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相府,秋风萧瑟。
沈念棠睁开眼的瞬间,头顶是一道蛛网密布的横梁,鼻尖弥漫着霉烂的稻草味,后背紧贴着冰冷坚硬的土炕。
“她”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相府嫡女,一朝沦为弃妇,被囚冷院三年,昨夜一餐剩饭让她生生断了气。
而她,本该死在叙利亚战场上。
特种部队的子弹穿膛而过,血染黄沙,再睁开眼,竟成了一具枯骨。
“棠儿!棠儿!”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鬓发花白的婆子推门而入,看见她坐起身,顿时哭得老泪纵横,“我的小姐,你总算醒了!老奴以为你……你知不知道,刚刚相爷那边来人了,说王妃的祭日到了,要小姐去祠堂跪拜!”
沈念棠垂眼扫过自己枯瘦的手臂,骨节分明,青筋可见。
这具身子,被饿了一年。
她慢慢站起来,那婆子慌忙来扶,沈念棠却轻轻推开,面无表情地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脖颈,关节发出咔咔的响声。
婆子愣住了——小姐的眼神变了。
从前那双眼睛里只有惶恐和顺从,此刻却像淬了寒冰的刀刃,平静得叫人心里发毛。
“走吧。”沈念棠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祠堂设在相府东侧,沈念棠跨进门槛时,所有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哟,三妹妹来了?”一个身穿碧色衣裙的女子掩唇笑道,眼底满是轻蔑,“我还以为妹妹病得起不来了呢,没想到闻着王妃的祭日,倒也有力气走动了。”
她是沈家二小姐沈念荷,相府庶出的女儿,却仗着母亲得宠,在府中比正房嫡出的沈念棠还要威风几分。
沈念棠没看她。
她的目光掠过祠堂正中悬挂的画像——画中女子凤冠霞帔,眉目如画,那是先王妃,皇帝最宠爱的胞妹,她名义上的姑母。
沈念荷见她不理,脸色微微一沉,正要再开口,沈念棠已经径直走到蒲团前,撩裙跪下。
这一跪,干脆利落,脊背挺得笔直,竟有一种军人的气势。
沈念荷被这气势逼得微微一怔,旋即冷笑:“三妹妹倒是会装样子。可惜王妃在世时,也没见你得过半分宠——”
话没说完,祠堂外传来一声通传:“冥王殿下驾到!”
所有人齐齐变色。
冥王,夜苍冥。
皇帝最倚重的胞弟,十三岁领兵平定南疆叛乱,十五岁血洗东海十三寨,十七岁被封冥王,掌管京畿禁军,权倾朝野。此人杀伐果断、喜怒无常,朝中百官见他如见阎王。
沈念棠微微侧目,余光中一道玄色身影大步踏入祠堂。
黑袍如墨,金线绣着狰狞的麒麟纹,腰间悬着一柄漆黑如墨的长剑。他生得极俊美,剑眉星目,薄唇微抿,周身散发着凛冽的寒意,如同从冥府走出的君王。
身后跟了数十名黑甲侍卫,气势逼人。
相府众人纷纷跪下行礼,沈念荷更是低眉顺眼地伏在地上,声音娇软:“臣女参见冥王殿下。”
夜苍冥没有看任何人。
他的目光越过满堂跪伏的身影,落在唯一还跪在蒲团上的女子身上。
沈念棠没有回头。
她仍旧跪得笔直,如同在敌占区坚守阵地的狙击手,脊梁不曾弯过分毫。
夜苍冥微微眯眼。
“先王妃的祭日,本王前来拜祭。”他的声音低沉清冽,像是冰层下流淌的暗河。
沈相爷战战兢兢地迎上来,躬身道:“殿下驾临,臣有失远迎……”
夜苍冥摆了摆手,径直走向灵位。
经过沈念棠身边时,他的脚步突然顿住。
他低头看着这个跪得纹丝不动的女子——枯瘦如柴,面容苍白,那双抬起来看他的眼睛却冷得像千年寒潭。
没有畏惧,没有讨好,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波动。
就好像她不是在跪拜,而是在执行一个任务。
夜苍冥薄唇微微扬起一个弧度,那笑意冷得像淬了毒的刀锋:“你就是先王妃的侄女,沈家那个被幽禁了三年的嫡女?”
沈念棠的目光平静地对上他的眼睛:“是。”
一个字的回答,不卑不亢。
夜苍冥眼底掠过一丝玩味:“本王听说,你自幼体弱,饱受欺辱,连府中丫鬟都能踩你一脚。”
沈念荷跪在后面,听见这话,忍不住偷偷抬眼看向沈念棠,眼中满是幸灾乐祸。
沈念棠却没有丝毫波动,只是平静道:“过去的事,不值得记。”
夜苍冥的眉头微微一动。
“不值得记?”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沈念棠没有再接话。
她的目光越过夜苍冥,落在祠堂后方的灵位上,眼中隐隐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在她的记忆里,那位先王妃生前曾多次暗中接济她,给她送药送衣,是沈家唯一善待她的人。
“姑母待我恩重如山,”她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却清晰,“今日祭拜,她最想看到的,应当不是我跪在这里,而是我堂堂正正地活着。”
满室寂静。
相爷的脸色瞬间变了,沈念荷更是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这个向来懦弱的三妹妹敢在冥王面前说出这样的话。
夜苍冥盯着沈念棠,眸色幽深如潭。
良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冷厉中带着一丝难言的兴味,像是猎人发现了一只藏起利爪的猛兽。
“有意思。”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向灵位,声音淡淡地飘回来,“沈念棠,是吗?本王记住你了。”
当天夜里,一道圣旨送入相府。
“先王妃生前遗愿,将沈家嫡女沈念棠许配冥王,赐婚即日生效,半月后完婚。”
沈念荷跪在堂中,脸上血色尽褪。
她猛地转头看向沈念棠,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和浓烈的嫉恨。
沈念棠依然平静地跪着,接过圣旨时指尖微顿。
冥王,夜苍冥。
白日里那双冰冷的眼睛浮现在她眼前——那个人,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样简单。而她,一个刚刚穿越而来的特种兵,对这个世界还一无所知。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沉沉夜色。
半月后的婚期,就像一个倒计时。
而她身后,冥王府的暗哨已经悄然撤回,只留下一封密信放在夜苍冥的案头——
“沈念棠,疑已换人。神态、言行、气度,与档案记载截然不同。殿下,此人危险。”
夜苍冥看完,将信纸在烛火上点燃,火光映着他幽深的眼眸。
“换人?”他低声轻笑,声音里带着一丝危险的兴致,“有意思。本王倒要看看,你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