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刺骨的水灌进肺里的时候,我听见岸上传来一声嗤笑。
那是我老公周砚白的声音。
“啧,真会挑时候,大喜的日子给老子添晦气。”
我拼命挣扎,水花溅了满岸,他在阴影里一动不动,像在看一条濒死的鱼。
最后浮上来的是我的尸体,湿淋淋的头发缠着水草,脸上的妆花了大半,眼睛睁得大大的,死不瞑目。
周砚白点了根烟,歪头看了我两秒,面无表情地打了个电话。
“喂,嫂子落水了,人没了。”
“嗯,家属来领一下。”
挂了电话,他甚至没多看我一眼,转身回了喜宴。
敬酒、寒暄、觥筹交错。
满座宾客推杯换盏,谁也没发现新郎换了件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遮住锁骨上一道刚刚掐出来的指甲印。
——我的指甲印。
临死前我抓住他的衣领,问他为什么。
他没回答。
只是掰开我的手指,一根一根,像在拆一件无关紧要的包裹。
最后一根拇指脱落的时候,我沉了下去。
那一瞬间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我妈肝癌晚期,他主动说联系了国外的专家,让把人送过去治。
我从公司请了长假,寸步不离地守在医院,以为他终于良心发现,愿意把我当妻子看待。
——其实不是。
他是在等。
等我妈死。
我妈死了,我那笔拆迁款就能直接落到他手里,省得走我账户还要多过一道手续。
他还挺贴心,连坟地都提前选好了,就在拆迁那片地的公墓,去签合同的时候顺道看了一眼,说环境不错,老人家应该满意。
我后来才知道,我妈转院那天,他秘书递给他一份文件,他没签字。
文件上是我的名字,他写了又划掉,最后把纸揉成一团扔进碎纸机。
碎纸机嗡嗡地响了半分钟,声音从书房门缝里漏出来。
我在门外站了整晚。
他说他爱我,我就信了。
我妈也信了。
我妈走的那天,眼睛一直盯着门口,嘴唇翕动,像是想说什么。
我握着她的手说妈你别担心,砚白会照顾我的。
她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皱纹淌下来,落在我的手背上,滚烫的。
那是我妈留给我最后的温度。
此刻我沉在冰冷的水里,最后一丝温度也从指尖流失。
我想,如果有来生,我不要再爱他了。
再睁眼的时候,头顶是水晶吊灯,刺眼的白光晃得我眼泪直流。
耳边有人说话,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
“嫂子,你还年轻,砚白哥会好好待你的,这婚不亏。”
是方雅。
我丈夫的秘书,也是他藏在手机里备注“小月亮”的那个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坐在我的婚床上,翘着二郎腿,帮我整理嫁妆箱子,一件一件地翻,翻到从箱子底部掏出一个红布包。
打开,是三根金条。
那是奶奶临终前塞给我的,说女孩子出嫁不能两手空空,这是她的棺材本,让我收好,谁也别给。
上一世方雅翻出来的时候,我什么都没说。
她笑着说“嫂子娘家真阔气”,把红布包放回箱子,转头就告诉了周砚白。
当天晚上周砚白就来要,说公司周转需要一笔现金,借他的,过几个月还。
我给了。
上一世我觉得夫妻之间不分你我。
——后来我才知道,不分你我的意思是,我的都是他的,他的都是方雅的。
我看着方雅的手指捏着那根金条,指腹轻轻摩挲上面的纹路,嘴角挂着笑,眼底却全是掂量。
她在算计。
和上一世一模一样。
我坐在梳妆台前,镜子里的女人穿着大红色秀禾服,妆容精致,眉目间却有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那是上一世残留的痕迹。
这辈子,我不会再让任何人动我奶奶的棺材本。
“方雅。”
我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她的手顿了一下。
“嗯?”
