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天阳,今天的碗,你刷。”
我站在厨房门口,围裙还没解,水槽里堆着三副碗筷、两个炒锅、一个沾满油渍的电饭煲内胆。
沙发上,穆天阳头都没抬,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抖音里魔性的笑声一遍遍外放。
“等会儿,这视频看完。”
这是第一百零八次。
不是夸张。从结婚第一天起,我就开始记录。每索要一次刷碗,就在手机备忘录里画一道正字。今天是婚后第二百一十六天,正字爬满屏幕,对应一百零八次索要,零次成功。
上一世,我画了整整三年,画到手指磨出茧,画到抑郁症确诊,画到离婚协议书上签字那一刻,他还在说“至于吗,不就几个碗”。
然后我出车祸,死了。
再睁眼,是洞房花烛夜。
他搂着我,说“以后碗我刷”,声音温柔得像浸了蜜。我信了。上一世我信了整整三年,信到把自己熬成黄脸婆,信到他的女同事来家里吃饭,笑眯眯地说“穆哥在家还刷碗啊,真疼老婆”,我站在厨房里,手泡在洗洁精泡沫里,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
重生那一刻,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哭,不是闹,是打开手机备忘录,把“正字记录法”重新置顶。
然后耐心地等。
等他第一次食言,第二次,第三次,等到今天——第一百零八次。
“穆天阳。”我关掉厨房的灯,走到沙发前,挡住他的手机屏幕,“我说,碗,你刷。”
他皱眉,像赶苍蝇一样挥了挥手:“知道了知道了,你先放着,我打完这局。”
打游戏。
上一世他说看视频,这一世换了个借口,本质没变。
我笑了。
转身走进厨房,没有刷碗,而是从橱柜最深处拿出一个黑色塑料袋。袋子里是我提前准备好的东西——一双橡胶手套,一瓶未开封的洗洁精,一块崭新的百洁布,还有一张A4纸,上面打印着几个大字。
我走回客厅,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抽出那张纸,正面朝向他。
“穆天阳,从今天起,你每次拒绝刷碗,我就从我们的共同账户里扣一千块,捐给‘家务劳动女性权益基金会’。这是回执单,第一笔一千块,已经捐了。”
他愣住了,手机滑到沙发上。
“你疯了?”
“没疯。”我打开手机银行记录给他看,“上一世我因为你不刷碗,三年累积了腱鞘炎、腰椎间盘突出、中度抑郁。手术费、药费、心理咨询费,一共十二万七千四百块。你一分没出。”
“这一世,我提前收费。”
他腾地站起来,脸色铁青:“苏晚,你别无理取闹!我上班多累你知道吗?你在家不就是——”
“不就是什么?”我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不就是刷个碗?不就是做个饭?不就是洗个衣服拖个地?不就是给你妈端茶倒水伺候你全家?”
我往前走一步,他退一步。
“穆天阳,你月薪八千,我辞职前月薪一万二。上一世你说‘我养你’,结果呢?你妈住院我陪护,你侄子上学我接送,你公司的应酬我帮你挡酒。你呢?你连个碗都不刷。”
“你、你怎么知道上一世——”他脸色突然白了。
我眯起眼。
果然。
上一世离婚那天,他签完字,冷笑说“苏晚,你也就这点出息,离了我你活不了”。那语气,不像一个即将解脱的男人,更像一个知道剧本的反派。
我出车祸前,曾收到一条匿名短信:“你以为重生只有你吗?”
当时没来得及查。
现在懂了。
“穆天阳,你也重生了,对吧?”我盯着他的眼睛,“你知道上一世我们离婚后我出车祸死了,你觉得这一世只要表现得比上一世好一点点,我就会感恩戴德,继续当你的免费保姆?”
他嘴唇发抖,说不出话。
“你以为你藏得很好?这一世你确实比上一世多刷了三次碗——三次。第一次婚后第二天,你刷了,然后拍照发朋友圈,配文‘好男人就是我’。第二次我发烧三十九度,你刷了,然后抱怨了一整晚。第三次你妈来家里,你当着她的面刷了,她当场掉眼泪说我欺负你。”
“你管这叫刷碗?”
