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破产那天,我在B超室门口站了整整四十秒。
门缝里透出的光打在前台那个“B”字标识上,像一把刀,剖开我所有伪装。
手机屏幕亮了三遍。第一遍是林昭的微信:“晚亭,你在哪?董事会等你解释。”第二遍是新闻推送:“林氏集团副总裁陆晚亭涉嫌商业欺诈,涉案金额超四十亿。”第三遍是母亲发来的语音——我没点开,但我猜得到内容。
上一世,我就是在这一刻崩溃的。
我冲进B超室,对着那个刚查出怀孕的陌生女人歇斯底里地喊:“凭什么你的人生可以重新开始,而我不能?”然后被保安拖走,视频传遍全网,沦为笑柄。三天后,父亲在拘留所突发心梗去世,母亲跳了江。我在看守所里听到消息时,肚子里的孩子正好满八周。
那是林昭的孩子。
那个我从大学开始掏心掏肺扶持了八年的男人,在我父亲资金链断裂的当天,反手将一份伪造的对赌协议拍在董事会上,指控我挪用公款。而我最好的闺蜜宋予瓷,早在一个月前就把我电脑里的核心数据全部打包发给了他。
“陆总,您预约的十点B超,已经超时四十秒了。”
护士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挂号单——妇产科,B超室,2号。那张薄薄的纸上印着一个大大的“B”,下面写着我的名字:陆晚亭。
“取消。”我把单子折了两折,塞进口袋,“不做了。”
护士愣了一下:“可是您上周就约了——”
“我说,不做了。”
转身的那一刻,我听见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高跟鞋声。宋予瓷穿着那件米白色风衣,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焦急,朝我小跑过来。她总是这样,永远在最精准的时间出现在最精准的位置,摆出最精准的表情。
上一世我觉得她是天使。这一世我只想让她照照镜子,看看自己有多恶心。
“晚亭!你怎么在这?林昭到处找你,董事会那边——”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一个“温柔体贴”的闺蜜,“你爸的事我们都知道了,但你不能躲啊,你得回去说清楚,那些钱真的不是你——”
“哪些钱?”我甩开她的手。
她眼神闪了一下,随即更加担忧地凑近:“就是……公司那四十亿的缺口啊,审计报告上说都是你签的字,但我知道肯定是有人陷害你,你回去跟董事会解释清楚,林昭会帮你的——”
多熟悉的台词。上一世我就是被这段话骗回去的,以为林昭会保我,结果迎接我的是经侦大队的手铐和全网直播的“女高管挪用公款”热搜。
“宋予瓷,”我看着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妇产科吗?”
她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关切覆盖:“你……怀孕了?是林昭的?”
“你觉得呢?”
“那更要回去啊!林昭知道了一定会——”
“会什么?会高兴?会娶我?还是会看在孩子的份上放过我爸?”我笑了一下,“宋予瓷,你帮他偷我电脑数据的时候,没想过我肚子里可能有他的孩子?”
她的脸瞬间白了。
走廊里有人开始侧目。宋予瓷往后退了半步,嘴唇哆嗦了两下:“晚亭,你在说什么啊,什么偷数据,我怎么会——”
“你电脑里有个文件夹叫‘备份0407’,里面是林氏近三年的所有供应链合同。你每次来我家,都说要借用书房处理工作,其实是在复制我硬盘里的东西。”我掏出手机,点开一个文件,“需要我现在把远程监控的截图发给你看吗?”
