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冠坠地的脆响,像极了上一世我头颅滚落的声音。
我睁开眼,铜镜里映出一张绝艳却苍白的面容——这是选秀前三日,我十五岁的脸。
指尖还在发颤。上一世被赐死的记忆太疼了——三尺白绫勒进脖颈时,我听见太子萧衍温柔的声音:“凤倾城,你挡了表妹的路。”
我为他放弃凤家军权,为他手刃六皇子,为他跪在父皇殿前求了三天三夜赐婚圣旨。到头来,他搂着表妹沈柔,轻飘飘一句“谋逆之罪”,我凤家满门抄斩。
血,染红了整个长安。
而现在,我重生了。
“小姐,太子殿下的聘礼单子送到了,您要不要看看?”丫鬟青禾端着红漆托盘进来,眉眼间全是雀跃。
上一世,我欣喜若狂地接过,从此踏上死路。
这一世,我端起桌上的冷茶,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烧了。”
青禾愣在原地。
“顺便,”我起身推开窗,长安城的晨风裹着血腥气——不,是花香,“去告诉太子殿下,凤家女儿不嫁废物。想娶我,拿他的太子印来换。”
这话传出去,整个东宫都炸了。
萧衍来得很快。
他穿着一身月白锦袍,眉目如画,温润如玉——上一世我就是被这张脸骗了。此刻他眼底压着不悦,语气却还是温柔的:“倾城,你闹什么?聘礼单子不满意可以再拟,何必说那样伤人的话?”
我靠在软榻上,剥着橘子,连眼皮都没抬:“太子殿下听不懂人话?”
他脸色微变。
“我说得很清楚,”我将一瓣橘子送进嘴里,甜得发苦,“你,配不上我。”
萧衍终于装不下去了,冷笑一声:“凤倾城,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你凤家军权再大,也是臣子。本宫娶你是抬举你,你父亲手里的兵,早晚是本宫的。”
来了,上一世他藏了三年的真心话,这一世三天就露了馅。
我放下橘子,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这张曾经让我魂牵梦萦的脸,如今只觉得恶心。
“殿下,你是不是忘了,我父亲手里的兵,姓凤,不姓萧。”
我声音很轻,却字字带刀:“你想要,拿你的命来换。”
萧衍瞳孔骤缩。
他抬手想掐我下巴,被我一把扣住手腕。我指尖用力,他脸色瞬间惨白——上一世我为他废了武功,这一世,我的凤家绝学“碎玉手”还在。
“你——”他疼得冷汗直冒。
“殿下若不想废了这只手,就滚出凤家。”我甩开他,接过青禾递来的帕子,仔仔细细擦干净每根手指,仿佛碰了什么脏东西。
萧衍捂着手腕,眼底翻涌着阴鸷与不敢置信。他大概想不通,三天前还为他寻死觅活的凤倾城,怎么突然变成了另一个人。
“好,好得很。”他咬牙,“凤倾城,你别后悔。”
他甩袖离去,走到门口时,我补了一句:“对了,殿下替我给沈柔带句话——上辈子欠我的,这辈子,我亲自来讨。”
萧衍脚步一顿,回头看我,眼神终于有了恐惧。
他不知道我为什么提沈柔。但他很快就会知道了。
三日后,选秀。
我穿了一身素白衣裙,不施粉黛,却比满园浓妆艳抹的秀女更夺目。上一世我费尽心机拔得头筹,这一世,我要让所有人看清,萧衍配不上我。
殿前,皇帝高坐龙椅,萧衍站在太子位,目光阴冷地盯着我。
按照流程,秀女依次献艺。轮到沈柔时,她弹了一曲《凤求凰》,琴音缠绵,一双杏眼含羞带怯地望向萧衍。皇帝看得满意,当场夸了句“沈家女知书达理”。
沈柔跪谢,起身时路过我身边,压低声音笑道:“凤姐姐,殿下说了,今晚他来沈府下聘。”
她在等我崩溃。
我低头理了理袖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秀女都听见:“沈妹妹,殿下昨天也来凤府了,你知道他说什么吗?”
沈柔笑容一僵。
“他说,”我抬眼看她,目光澄澈无辜,“他娶你是为了沈家的钱,娶我是为了凤家的兵。你们两个加在一起,刚好够他养个小门小户的真爱。”
满场哗然。
沈柔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青:“你胡说!”
“我胡说?”我从袖中抽出一封信——上一世萧衍写给沈柔的情书,我重生后默写下来的,字迹语气分毫不差,“要不要念念?殿下在信里写,‘沈柔不过棋子,待本宫登基,第一个杀的就是她’。”
沈柔劈手夺过信,扫了一眼,浑身发抖。
那不是她收到的那封。但字迹是萧衍的,语气也是萧衍的——她太了解那个男人了,这些话,他绝对说得出来。
“凤倾城,你——”萧衍终于忍不住,从太子位上站起来。
皇帝皱眉:“衍儿,坐下。”
萧衍脸色铁青,死死盯着我,像要把我生吞活剥。
我朝他微微一笑,然后转身面对皇帝,跪下行礼:“陛下,臣女不愿入选,恳请陛下恩准臣女归家。”
皇帝挑眉:“凤倾城,你可知抗旨不选的后果?”
“臣女知道,”我抬头,目光平静,“但臣女更知道,凤家三代忠烈,臣女的祖父为陛下战死沙场,臣女的父亲替陛下镇守北境十年未归。臣女不愿让凤家的血,被太子殿下当成登天的梯子。”
这话一出,满殿寂静。
皇帝沉默了许久,看向萧衍的目光多了一层审视。
“准了。”皇帝淡淡道,“凤倾城,赐黄金千两,绸缎百匹,归家。”
我叩首谢恩,起身时路过萧衍身边,他低声说了句:“你以为这样就完了?”
