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鸢睁开眼的那一瞬,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沉水香。
是沈府。是她十六岁那年,与陆清辞定亲前七日。
她猛地坐起身,铜镜里映出一张尚且稚嫩的脸——眉目如画,肤若凝脂,正是还未被那段孽缘磋磨至死的自己。
上一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她记得自己如何放弃沈家独女的身份,掏空嫁妆银两,替那个寒门书生陆清辞铺路。从乡试到殿试,从七品小官到三品大员,她耗尽十年心血,助他平步青云。
换来的,是他与继妹沈婉的暗度陈仓,是一纸休书,是莫须有的罪名,是狱中那碗毒酒。
父亲被革职查办,气得呕血而亡。母亲悬梁自尽。
满门忠烈,毁于她一人之手。
“小姐,陆公子来了,在前厅等着呢。”丫鬟春桃推门而入,笑得欢喜,“还带了一方新砚台,说是特意为您寻的。”
沈鸢垂下眼睫,看着自己纤细白嫩的指尖。
上一世,她被这方砚台感动得热泪盈眶,当即将母亲留的玉簪当了,给他凑盘缠。
这一世——
“让他等着。”
沈鸢起身,走到妆奁前,取出那支白玉嵌珠簪。这是外祖母留给母亲的,价值连城。上一世她傻到为陆清辞当掉,换来的银子全填了他的无底洞。
她将玉簪收入袖中,又拿起那封还未送出的定亲书。
红纸黑字,写着她的生辰八字。
沈鸢指尖用力,嗤啦一声,定亲书碎成两半。
“小姐!”春桃惊得瞪圆了眼。
沈鸢抬步往前厅走,裙裾翻飞间,已不是上一世那个唯唯诺诺的沈家嫡女。
前厅里,陆清辞正端坐品茶。
他生得极好,剑眉星目,一身青衫衬得清隽出尘。见沈鸢进来,他起身含笑,声音温润如玉:“鸢儿,多日不见,你瘦了。”
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沈鸢看着这张脸,上一世她痴迷到甘愿为他去死。
如今再看,只觉得恶心。
“陆公子。”她语气平静,“今日来,所为何事?”
陆清辞微微一怔。
往日沈鸢见了他,哪次不是含羞带怯、小女儿情态毕露?今日这声“陆公子”,疏离得像在叫陌生人。
他很快恢复如常,从袖中取出一方端砚,轻轻放在桌上:“前日在古玩铺瞧见的,想着你喜欢写字,便买下了。”
沈鸢垂眸看了一眼。
果然是那方砚台。
上一世他说,这砚台花了他三个月俸禄,她心疼得不行,转头就给他塞了二百两银子。后来她才从沈婉嘴里知道,这砚台是他花二两银子从地摊上淘的,专门用来哄她的。
“陆公子的心意,沈鸢心领了。”她淡淡开口,“砚台请收回,无功不受禄。”
陆清辞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笑道:“鸢儿怎么跟我生分了?过几日就要定亲,你我还分什么彼此?”
“定亲的事,”沈鸢抬起手,将撕碎的定亲书放在桌上,“我改了主意。”
碎纸落在茶盏旁,红纸黑字,刺目至极。
陆清辞脸上的笑意终于僵住。
他盯着那堆碎纸,又抬头看沈鸢,眼神从震惊转为探究,最后化为一种她再熟悉不过的凉薄。
“鸢儿,你在跟我开玩笑?”
“我从不开玩笑。”沈鸢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顿,“陆公子才学过人,前途无量,沈鸢蒲柳之姿,配不上。这门亲事,就此作罢。”
陆清辞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温润依旧,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包容,像在看一个闹脾气的孩子:“鸢儿,可是有人在你耳边说了什么?你我相识三载,情投意合,你为了我连沈家的家传绝学都拿出来誊抄过,怎会突然——”
“情投意合?”沈鸢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陆公子说的情投意合,是指你一边与我定亲,一边与我继妹沈婉书信传情?还是指你拿着我给的银子,在外头置办宅子,写的却是她的名字?”