宋予瓷的表情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我当然没有远程监控。但我有上一世的记忆——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我从没怀疑过,直到入狱后林昭亲口告诉我,我才知道原来背叛来得那么早、那么彻底。
但宋予瓷不知道我没有证据。
她只知道,如果我说出“0407”这个文件夹名,就意味着我真的知道一切。
“你……你怎么会……”
“别管我怎么知道的。”我把手机收回口袋,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回去告诉林昭,四十亿的窟窿,他补不上的。因为真正挪钱的人,不是我。”
宋予瓷瞳孔骤缩。
我转身离开,走了三步,停下来:“对了,你上个月在开曼群岛注册的那家离岸公司,法人写的是你妈的名字对吧?建议你赶紧注销,不然下个月经侦查起来,你妈那套养老的房子可能保不住。”
我没回头,但我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几乎微不可闻的抽气声。
走出医院大门,阳光刺得我眯了眯眼。
手机又亮了。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短信只有一行字:“陆小姐,顾先生想见你。今晚七点,老地方。”
老地方。
上一世,顾晏辰在我入狱前找过我一次。那个林昭的死对头,林家三代都斗不过的商业鬼才,在所有人都抛弃我的时候,递给我一张名片,说了一句话:“陆晚亭,如果你愿意说出真相,我能让林昭坐牢。”
我拒绝了。因为那时候我还爱林昭,还相信他只是被利益蒙蔽,还会看在孩子的份上回头。
然后我就在看守所里流掉了那个孩子。
血顺着腿往下淌的时候,狱医冷漠地说:“怀孕初期本来就容易流产,跟你情绪波动有关。”
我知道不是。那是宋予瓷送来的那碗“安胎药”的功劳。她穿着志愿者的马甲,端着保温桶,眼泪汪汪地说:“晚亭,我知道你受苦了,这是阿姨给你熬的汤,你一定要保重身体,为了孩子。”
我喝了。
然后孩子没了。
这一世,我不会再喝任何人的汤,也不会再拒绝任何能扳倒林昭的机会。
我回了短信:“好。”
下午三点,我出现在陆氏集团总部大楼。
前台小姑娘看见我的时候,眼睛瞪得像铜铃:“陆……陆总?您不是——”
“不是应该在董事会挨批?”我笑了笑,“我爸呢?”
“董事长在顶楼办公室,但是——”
“但是林昭也在?”
她没敢说话,点了点头。
我走进电梯,按下顶楼。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我对着镜面整理了一下衣领。镜子里的人穿着黑色西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眼神冷得像淬了冰。
上一世的陆晚亭是软弱的、天真的、掏心掏肺的。这一世,她只做一件事:让该下地狱的人,早点下去。
电梯门打开,我听见林昭的声音从办公室里传出来:“陆叔,我也是没办法,晚亭做的事太出格了,董事会那边压不住,我要是保她,连我都会被拖下水——”
“所以你就把我女儿推出去当替罪羊?”
这是我爸的声音。苍老、疲惫,但依然锋利。
“不是替罪羊,是事实。白纸黑字的合同,都是晚亭签的——”
“那些合同是你拿给她签的!你说公司急需资金周转,让她以副总裁身份签字担保,她信你才会签!”
“陆叔,法律不看信任,看证据。”
我推门进去。
林昭背对着门站在落地窗前,西装笔挺,姿态从容。我爸坐在办公桌后面,脸色灰白,手边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两个人同时看向我。
林昭的表情管理堪称教科书——先是惊讶,然后心疼,最后是无奈的痛心疾首:“晚亭,你来了。我正跟陆叔商量怎么把影响降到最低,你放心,只要配合调查,我会请最好的律师——”
“四十亿,”我打断他,“你从陆氏挪走四十亿,分了三批:第一批十二亿,通过海外采购合同转出,时间是去年三月;第二批十八亿,以投资影视项目的名义,走的是你私人控制的壳公司,时间是去年七月;第三批十亿,就是你说的那份对赌协议,你伪造了我的签字,把陆氏的核心资产抵押给了你的关联基金,时间是去年十一月。”
林昭的脸色变了。
不是那种“你胡说”的愤怒,而是“你怎么知道”的惊惶。
“去年三月那批,你合作的境外公司叫SUNRISE GROUP,注册地在英属维尔京群岛,实际控制人是你大学室友赵恒。去年七月那批,影视项目叫《长安十二时辰》,投资方名单里有一家叫‘昭阳文化’的公司,法人是你表舅。去年十一月那批,对赌协议对方是鼎辉基金,签字的律师叫周明远,是你高中同学,他伪造笔迹的技术还是跟你学的——你大二那年伪造过教授的签名改成绩,被记了大过,这事只有你宿舍的人知道。”
我一口气说完,办公室里安静得像坟墓。
我爸慢慢站了起来,眼睛盯着林昭,像要把这个他差点当成女婿的人烧穿。
林昭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但他很快恢复镇定,甚至挤出一个笑:“晚亭,你是不是压力太大,出现幻觉了?你说的这些,有什么证据?”
