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你是不是又欺负人家了?”
林栀红着眼眶从高三(一)班跑出来的时候,整个走廊都看见了。她的校服袖子湿了一片,鼻尖红红的,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兔子,头也不回地往楼梯口冲。
身后传来一阵懒洋洋的笑声。
沈砚靠在教室后门上,校服拉链拉到最底下,露出里面黑色卫衣的领口。他单手插兜,嘴角叼着根棒棒糖,眯起眼睛看那个仓皇逃窜的背影,慢悠悠地说:“我哪儿欺负她了?我就是问她——今天哭了几次。”
旁边的兄弟笑得前仰后合。
“砚哥,你也太损了,人家小姑娘脸皮薄,你天天逗她,她能不哭吗?”
沈砚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在指间转了个圈,目光还追着楼梯口的方向,语气漫不经心:“谁逗她了。”
他直起身,把糖重新叼回嘴里,往教室走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我就是喜欢看她哭。”
这话说得太自然了,自然到周围的几个人都没反应过来,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沈砚已经坐回了座位上,低头翻手机,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的玩笑。
但只有沈砚自己知道,那不是玩笑。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上是学校论坛的界面,最新的一条帖子标题是——“校花评选,高二(三)班林栀,侧脸绝了,投票点这里。”
底下评论清一色都在夸,有人说她像瓷娃娃,有人说她眼睛会说话,还有人匿名留言说“想看她笑一次,听说她从来没对谁笑过”。
沈砚盯着那条匿名留言看了两秒,退出界面,把手机扣在桌上。
她当然不对别人笑。
她连看他都只敢偷偷看,以为他不知道。每次他走过高二走廊,那个趴在窗边的小哭包就会立刻低下头,耳朵红得能滴血。他有次故意在她班门口停了一下,余光扫见她整个人僵住,手里的笔都吓掉了。
那种感觉,比打十场架还爽。
沈砚从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好人。高一开始打架,高二成了整个年级没人敢惹的校霸,教导主任看见他都头疼。他爸妈常年在外做生意,给他留了张卡和一套房子,物质上从来没亏待过他,精神上也从来没管过他。
他习惯了用拳头解决问题,习惯了别人怕他、躲他、在背后议论他。
直到有一天,他在操场边看见一个女孩蹲在花坛后面哭。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林栀。
她哭得很有特点,不出声,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地上像是能听见响。她手里攥着一封信,已经被揉得皱巴巴的,但能看出来是粉色的信封,上面还贴了颗爱心。
沈砚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看了整整一分钟。
她哭得那么专注,完全没有发现他。
后来他才知道,那封信是她写给隔壁班一个男生的,托人送过去,结果人家当着全班的面读了出来,说她字丑、人丑、还爱哭,谁要这种女朋友。
沈砚当天下午就把那个男生堵在了厕所里。
他没说为什么,就是看那个人不顺眼。他把人按在墙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狠劲:“以后看见高二三班的林栀,绕道走。”
从那以后,学校里再也没人敢欺负林栀。
但沈砚自己开始“欺负”她了。
他开始频繁出现在高二走廊,每次路过三班都要往里看一眼。他开始让人打听她的课表,在她去食堂的路上“偶遇”。他开始在她面前逗她、惹她、说一些让她脸红的话,看着她眼眶泛红、眼泪在眼睛里打转的样子,心里某个地方就软得一塌糊涂。
他的兄弟们都说他变态,他说:“你们懂什么。”
他不想要她怕他,他想要她记住他。
不是那种“校霸很可怕要躲远点”的记住,而是——一想到他就会心跳加速、脸红耳热的那种记住。
所以他在她面前永远痞里痞气的,永远嘴上没把门的,永远一副“我就是喜欢欺负你”的样子。
因为他不会别的。
他打架打习惯了,不知道喜欢一个人该怎么表达。他从小没人教过他温柔,他以为对她好就是替她扫清所有障碍,让她在这个学校里可以横着走,然后——只准在他面前哭。
这逻辑听起来很混蛋,但沈砚就是这么想的。
那天下午放学,沈砚在校门口看见林栀一个人背着书包往公交站走,她的眼眶还是红的,显然下午的事情还没缓过来。他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在她身后咳了一声。
林栀肩膀一抖,步子明显加快了。
沈砚长腿一迈,直接拦在她面前。
“跑什么跑?”他低头看她,故意凑得很近,“我有那么可怕?”
林栀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整个人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往后退了一步,声音细得像蚊子:“你……你想干什么?”
沈砚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那股恶劣的劲儿又上来了。他把手插进裤兜,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和她平齐,嘴角勾起一个痞里痞气的弧度:“我说过了啊,我就喜欢看你哭。”
林栀的眼泪瞬间又涌了上来。
她咬着下唇,努力忍着,忍得整个下巴都在抖,最后还是没忍住,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她用手背使劲擦,擦得眼睛更红了,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沈砚,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欺负?”
