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睁开眼的时候,正躺在那张熟悉的紫檀木榻上。
鼻腔里涌入的檀香味让我瞬间清醒——这是四爷府的正房,我死前最后待的地方。上一世,我在这张榻上被灌了鹤顶红,七窍流血而亡,临死前看见三爷搂着我的陪嫁丫鬟如月,笑着看我咽气。
我猛地坐起来。
胸口没有痛感,喉咙没有灼烧。我低头看自己的手——白皙,纤细,没有临死前那种灰败的颜色。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眉眼间还带着未褪的少女青涩。
这是二十岁的我。
是我刚嫁给四爷的第二年,是他还未登上皇位、我还没被利用殆尽的时候。
门外传来脚步声,轻佻而熟悉。
“嫂子,四哥让我来看看您身子可好些了。”三爷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上一世一模一样的假意关切。
我的手攥紧了被角。
上一世,我傻到以为他是真心敬重我这个嫂子。他送来的汤药我喝了,他递来的消息我信了,他让我在四爷面前说好话我照办了。结果呢?四爷登基后第一个被清算的就是我,罪名是“勾结外臣,祸乱宫闱”。
而那个“外臣”,就是三爷。
他们兄弟联手做局,我是被牺牲的棋子。
“嫂子?”三爷又唤了一声,语气里多了几分不耐烦。
我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下床。铜镜前,我理了理鬓发,嘴角缓缓勾起一个笑——不是上一世那种温驯讨好的笑,是淬了毒的笑。
“进来吧。”
门推开,三爷一身石青色袍子,面容俊朗,眼神温和。上一世我觉得他比四爷好相处,现在我只觉得那张脸恶心。
他手里端着个青瓷碗,热气袅袅:“嫂子,这是府上新到的血燕,我特意让人炖了给您补身子。”
血燕。
上一世,我就是喝了这碗血燕后,开始腹痛吐血。太医说是旧疾复发,其实是慢性毒药,一点点侵蚀我的五脏六腑。
我接过碗,低头看了一眼。
“三爷费心了。”我笑着,把碗放在桌上,“先放着吧,我刚醒,胃口还没开。”
三爷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很快又藏好:“嫂子客气什么,都是自家人。”
自家人。
我心里冷笑。上一世我也是这么想的,结果自家人把我送上了黄泉路。
“四爷呢?”我问。
“四哥在书房议事,让我先来照看嫂子。”三爷说着,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圈,那种审视猎物般的眼神,和上一世一模一样。
他想确认我有没有起疑。
我垂下眼,做出上一世那种柔顺的姿态:“那我等会儿去给四爷请安。”
三爷满意地点点头,又嘱咐了几句“好生休养”,转身离开。
门关上的瞬间,我的脸色彻底沉下来。
上一世,我死于雍正三年腊月二十三。死因:被丈夫和叔子联手毒杀,罪名是“善妒无子,不堪为国母”。
可笑。我嫁给胤禛十二年,前五年他对我还算体贴,后七年他把我当成工具——拉拢年家、制衡隆科多、打压八爷党。我替他做了所有他不便出手的事,最后他用一杯毒酒谢我。
这一世,我不奉陪了。
我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开始写字。
上一世我死前才知道,胤禛真正在乎的是什么——不是皇位,是名声。他要做千古明君,不能有任何污点。所以所有脏事都让我做,所有骂名都让我背。年羹尧是我“怂恿”他杀的,隆科多是我“挑拨”他贬的,就连八爷那帮人,也是我“吹枕边风”让他削的。
他干干净净当皇帝,我万人唾骂下地狱。
这一世,我要把这些账一笔一笔算清楚。
我在纸上写下第一个名字:年羹尧。
上一世,年羹尧是被我“劝”着杀的。胤禛不想背负杀功臣的骂名,就让我写信给年羹尧,语气暧昧,暗示他“功高震主,当自请处置”。年羹尧信了,上了请罪折子,胤禛顺水推舟赐死。
那些信,我留了底稿。
我写下第二个名字:隆科多。
隆科多是胤禛的舅舅,也是被他逼死的。方法一样——让我出面,用“亲情”感化隆科多,让他主动交出兵权,然后以“结党营私”的罪名圈禁至死。
那些来往书信,我也留了。
我写下第三个名字:八爷。
