟前立规矩,替他挡了沈清婉暗地里使的无数绊子。
到头来,他一句“善妒无德”,就抹掉了我所有的付出。
毒发的那一刻,我听见远处传来鞭炮声——顾衍之在为沈清婉举办扶正大典。
多讽刺。
我睁开了眼。
入目是雕花拔步床,茜色帐幔上绣着五福捧寿纹,空气里弥漫着安神香的味道。这是顾家东跨院,我嫁给顾衍之第二年,被太夫人安排住的院子。
不,不对。
我猛地坐起来,心跳如擂鼓。窗外透进来的光是暮色,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眉目间还带着少女的青涩,手腕上没有那道被滚烫香灰烫出的疤痕。
“夫人,您醒了?”翠屏端着铜盆进来,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笑,“大少夫人派人来传话,说今晚家宴,请您和少爷准时去正院。少爷那边已经让人回话了,说会去的。”
家宴。
我僵硬地坐着,脑海里闪过无数碎片。这是景明三年的腊月,沈清婉进府不过三个月,表面上安分守己,背地里已经开始挑拨我和顾衍之的关系。
而今晚这场家宴,就是她第一次在太夫人面前给我设套——她会“不小心”打翻太夫人最爱的甜白釉茶盏,然后顺势栽赃到我头上。
上一世,我百口莫辩,被太夫人罚跪祠堂一夜,从此在顾家彻底抬不起头。
我攥紧了被角,指甲陷进掌心,疼痛让我确认这一切不是梦。
重生在一切还没有发生的节点,老天爷待我不薄。
“翠屏,少爷在哪?”
“在东厢书房。”翠屏迟疑了一下,“沈姨娘也在。”
我起身,铜镜里映出一个妆容素净的年轻妇人,发髻上只簪了一支银簪,穿着半旧的藕荷色褙子——这是上一世的我,处处低调,处处忍让,生怕惹人闲话。
可笑,我低调了三年,最后换来一碗毒药。
“把衣柜里那件石榴红缂丝褙子拿来。”我平静地吩咐,“再取那套赤金衔珠步摇。”
翠屏愣住了:“夫人,那是嫁妆里的压箱底,您说要等重大场合才……”
“今晚就是重大场合。”
我对着铜镜,一笔一笔描眉,不再是往日刻意扮柔顺的柳叶眉,而是微微上挑的远山黛,眉尾锋利,像一把收鞘的刀。
顾衍之推开房门的时候,我正对着镜子点唇脂。
他脚步顿了一下。
我知道他在看什么——石榴红的褙子衬得人艳若桃李,赤金步摇垂下的流苏随着我的动作轻轻晃动,和往日那个灰扑扑的姜蕴判若两人。
“你这是做什么?”顾衍之皱眉,语气里带着不悦,“穿成这样去家宴,不怕太夫人说你张扬?”
我放下唇脂,转过身,第一次认真地打量这个男人。
他生得确实好,剑眉星目,一身月白直裰衬得人如玉树临风。上一世我就是被这副皮囊迷了心窍,甘愿为他做牛做马。
可现在我看见的,是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心虚——沈清婉刚从他书房出来,两个人的衣衫都带着褶痕。
“夫君说的是。”我垂下眼睫,语气温顺得和从前一模一样,“那我换一件?”
顾衍之的表情缓和了些,正要开口,我又补了一句:“只是今日太夫人设家宴,听说二房的三弟妹也会去。她上个月穿了一件大红织金褙子,太夫人夸了句‘鲜亮’,我这个做嫂子的,若是穿得太素净,反倒显得顾家苛待媳妇。”
他的脸色变了。
太夫人最重脸面,若是传出去“嫡次媳穿得不如庶支”,他这个孙子的脸上也不好看。
“随你。”他冷着脸甩袖出门,“别误了时辰。”
我对着铜镜笑了笑,起身跟了上去。
正院灯火通明,花厅里摆了三桌席面。太夫人坐在主位,手里捻着佛珠,身边站着沈清婉——一身月白色褙子,乌发只簪了一支白玉兰簪,清丽得像一朵刚出水的白莲。
看见我进门,沈清婉的眼睫颤了颤,目光在我身上的石榴红褙子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绽开一个温婉的笑:“二嫂来了。”
上一世,就是这张笑脸,骗了我三年。
我笑着颔首,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句:“沈姨娘好。”
话音落下,沈清婉的脸色微变。以前我都叫她“清婉妹妹”,今天突然改口叫“沈姨娘”,一字之差,亲疏立判。
太夫人抬眼看我,目光在老到地扫过我身上的褙子和发饰,没有评价,只说:“坐下吧。”
我选了离沈清婉最远的位置坐下,上一世我傻乎乎地挨着她坐,被她拉着去给太夫人敬茶,才有后面那一出栽赃。
这一次,我不给她任何机会。
果然,酒过三巡,沈清婉端着一杯茶走到太夫人跟前,声音柔得像春水:“太夫人,这是清婉用今冬头场雪水泡的君山银针,您尝尝。”
太夫人接过茶盏,刚凑到唇边,沈清婉“哎呀”一声,身子一歪,整杯茶朝太夫人身上泼去——
上一世,是我替她挡了,结果茶盏摔碎,太夫人认定是我毛手毛脚。
这一世,我端着酒杯,冷眼旁观。
茶盏碎在地上,太夫人的褙子湿了一大片,满座哗然。沈清婉当场跪下去,眼眶泛红:“太夫人恕罪,是清婉不小心,不关二嫂的事……”
她下意识地看向我,暗示这件事和我有关。
我放下酒杯,不紧不慢地说:“沈姨娘这话说得奇怪,从你端茶到打翻茶盏,我坐在三步之外,连你衣角都没碰着,怎么就不关我的事了?”