“放回去。”
方雅愣了一秒,随即笑了,以为我在开玩笑:“嫂子,我帮你整理东西呢,这金条放在箱底不安全——”
“我说,放回去。”
我从梳妆台前站起来,走过去,当着她的面把红布包拿过来,拉开放进床头柜,锁上。
钥匙装进兜里。
方雅的脸色变了变,很快又恢复如常,笑得温温柔柔:“嫂子说得对,贵重物品确实要锁好。”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不存在的灰尘,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但我从里面读出了上一世才懂的东西。
她不是善茬。
周砚白回来的时候已经半夜了。
他喝了酒,领带松垮地挂在脖子上,衬衫领口敞开两颗扣子,锁骨上干干净净。
没有指甲印。
他还没杀死我。
“还没睡?”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的脸上停留不到半秒,就移开了,像是在看一件已经到手的商品,没有多余的好奇。
“等你。”
“行了,睡吧。”他把西装外套扔在沙发上,随手解开手表,转身进了浴室。
水声响起的时候,我坐在床边,盯着那扇磨砂玻璃门。
上一世,他洗完澡出来,躺在我身边,握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
他说,苏晚,你嫁给我,我会对你好。
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我妈在场,他必须说。
我信了。
我妈也信了。
浴室门打开,他穿着浴袍走出来,头发还没吹干,水珠顺着脖子往下淌。
他看了我一眼,这次停留了两秒。
“今晚不折腾了,明天还有事。”
说着,他拉开被子躺下,背对着我。
三秒后,呼吸平稳。
我转过头,看着他的后脑勺,想起上一世那个落水的夜晚。
他在岸上抽着烟,眼神冰冷,像是终于卸掉了一个累赘。
他曾说我是他高攀不起的人。
后来我才明白,那句话反了。
是他让我以为我高攀了他。
从小城市考出来的女孩,嫁进豪门,所有人都说我是烧了高香。
连我爸妈都觉得亏欠了他,逢年过节恨不得把家里的鸡鸭鹅全都送去,生怕人家嫌我家穷。
我妈临终前还在说,苏晚啊,你命好,嫁了个好人家,妈放心了。
——她不知道她女儿的死相有多难看。
这辈子,我会让她知道。
第二天一早,周砚白出门了。
我听见车声走远,从床头柜里取出那把钥匙,打开抽屉,拿出红布包。
金条还在。
我把它揣进包里,换了身衣服,出了门。
第一站,银行。
金条换成现金,现金分成三份——一份存进我妈的账户,一份存进我的秘密账户,最后一份,我去了另一个地方。
周砚白的死对头,陆时砚的公司。
我和陆时砚不熟,但在上一世的最后一段时间,周砚白天天在书房骂他。
骂他抢项目、截客户、断供应链,桩桩件件都在周砚白最薄弱的地方精准下刀,刀刀见血。
周砚白骂完总会摔一个杯子,然后在书房里安静地坐十分钟,出来的时候脸上又是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知道他怕。
他怕陆时砚,怕到做噩梦的时候会喊出这个名字。
所以我来了。
陆时砚的办公室在顶楼,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风景。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抬起眼看了我一眼,眉毛微微一挑。
“苏小姐?”
他认识我。
也对,周砚白的妻子,他死对头的枕边人,怎么可能不认识。
“陆总,”我把那份拆迁款存折放在他桌上,“我想和您谈笔生意。”
他低头看了一眼存折上的数字,没动,抬起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看我。
“周太太想和我谈什么生意?”
“我想让周砚白破产。”
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
陆时砚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饶有兴致地看着我。
“为什么?”
“因为,”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他欠我一条命。”
上一世的命。
陆时砚没有多问。
他伸手拿起那份存折,翻了两页,放在桌上,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你手上的项目,周砚白那边应该还没拿到完整方案。”
他说的项目,是周砚白未来三年的核心——一个智慧城市的大单,全市公开招标,周砚白准备了两年,押上了全部身家。
这个项目,上一世他拿下了。
但那个项目的底层技术方案,是我熬了三个月写的。
我学计算机出身,专业成绩全院第一,结婚前在一家科技公司做算法工程师,年薪四十万。
周砚白让我辞职,说嫁进周家不用上班,在家养着就行。
我辞了。
辞职后他说公司缺个技术方案,让我帮忙看看。
我看了一眼,发现那个方案有重大缺陷,如果不改,中标后交付会出现严重问题。
我熬夜改了三天三夜,把整个技术架构推倒重写。
周砚白拿着我改完的方案,沉默了五分钟,然后说了一句让我记了两辈子的话。
他说,苏晚,你比我想的有用。
我以为那是夸奖。
后来才知道,那是估价。
他在给我估价,算我还能榨出多少剩余价值。
方案投出去,中标了。
周砚白高兴了一个星期,然后把我扔在一边,继续和方雅眉来眼去。
而那套方案的核心算法,他拿去申请了专利,专利书上写的是他的名字。
一个字都没改。
这辈子,我不会再让他碰我的东西。
“陆总,我手上有他接下来三年的战略规划、客户名单、投标底价,还有他最大的供应商的账期表。”
我把这些信息整理成了一个U盘,放在桌上。
“我要的不多——中标这个项目,让他再也没机会翻身。”
陆时砚看了一眼那个U盘,终于笑了。
他伸手拿过U盘,在指尖转了转。
“苏小姐,”他说,“你比我想象的有趣得多。”
“我比周砚白想的也有用得多。”我说。
“你有多了解周砚白?”
“比他了解他自己还多。”
陆时砚看着我,目光里多了一点什么。
“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