陆清辞瞳孔骤缩。
沈鸢看见他攥着茶盏的手指微微发白,心中冷笑。
上一世,她直到入狱前才知道这些事。这一世,她提前七年掀了这盘棋。
“你查我?”他声音低下去,不再装了。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沈鸢起身,“陆公子,请回吧。沈家不欢迎你。”
陆清辞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冷笑一声:“沈鸢,你会后悔的。”
他拂袖而去,青衫猎猎,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你以为离了我,你能嫁到什么好人家?满京城谁不知道你沈鸢痴恋于我?你就是个被人玩剩下的——”
话音未落,一只茶盏擦着他的耳廓飞过,砸在门框上碎成齑粉。
陆清辞脸色铁青。
沈鸢收回手,微微一笑:“滚。”
等陆清辞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春桃才颤巍巍开口:“小姐,您这是怎么了?您从前不是最心疼陆公子的吗?”
沈鸢没有回答。
她转身走向内院,穿过月洞门,推开父亲书房的门。
沈父正在批阅公文,见女儿进来,放下笔笑道:“鸢儿,听说清辞来了?怎么不请他进来坐——”
“爹。”沈鸢跪下来,将白玉簪双手奉上,“女儿不孝,从前糊涂,险些将沈家百年基业拱手送人。这门亲事,女儿退了。还有一事,女儿必须告诉您——陆清辞的座师赵鹤鸣,三年前那桩漕运贪墨案,是主谋。”
沈父猛地站起身,脸色大变:“你说什么?”
沈鸢抬起脸,目光清明:“女儿有证据。赵鹤鸣贪墨漕银六十万两,陆清辞替他做假账,账本藏在赵府书房夹墙里。爹若不信,可派人去查。”
上一世,这桩案子是三年后才被揭出来的。那时陆清辞已经官居四品,赵鹤鸣把罪名全推给了下属,二人全身而退。
这一世,她要在他们还没站稳脚跟时,连根拔起。
沈父脸色变了又变,最终沉声道:“你从何处得知?”
“女儿自有消息来源。”沈鸢叩首,“爹,女儿求您一件事。漕运案牵连甚广,您若直接上书弹劾,恐遭反噬。女儿有一计,可保沈家无虞。”
沈父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儿,忽然觉得她像变了个人。
从前那个温顺怯懦的小丫头,此刻眼中竟有了刀锋一般的光。
“你说。”
三日后,陆清辞被赵鹤鸣叫到府中。
“你做的好事!”赵鹤鸣将一封信摔在他脸上,“沈家退了你的亲事,转头就将你这些年科场舞弊的证据递到了都察院!”
陆清辞捡起信,脸色惨白。
信上密密麻麻写着他乡试、会试时如何买通考官、提前拿到考题的细节,连银两往来的数目、经手人的名字都一清二楚。
“不可能……”他喃喃道,“这些事她怎么会知道?”
上一世的沈鸢,直到死都不知道这些。
可这一世的沈鸢,不但知道,而且提前七年,在他还未羽翼丰满时,就亮出了所有底牌。
“赵大人,您要救我!”陆清辞扑通跪下。
赵鹤鸣冷笑:“救你?都察院左都御史是沈家的世交,你让我怎么救?你的事发了,我的漕运案也藏不住了。陆清辞,你我自求多福吧。”
话音未落,外头传来差役的声音:“赵鹤鸣、陆清辞,都察院奉旨拿人!”
陆清辞浑身发抖。
他被押出赵府时,看见街对面的茶楼上,沈鸢凭窗而坐。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褙子,发间簪着那支白玉簪,正慢慢品茶。阳光落在她脸上,好看得像画中仙。
她垂下眼,看向他。
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快意。
只有一种彻底的漠然。
像在看一个死人。
陆清辞忽然想起前世——不,他想不起来。这一世他还没有活到前世那个岁数,他不知道上一世的沈鸢是什么结局。
但他忽然有了一种荒谬的直觉:这个女人,比他以为的要可怕一万倍。
沈鸢收回目光,将茶盏轻轻放下。
她起身下楼,春桃跟在身后,小心翼翼地问:“小姐,咱们回府吗?”
“不。”沈鸢理了理袖口,“去城南布庄。我记得外祖母留的铺子,这几年一直被沈婉的母亲把持着,该收回来了。”
她走出茶楼,午后的阳光铺了一身。
前世种种,譬如昨日死。
往后种种,譬如今日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