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的后背很瘦。

我侧坐在电动车后座上,双手环着她的腰,能摸到一根根肋骨。风吹起她鬓角的白发,有几缕扫在我脸上,痒痒的,带着廉价洗发水的味道。

“抱紧了。”妈妈的声音从前面飘来,被风撕扯得断断续续。

我把脸贴在她背上,嗯了一声。

这条路我太熟悉了。从县城到姥姥家,十五公里,要经过两个乡镇、一座小桥、一片杨树林。小时候我坐在前头的小板凳上,那时候妈妈后背很宽,我趴在上面能睡着。后来我长大了,车后座换了三辆,妈妈却越来越瘦。

“妈,你最近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吃了吃了。”

“骗人。”

妈妈没说话,电动车拐进颠簸的土路。我感觉到她身体微微绷紧,尽量绕开坑洼。她总是这样,自己吃苦可以,舍不得颠着我。

可我二十六了,不是六岁。

三个月前,爸爸在电话里吞吞吐吐,说妈妈住院了。我问什么病,他说没事,就是老毛病。我从北京赶回来,看见妈妈躺在县医院走廊的加床上,吊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坠。

胃癌。

我没哭。从十七岁出去上学,我就学会不哭了。我找医生问方案,联系转院,办手续,交费。妈妈躺在病床上看着我,眼神像做错事的孩子。

“没事,妈,小问题。”我握着她的手。

手背上有针眼,一个挨一个,青紫一片。

手术、化疗、靶向药。积蓄花光了,我借遍了同学朋友。爸爸在建筑工地摔伤了腰,不能干重活。弟弟读大二,学费靠贷款。

上周妈妈非要出院。

“不住院了,回家养着一样。”

我知道她是心疼钱。我没拆穿她,收拾东西办手续。出院时主治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说了一堆我听不懂的术语,最后我翻译成人话——复发率很高,继续治疗还有希望。

我问继续治疗要多少钱。

医生说了个数。

我笑着说谢谢,转身走出医院,蹲在台阶上抽了根烟。烟雾里我看见十七岁的自己背着行李离开家,妈妈站在村口挥着手,越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

那是我最有钱的时候。口袋里装着大学录取通知书,脑子里装着一整个世界。

现在呢?我掐灭烟头站起来。手机里花呗借呗都爆了,信用卡套无可套。我甚至想过卖器官,查了查,一个肾也就几万块。

还不够一次化疗。

“到了。”

妈妈的声音把我拉回来。姥姥家的老房子杵在眼前,红砖墙上爬满丝瓜藤。姥姥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眯着眼睛看我们。

“妈——”妈妈从车上下来,小跑着过去。

我看着她的背影,瘦小,佝偻,跑起来像只老麻雀。可她是我妈妈,是全世界最好的妈妈。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姥姥家院子里的石榴树还在,我小时候爬上去摘石榴,妈妈在树下接着我,喊着“慢点慢点”。石榴很甜,籽是红的,像一颗颗红宝石。

“姐。”

弟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转头,他骑着一辆破自行车,满头汗。

“你咋回来了?”

“辅导员说妈妈出院了,我不放心。”他支好车,从书包里掏出一沓钱,“这是我暑假打工攒的,还有这学期刚发的助学金,你先拿着。”

我看着那沓钱,有零有整,还有五块的。

“你留着交学费。”

“学费我申请缓交了。”弟弟把钱塞进我手里,眼圈红了,“姐,你别一个人扛。”

我没说话,把钱装进口袋。

晚上在姥姥家吃饭,炖了一只鸡。妈妈吃了几块就不吃了,说没胃口。姥姥一直往她碗里夹,说多吃点多吃点。妈妈笑着又吃了一块,我看着她,知道她是硬咽下去的。

饭后我洗碗,姥姥拄着拐杖站在厨房门口。

“你妈这病,到底咋样?”

“没事,姥姥,恢复得挺好。”

“别骗我。”姥姥声音忽然严厉了,“我养大的闺女,我还不知道?她瘦成那样,肯定是大病。”

我沉默。

“你跟我说实话。”

“姥姥,能治,就是得花钱。”

“多少钱?”

我又说了个数。

姥姥转身走了,过了一会儿回来,手里拿着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是存折和现金。

“这存折里有八万,是你姥爷走之前留的。现金有六千,我卖鸡蛋攒的。”她把东西推过来,“都拿去。”

“姥姥,这是你的养老钱——”

“我土埋脖子的人了,要什么养老钱。”姥姥把钱塞进我兜里,“你妈才五十出头,她得活着。”

我攥着那个布包,眼泪终于掉下来。

从姥姥家回来,天已经黑了。妈妈还是骑电动车,我坐在后座上,这次是我抱着她。

不对,是她抱着我。

妈妈把我的手拉过来,环在她腰上,然后覆上自己的手,轻轻拍着。

“闺女,妈对不起你。”

“说什么呢。”

“让你受累了。”妈妈的声音在风里发颤,“妈知道这病花钱,咱不治了行不行?留点钱给你弟交学费,你也攒点钱,别耽误找对象——”

“妈!”我打断她,声音大得自己都吓了一跳,“你要是再说这种话,我就不理你了。”

妈妈没说话,肩膀在抖。

我把她抱紧了。

电动车在黑暗中前行,车灯照亮一小段路。夜风很凉,吹得我眼泪冰凉地挂在脸上。我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条路,也是这辆车。那时我坐在前头,妈妈在后头护着我。

现在我坐后头,她在前头。

可我抱不住她了,她太瘦了。

“妈,你会好的。”

“嗯。”

“我保证,你会好的。”

妈妈没再说话。我把脸贴在她背上,听着她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在说:活着,活着,活着。

那晚之后,我辞了北京的工作,回了县城。白天在超市上班,晚上去烧烤店串串儿。弟弟办了休学,在工地搬砖。妈妈骂我们,骂着骂着就哭了。

我们没哭。

姥姥隔几天就打电话,说家里鸡蛋又攒了一筐,让妈妈去拿。其实我们都知道,她是想看看闺女。

又是一个周末,我骑着电动车,带着妈妈去姥姥家。

她还是坐在后座上,抱着我。

“妈。”

“嗯?”

“等你好了,我带你去北京。”

“去北京干啥?”

“看故宫,爬长城。你不是一直想看看天安门吗?”

妈妈笑了,笑声很轻,像风吹过树叶。

“好。”

“说定了。”

“说定了。”

电动车驶过杨树林,树叶哗啦啦地响。阳光穿过树叶洒下来,在妈妈脸上跳来跳去。

我忽然想起,上次医生说我妈最多还有半年。

我把车停在路边,转过身看着妈妈。

“怎么了?”

“没事。”我笑了笑,“就是想看看你。”

妈妈也笑了,眼角皱纹堆在一起,像秋天的菊花。

“傻闺女。”

我发动车子,继续往前。

姥姥家的石榴树该结果了。今年我要摘最大的那颗,给妈妈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