我从袋子里拿出橡胶手套,扔到他脸上。
“今晚,要么你刷碗,要么我继续捐钱,捐到你刷为止。顺便说一句,我们的共同账户里有十八万,是你这两百多天存下来的全部积蓄。我捐完之前,你最好想清楚。”
他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恐惧,又从恐惧变成一种我无比熟悉的——算计。
上一世他就是这种表情,每一次我提要求,他先暴怒,再冷战,最后用一句“我爱你”让我心软。
“苏晚,咱们好好说,”他挤出一个笑容,“我刷,我这就刷,你别生气了。”
他站起来,走向厨房。
我跟在后面,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戴上手套,拧开水龙头,把碗筷一股脑扔进水槽。泡沫溅到他价值两千块的衬衫袖口上,他心疼地皱了皱眉,但没说话。
他刷得很慢,很敷衍。盘子上的油渍只用百洁布蹭两下就冲水,碗底还粘着米粒就摞起来。
“重刷。”我说。
他动作一僵:“这不干净了吗?”
我走过去,拿起那个碗,翻过来给他看碗底的米粒,又拿起盘子,指着边缘凝固的酱汁:“这叫干净?穆天阳,你妈教你的刷碗就是用水冲一遍?”
他攥紧百洁布,指节发白:“苏晚,你别太过分。”
“过分?”我笑出声,“上一世你让我刷了三年碗,从来没检查过。我刷过的每一个碗都亮得能当镜子,你呢?你连洗洁精都舍不得挤,因为你说‘化学物质伤手’——你的手是手,我的不是吗?”
我把那个脏盘子放回水槽,退后一步:“重刷。每一个碗、每一双筷子、每一个锅,刷完我要检查。不合格就继续,直到合格为止。”
他盯着我,眼神阴鸷。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怎么报复我,怎么让我“回到原位”。上一世的三年里,他用了无数种方法:冷暴力、语言羞辱、经济控制、甚至假装抑郁让我愧疚。
这一世,我不会再给他机会。
“对了,”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展开在他面前,“这是离婚协议书,我昨天找律师拟的。你刷完碗,签个字。”
水龙头还开着,水声哗哗。
穆天阳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眼睛死死盯着那份协议,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灰。
“你……你认真的?”
“我上一世死的那一刻,就认真了。”
我把协议放在灶台上,转身走出厨房,走到玄关,拉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我的律师,一个是搬家公司的人。
“苏晚,你——”
“我今晚搬走,东西已经收拾好了。这套房子是婚前财产,我付的首付,你还贷的记录我都有。律师会跟你谈分割方案。”
我穿上鞋,回头看了一眼厨房里呆若木鸡的男人,又看了一眼水槽里那些还没刷完的碗。
“穆天阳,你还有一百零七个碗没刷。哦不对,加上今晚的,一百零八。”
我笑了笑。
“正好凑个整数。”
门关上的一瞬间,我听见厨房里传来一声巨响——盘子摔碎的声音。
然后是水龙头关掉的声音。
然后是寂静。
我站在楼道里,深吸一口气,打开手机备忘录,把那道第一百零八次索要刷碗的正字,划掉。
在旁边写下四个字:任务完成。
搬家公司的人扛着箱子下楼,律师跟在我身后,递给我一杯热咖啡。
“苏小姐,接下来怎么打算?”
我喝了一口咖啡,苦味在舌尖蔓延,然后是回甘。
“先睡觉。明天开始,找工作、健身、学做饭——只做给自己吃的那种。”
“那穆天阳那边?”
我按了电梯按钮,看着数字从一楼慢慢往上跳。
“他会来找我的。等他发现,没有我给他做饭、洗衣服、刷碗、伺候他妈、应付他亲戚,他的生活就是一地鸡毛的时候,他会跪着求我回去。”
电梯门打开,我走进去。
“到那时候,我让他当着全小区的面,把这一百零八个碗,一个一个,刷给我看。”
电梯门关上。
数字开始往下跳。
而楼上那间厨房里,穆天阳蹲在碎盘子前,突然想起上一世离婚后,他请了个保姆,月薪五千,只管做饭刷碗。保姆干了三天就辞职了,说“先生,您这要求太多了,碗要刷三遍,盘子要消毒,锅底要擦到反光,这活我干不了”。
他当时骂保姆矫情。
现在他盯着地上碎成四瓣的盘子,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些年,苏晚刷的不是碗。
是她的青春、她的耐心、她对爱情全部的幻想。
而他,亲手把它们一个一个摔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