沈砚愣了。
不是因为她在哭,而是因为她叫了他的名字。
她从来不敢叫他的名字。
他直起身,看着她哭得稀里哗啦的样子,忽然就不笑了。
“林栀。”他叫她,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林栀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沈砚伸出手,指尖在她脸颊上蹭了一下,擦掉一滴泪。他的指腹有些粗糙,触感带着明显的温度,林栀整个人僵住了,连哭都忘了。
“我不是觉得你好欺负。”他说,声音低低的,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秘密,“我就是想让你只在我一个人面前哭。”
林栀瞪大了眼睛,泪珠还挂在睫毛上,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沈砚把手收回来,插回口袋里,别过脸去,耳尖泛着不太明显的红。他清了清嗓子,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语气:“行了,别哭了,再哭我就把你扛回家了。”
林栀愣了两秒,然后——她笑了。
那是沈砚第一次看见她笑。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微笑,是真的、发自内心的、眼睛弯成月牙的笑。她的眼泪还没干,笑起来的时候眼角还闪着光,像雨后突然出了太阳,整个世界都亮了。
沈砚看呆了。
棒棒糖从嘴里掉出来,滚到地上,他没捡。
“沈砚。”林栀笑着说,“你耳朵红了。”
沈砚猛地转过身去,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头都没回,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带着一股恼羞成怒的劲儿:“谁耳朵红了!风刮的!”
林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笑得眼泪又掉了下来。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难过。
她攥紧了书包带子,深吸一口气,小跑着追了上去。
“沈砚,你等等我。”
沈砚没停,但步子慢了下来。
林栀跑到他身边,和他隔了半米的距离,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声音小小的:“明天……明天中午,我在天台等你。”
沈砚的脚步终于停了。
他侧过头看她,夕阳把她的脸染成了暖橘色,睫毛上还带着泪珠的微光,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你约我?”他挑眉,语气里带着不确定。
林栀点了点头,耳朵红得能滴血,但她没有跑开。
沈砚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不是那种痞里痞气的笑,是真的、发自内心的、眼角都带着笑意的笑。
“行。”他说,“你要是敢放我鸽子,我就去你班里哭给你看。”
林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又不会哭。”
沈砚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模糊,但她还是听见了。
“谁说的。”
他顿了顿。
“遇见你之前,我也不会笑。”
林栀站在原地,看着他越走越远的背影,心脏跳得快到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低下头,看见地上那根被遗弃的棒棒糖,弯腰捡了起来。
是草莓味的。
她把它攥在手心里,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第二天中午,沈砚提前十分钟到了天台。
他靠在栏杆上,手里拿着两根棒棒糖,一根草莓味,一根自己叼着的薄荷味。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他没管,眼睛一直盯着天台入口的门。
十二点零三分,门开了。
林栀穿着一件白色的卫衣,头发扎成了低马尾,手里抱着一个粉色的便当盒。她看见沈砚的瞬间,脸就红了,但还是鼓起勇气走了过来。
“你……你等了很久吗?”
沈砚把草莓味的棒棒糖递给她,语气随意:“没有,刚到。”
林栀接过棒棒糖,手指不小心碰到他的,两个人同时缩了一下手,又同时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这个……给你。”林栀把便当盒递过去,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自己做的,不知道好不好吃……”
沈砚接过来,打开盖子。
里面是整整齐齐的饭团,捏成了小兔子的形状,用海苔贴了眼睛和嘴巴,每一个都胖乎乎的,看起来很有食欲。
沈砚盯着那些小兔子看了三秒,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怎么样?”林栀紧张地看着他。
沈砚嚼了嚼,咽下去,表情很认真:“一般。”
林栀眼眶一红,马上就要哭出来。
沈砚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脸,手感比他想象中还要软,他的心跳漏了一拍,嘴上还是那副欠揍的语气:“骗你的,很好吃。”
林栀的眼泪还没收回去,嘴巴已经翘起来了,又哭又笑的样子,沈砚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忘不掉。
“你怎么这么爱哭啊。”他说,声音却一点嫌弃的意思都没有,反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林栀吸了吸鼻子,小声说:“我也不知道……就是忍不住。”
“那就别忍了。”沈砚把剩下的饭团两口吃完,舔了舔嘴角,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得不像他,“在我面前,你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不用忍着。”
林栀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
少年的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清澈、滚烫、毫无保留。
风吹过天台,把她的发丝吹到脸上,他伸手替她别到耳后,指尖在她耳廓上停留了一秒,像是舍不得离开。
“林栀。”他说。
“嗯?”
“以后谁再欺负你,告诉我。”
林栀眨了眨眼:“你不是每天都在欺负我吗?”
沈砚笑了,笑得痞里痞气,但耳朵尖是红的。
“对,”他说,“所以你归我管。”
“别人,不行。”
林栀低下头,耳尖红透了,但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根草莓味的棒棒糖,拆开包装,放进嘴里。
很甜。
和面前这个人一样。
天台上的风很大,但阳光也很好。两个人并肩坐着,中间隔了一拳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但谁都觉得刚刚好。
沈砚偏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小哭包,她正低头拆第二根棒棒糖,睫毛微微垂着,鼻尖还有一点没擦干净的粉红色。
他想,他大概是完了。
从第一次看见她蹲在花坛后面哭的那天起,他就完了。
但没关系。
因为他终于找到了一个,愿意让他守护的、只为他一个人哭的小哭包。
沈砚把手伸过去,轻轻握住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
林栀愣了一下,没挣开。
她反握住他的手指,力道很轻,像是在握一件珍贵的、易碎的、她等了很久很久的东西。
“沈砚。”她小声说。
“嗯。”
“你的手好烫。”
“……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