我脚步不停,同样低声回他:“殿下,这才刚开始。”
出宫后第三天,我去了摄政王府。
摄政王萧夜寒,萧衍的皇叔,上一世被萧衍以谋逆罪害死,死前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凤倾城,你蠢。”
这一世,我清醒了。
“凤小姐来本王这里做什么?”萧夜寒斜倚在紫檀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凤眸微挑,似笑非笑。
他长了一张比萧衍更危险的脸。上一世我避他如蛇蝎,这一世,我要借他的刀。
“王爷想不想当皇帝?”我开门见山。
萧夜寒手指一顿,抬眼打量我,像在看一个疯子:“凤倾城,你知不知道这句话够你死十次?”
“王爷若想杀我,不会等到现在。”我走到他对面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叠纸,“这是萧衍在北境私吞军饷的证据,这是他与南疆勾结的密信,这是他勾结朝臣构陷六皇子的全部账目。”
萧夜寒没有看那些纸,只盯着我的眼睛:“你从哪里弄来的?”
“王爷不必知道,”我将纸推过去,“王爷只需要知道,这些足够让萧衍永远翻不了身。”
他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你想要什么?”
“凤家平安,萧衍死。”
“就这么简单?”
“不简单,”我摇头,“我还要王爷答应我一件事。”
“说。”
“登基之后,废了选秀制。”
萧夜寒怔住。
“天下的女子,不该被当成礼物送来送去,”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凤倾城这辈子,不做任何人的棋子,也不要任何女子再做棋子。”
他放下玉扳指,重新靠回榻上,看我的眼神变了。
“凤倾城,”他低声说,“你比本王想象的更有意思。”
“王爷过奖,”我站起身,“三日之内,朝堂上自见分晓。”
转身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叫住我:“倾城。”
我回头。
“萧衍配不上你,”他目光深邃,“本王配不配?”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王爷先把江山坐稳了,再来问这句话。”
三日后,早朝。
萧夜寒将证据全部呈上,朝堂炸了锅。皇帝震怒,当场下令彻查太子党羽。萧衍跪在殿前,满脸不可置信地喊冤,但铁证如山,容不得他狡辩。
沈家第一个倒戈,沈柔哭着供出萧衍买通礼部官员篡改选秀名册的事。墙倒众人推,短短七天,萧衍从太子沦为阶下囚。
我去天牢看他时,他穿着囚服,头发散乱,哪还有半分温润如玉的模样。
“凤倾城,”他扑到铁栏上,声音嘶哑,“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对你还不够好吗?”
我站在三步外,隔着铁栏看他,像看一个陌生人。
“好吗?”我轻声说,“殿下,上一世你赐我白绫的时候,有没有问过我,好不好?”
他愣住:“什么上一世?”
我没有回答,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他歇斯底里的吼叫,越来越远,最后被牢门关上的沉闷声响吞没。
走出天牢,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
青禾递来披风,小心翼翼地问:“小姐,咱们回府吗?”
“不,”我深吸一口气,长安城的风终于有了真正的花香,“去北境。父亲该回家了。”
青禾眼睛一亮:“老爷要回京了?”
“嗯,”我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金碧辉煌的皇宫,“萧夜寒答应我,凤家军权永归凤家。父亲再也不用在北境受苦了。”
马鞭扬起,骏马长嘶。
我策马奔出长安城,风吹起衣袂猎猎作响。身后,城门楼上有人目送我远去。
萧夜寒负手而立,看着那道白色的身影消失在官道尽头,唇角慢慢勾起。
“凤倾城,”他低声说,“本王等你回来。”
而他不知道的是,我还会回来。
带着整个北境的军功,带着父亲打下的千里疆土,带着一个谁也不敢轻视的凤家。
这一世,我不做谁的妃,不做谁的棋子。
我是凤倾城。
凤舞九天,倾国倾城。
三个月后,北境大捷。
凤老将军班师回朝那天,长安城万人空巷。我骑马走在父亲身边,一身银甲,长发高束,英姿飒爽。
城门口,萧夜寒亲自相迎。
他穿着玄色龙袍——皇帝已经禅位于他,新帝登基,改年号永安。
“凤将军,”他站在车驾前,朝我伸出手,“朕说过,等你回来。”
我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没有行礼,没有跪拜,只抬头看着他,笑了:“陛下,臣回来了。”
他握住我的手,十指相扣。
满城百姓山呼万岁,身后父亲的笑声爽朗如雷。
远处,天牢的方向,萧衍听着城外的欢呼,终于彻底疯了。
他抱着铁栏,一遍遍重复:“凤倾城,你骗我,你骗我……”
没有人理他。
这一世,凤倾城再也没有回头看那个男人一眼。
永安元年,帝后大婚。
新帝萧夜寒力排众议,只立一后,不设六宫。凤倾城着凤冠霞帔,从朱雀大街一路走进太和殿,身后是十万百姓的祝福,身前是那个愿意把江山分她一半的男人。
“倾城,”他在龙凤喜烛下掀开她的盖头,声音低哑,“朕的江山,有你一半。”
她笑了,眼中有泪光,但这一次,是幸福的泪。
“我不要你的江山,”她握住他的手,“我只要你记住——凤倾城这辈子,不会再为任何人委屈自己。”
他低头吻她。
窗外,烟花绽放,照亮了整个长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