沈清婉的眼泪挂在睫毛上,楚楚可怜地望着我:“二嫂,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笑着反问,“你是想说,我隔空用内力打翻了你手里的茶盏?沈姨娘,我嫁进顾家两年,可从没在人前显露过武功,你怎么知道我会这一手?”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
太夫人捻佛珠的手停了。
沈清婉的脸色发白,她终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她不该暗示这件事和我有关,因为没有任何人看见我碰她,她这个“不关二嫂的事”说得莫名其妙,反而显得刻意。
“够了。”太夫人把佛珠重重搁在桌上,“沈氏毛手毛脚,罚抄《女诫》十遍,这个月月例银子减半。”
沈清婉跪在地上,眼泪无声地往下掉,眼角的余光扫向我,带着不敢置信的震惊。
她不明白,为什么今天一切都不按计划走了。
我也不打算让她明白。
家宴散后,顾衍之在回东跨院的路上追上我,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你今天怎么回事?清婉哪里得罪你了?你知不知道她跪在太夫人跟前哭了一晚上?”
我低头看了看他攥着我手腕的手,忽然笑了。
上一世,他也是这样。每次沈清婉受委屈,他就冲我发火,好像我天生就该替那个女人背锅。而我每次都会委屈地解释,然后在他的冷脸下妥协,最后变成我向沈清婉道歉。
多可笑。
我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顾衍之,你弄疼我了。”
他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你放开。”我的声音很平静,“不然我现在就回正院,请太夫人评评理——她的嫡次孙,为了一个姨娘,在廊下对明媒正娶的妻动手。”
顾衍之的手像被烫了一样松开,脸上青白交错:“你疯了?这种话也敢说?”
“我没疯。”我揉了揉手腕,“我只是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
“做顾家的嫡次媳,忍让讨好是死路一条。”我看着他,弯了弯唇角,“所以我决定换条路走。”
我不再看他的表情,转身走进东跨院,身后传来顾衍之压抑着怒气的声音:“姜蕴,你别后悔。”
后悔?
我上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嫁给了你。
回到房里,翠屏帮我卸妆,手都在抖:“夫人,您今天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我看着铜镜里自己的脸,平静地说:“翠屏,明天你去一趟姜府,告诉我爹,就说我想通了,宫里的女官名额,现在还来得及。”
翠屏的手一抖,梳子掉在地上,声音发颤:“夫人,您、您要和离?”
“不是和离。”我把梳子捡起来,放在妆奁上,“是让他休了我。”
翠屏吓得脸都白了。
我没解释。
顾家不会允许嫡孙媳妇主动提出和离,这有损顾家的脸面。但如果让顾衍之“休”了我,顾家就能把责任全推到我头上,保全他们的名声。
而我要的,就是这封休书。
顾家欠我的,我要一笔一笔讨回来。但在那之前,我必须先从这个泥潭里脱身。
上一世,我被困在顾家三年,错过了父亲托关系谋来的宫中女官名额。那个名额,能让我直接入宫做尚仪局的司簿,正六品,接触的是整个大梁最核心的权力中枢。
这一世,我不会再错过了。
窗外起了风,吹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沙沙作响。我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散了满室的暖意。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三点。
按照上一世的时间线,再过五天,宫中就会传出消息——尚仪局要扩招女官,各大世家都在暗中活动。
而我那位“好夫君”顾衍之,会在消息传出来的第二天,替沈清婉活动关系,想把她塞进尚仪局。上一世,他不知道这件事被我知道后,我哭着求他帮我也想想办法,他冷着脸说:“你一个妇道人家,安分待在家里就好,出去抛头露面像什么样子。”
然后转头,他就给沈清婉砸了三千两银子。
我关上了窗户。
安分?这一世,我要让他看看,不安分的女人,能走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