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很大。
洛阳城东的老宅里,一盏油灯快要燃尽。
陆沉坐在太师椅上,手边放着一只藤箱。箱子里不是金银,不是地契,是三十六本翻烂了的书——《古龙武侠全集》。
他今年五十三岁。
从二十岁那年在旧书摊上花掉半个月工钱买下第一本《多情剑客无情剑》开始,他读了三十三年。
每一本都读过上百遍。
每一页都有他的批注。
他记下了李寻欢的飞刀如何出手,记住了楚留香轻功的身法如何运转,读懂了西门吹雪的剑为何从不回鞘。
可他是个锁匠。
在洛阳老城开了一间不到十平米的铺子,修锁配钥匙,一干就是三十年。
没人知道他练武。
隔壁卖早点的王婶觉得他脾气好,对门修鞋的老陈觉得他窝囊,就连收保护费的小混混都懒得找他——看着就没油水。
陆沉不在意。
他只是在每个深夜关门之后,在后院那块三尺见方的空地上,一遍又一遍地练。
没有师父,没有秘籍,只有古龙的书。
他从字里行间揣摩那些绝世武功的发力方式,从人物对话中推断高手过招的心理博弈,从情节转折里领悟“快、准、狠”三字的真谛。
三十三年。
他练成了一刀。
没有名字。
只是一刀。
快到他试刀时劈开的雨幕,要过一息之后雨水才重新合拢。
这一刀,他从未在人前用过。
直到今天。
今天下午,一个人走进了他的铺子。
那人五十出头,穿一身剪裁考究的黑色西装,手腕上的表够陆沉修十年锁。他身后跟着四个保镖,腰间鼓鼓囊囊。
“陆师傅。”那人开口,声音温润,带着笑意。
陆沉抬起头,认出了他。
赵无极。
三十年前,他们是一个镇子上长大的少年。
三十年前,赵无极借走了陆沉攒了三年买书钱,说要做生意,说一个月就还,说将来发达了少不了兄弟的好处。
一个月后,赵无极消失了。
带着那笔钱,带着陆沉父亲留下的唯一一块老怀表,带着陆沉对一个叫沈月的姑娘全部的念想——沈月是赵无极追了三年没追到的女人,赵无极临走前告诉她,陆沉在外面有了别人。
陆沉没有解释。
因为赵无极走的那天晚上,把陆沉的腿打断了。
两根肋骨,左腿腓骨骨折。
他在镇卫生院躺了三个月,沈月一次也没来看过。
后来他听说沈月嫁了人,嫁到了外地。赵无极在南方混出了头,做房地产,身家几十亿。
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陆沉来了洛阳,开了锁铺,一个人过了三十年。
“陆沉,真是你。”赵无极笑着走进来,目光在逼仄的铺子里扫了一圈,“这些年你就在这儿?我还以为你早发了呢。”
陆沉没说话,看着他。
赵无极自顾自地坐下,点了一支烟:“我找你找了好几年。当年的事,我想了想,总归是我对不住你。那笔钱,我翻十倍还你。”
他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支票,拍在桌上。
十万块。
陆沉看了一眼,没动。
赵无极笑了笑:“怎么,嫌少?陆沉,你别不知好歹。我这次来,是听说你手里有一批老书。古龙的,初版初印,市面上找不到了。我有个朋友专门收藏这个,出价很高。”
他的目光落在陆沉身后那只藤箱上。
“那箱子里,就是吧?”
陆沉依然没说话。
赵无极站起身,弹了弹烟灰:“开个价。”
“不卖。”陆沉说。
赵无极的笑容淡了:“陆沉,我好好跟你说,是念在旧情分上。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身后四个保镖往前迈了一步。
陆沉抬起头,看着赵无极的眼睛。
那眼神很平静。
平静得像古龙小说里那些绝世高手出刀之前的眼神——不是没有波澜,而是波澜已经被压进了骨髓里,只等一刻爆发。
“你记得沈月吗?”陆沉忽然问。
赵无极一愣,随即笑了:“沈月?那个蠢女人?当年我随便编了个谎她就信了。后来听说嫁了个酒鬼,过得不好。怎么,你还想着她?”
陆沉摇了摇头:“我只想问你一句。当年你打断我的腿,有没有想过,我会还回来?”
赵无极大笑起来。
四个保镖也跟着笑。
笑声在逼仄的锁铺里回荡,震得墙上的钥匙哗啦啦响。
然后他们看到了光。
一道刀光。
不是刀,是陆沉手里那把用了二十年的锉刀,修锁用的,三寸长,拇指宽,钝得连纸都裁不利索。
但那道光是真的。
快得像惊雷落地,像流星坠渊,像古龙书里写的“天上地下从来没有人见过如此快的刀”。
赵无极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低头。
自己的西装从领口到裤脚,整整齐齐地被划开了一条线,衬衫、皮带、领带,全部被划开。
皮肤上有一道浅浅的白痕,甚至没有流血。
他身后的四个保镖,每个人的右手中指上都多了一道伤口——那是他们扣动扳机的手指。
没有一个人来得及反应。
铺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油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陆沉站起身,提起那只藤箱,走到门口。
雨还在下。
“三十三年。”他背对着赵无极说,“我读了三十三年古龙,练了三十三年。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名,就是为了今天告诉你一句话。”
赵无极浑身发抖:“什么……什么话?”
陆沉回过头,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
“有些债,不是不还,是时候未到。”
他走进了雨里。
身影很快被夜色吞没。
赵无极瘫坐在那把修锁的椅子上,看着桌上那张十万块的支票被风吹落在地。
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的那个夜晚。
他打断陆沉的腿时,陆沉没有哭,没有求饶,甚至没有骂他。
只是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那种眼神,他今天终于读懂了。
那是一个剑客在拔剑之前,最后一次确认目标的眼神。
而他从三十年前起,就已经是那个目标了。
陆沉从此消失在了洛阳城的雨夜里。
有人说在塞外的沙漠见过他,有人说在江南的小镇见过他,还有人说在某座不知名的山上见过一个老人,每天只做两件事——读书,练刀。
读的是古龙。
练的是一刀。
那把锉刀再也没有人见过。
但江湖上开始流传一个传说:有一个锁匠,读完了古龙所有的书,练成了世上最快的一刀。
他不用那把刀杀人,也不用那把刀谋利。
他只用那把刀,告诉所有人一句话——
恶有恶报。
不是不报。
时候未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