“证据在宋予瓷的电脑里。”
他的笑容僵住了。
“你以为她只帮你偷了我的数据?她每一笔转账记录都备份了,存在一个叫‘0407’的文件夹里。她那个人你了解的,控制欲强,做什么事都要留底,因为她不信任何人——包括你。”
这是真的。上一世,宋予瓷最后之所以也被抓,就是因为警方在她电脑里恢复出了所有交易记录。她留底不是为了背叛林昭,纯粹是性格使然。但这一世,我不需要等警方出手。
“晚亭,你听我说——”林昭朝我走过来,伸出手,脸上挂着那种我见过一千次的、温柔到虚伪的表情,“我们之间可能有误会,你先冷静一下,我们好好谈——”
“别碰我。”
我的声音不大,但他停住了。
因为我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支录音笔,红色的指示灯亮着,说明它已经录了很久。
“从你进这个办公室开始,每一句话都在里面。”我说,“包括你刚才承认的‘白纸黑字的合同是拿给她签的’,包括你说‘法律不看信任,看证据’。林昭,你要不要猜猜,我把这个交给经侦,他们会怎么查?”
林昭的手悬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终于彻底碎裂。
我爸在身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晚亭,这些东西,你什么时候查到的?”
“很早。”我没有回头,“早到爸你还没把公司交给我管的时候。”
这是谎话。这些信息是我用上一世十年的牢狱生涯换来的——我在狱中反复复盘,把所有线索串联,才拼出了完整的资金路径。但这一世,我重生在一切发生之前,我有时间,有记忆,有上一世没有的清醒。
林昭盯着我,眼睛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过了很久,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很冷:“陆晚亭,你以为这样就能扳倒我?你手里的东西,最多算单方陈述,没有司法鉴定,没有银行流水,你拿什么证明——”
“所以我约了顾晏辰,今晚七点。”
林昭的笑容彻底碎了。
顾晏辰。他最大的竞争对手,他花了十年都没能打败的人,他所有商业阴谋最大的变数。如果顾晏辰出手,以他的人脉和资源,要查林昭的资金链,不过是时间问题。
“你疯了?”林昭的声音终于出现了裂痕,“你跟他合作?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我知道他是什么人。”我看着林昭的眼睛,一字一顿,“他是不想看我死的人。而你,是想让我死的人。”
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宋予瓷站在门口,脸色惨白,手机举在耳边,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她显然听到了足够多的内容。
我看了她一眼,然后看向我爸:“爸,公司的事我来处理。您先回家,我妈在家等您。”
我爸张了张嘴,最后只是点了点头,拿起外套,经过林昭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小林,我陆正源这辈子看错过很多人,但最错的,是看错你。”
他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林昭,和站在门口进退不得的宋予瓷。
我关掉录音笔,把它放回口袋,转身走向门口。经过宋予瓷身边时,我停了一步:“对了,你今晚最好别去‘老地方’找我。因为顾晏辰约我的地方,是你和林昭第一次上床的那家酒店。”
宋予瓷的脸彻底没了人色。
我走进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听见林昭在里面摔了什么东西,然后是宋予瓷的哭声。
电梯下降,手机震动。顾晏辰的短信:“七点,别迟到。”
我回了一个字:“好。”
走出陆氏大楼,晚风裹着初秋的凉意扑面而来。我抬起头,看着灰蓝色的天空,忽然想起上一世在狱中看过的一本书,扉页上写着一句话:“所有的重生,都是向死而生。”
四十秒,足够一个孩子失去来到世上的机会。
四十亿,足够一个家庭从云端坠入深渊。
但四十岁之前,足够一个女人把欠她的,一笔一笔,全部讨回来。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酒店的名字。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这个穿黑衣的年轻女人表情太冷,不太像去赴约的。
他不知道,我不是去赴约的。
我是去开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