这一笔最重。八爷是胤禛夺嫡时最大的对手,胤禛登基后想杀他,又怕背上“屠弟”的恶名。于是又是我,用“嫂嫂”的身份请八爷过府赴宴,在酒里下药,让他“病逝”在府中。
这件事,我亲手办的。
笔搁下,纸上三个名字,三条人命,三个胤禛想杀又不敢杀的人。
上一世,我替他背了所有的锅。这一世,我要把这些锅全部还给他。
门外又响起脚步声,这次沉稳有力。
“福晋,四爷请您去书房。”
是苏培盛的声音。上一世他是胤禛最信任的太监,也是看着我喝下毒酒的人之一。
“知道了。”我应了一声,将那张纸折好,贴身收起来。
铜镜前,我重新打量自己。二十岁的脸,二十岁的身体,但内里装着一个死过一次的魂。
我拿起那碗血燕,走到窗边,倒进了花盆里。
花会死的。但这一世,死的不该是我。
书房里,胤禛坐在案后,手执朱笔,正在批折子。他三十出头,面容冷峻,眉宇间带着天生的疏离。上一世我爱极了这副模样,觉得这是帝王之气,现在我只觉得这是凉薄之相。
“来了?”他头也没抬,语气淡淡。
我在门口站定,没像上一世那样殷勤地走过去磨墨请安。
“四爷找臣妾何事?”
他这才抬头看我,目光锐利:“三弟说你不肯喝药。”
“臣妾喝了。”我说,“只是没喝他送来的那碗。”
胤禛的笔顿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走进书房,在他对面坐下,隔着一张书案的距离。上一世我从不坐他对面,只敢站在旁边伺候,觉得那是“规矩”。现在想来,不过是他从一开始就没把我当成平等的人。
“四爷,臣妾想问您一件事。”我看着他,语气平静,“您娶臣妾,是因为年家的势力吗?”
胤禛的眼神变了,从冷淡变成审视。
“胡说什么?”他搁下笔,“你身子没好,回去歇着。”
“臣妾身子好得很。”我站起来,绕到书案侧面,看着桌上那些折子,“好到能替四爷杀人,好到能替四爷背锅,好到用完就能扔掉。”
“放肆!”胤禛猛地拍案,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你今日是怎么了?发什么疯?”
我没退,迎着他的目光:“四爷,臣妾没疯。臣妾只是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您从来就没打算让臣妾活着当皇后。”
空气凝固了一瞬。
胤禛的表情从震怒变成戒备,那种眼神我太熟悉了。上一世每次他要对我动手之前,都是这种眼神。
“你听谁说了什么?”他压低声音。
“没人跟我说。”我笑了,“是您自己写在脸上的。”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四爷,血燕我倒了。以后三爷送的任何东西,我都不会碰。您要是觉得我不听话,大可以现在就休了我。”
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我听见里面传来砚台砸在地上的碎裂声。
我勾了勾嘴角。
这才刚开始。
回到正房,我让丫鬟备纸笔,写了一封信。收信人不是别人,是年羹尧。
上一世,年羹尧被赐死前给我写过求救信,我没回。这一世,我要在他还没被胤禛盯上之前,先给他递个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大将军功高震主,当早做打算。”
没有落款,没有抬头,但年羹尧一看笔迹就知道是我。
这封信会在三天后送到他手上,而三天后,正好是胤禛第一次在折子上批“年羹尧骄纵”的日子。
上一世,这个批语只有我知道。这一世,我要让年羹尧也知道。
我要去会会八爷。
上一世我毒死了他,这一世我要让他活着,活成胤禛最大的麻烦。
因为我知道,夺嫡那些事,八爷手里攥着胤禛多少把柄——私自结交外臣、密谋夺储、假传圣旨。这些东西一旦曝光,胤禛的“千古明君”梦,就是个笑话。
窗外暮色四合,我站在窗前,看着天边最后一抹余晖。
上一世我死在这座府邸里,这一世我要从这里走出去,活着走出去。
而且,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不是四爷休了我,是我不要四爷了。
夜风穿堂而过,吹灭了桌上的烛火。
黑暗里,我无声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