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盛夏。
李秋月猛地从木板床上坐起来,耳边还回荡着监狱铁门关上的巨响。
她低头看着自己白嫩纤细的双手——没有老茧,没有伤疤,更没有那副冰冷的手铐。
墙上挂着的日历赫然写着:1988年7月15日。
距离她上辈子把保研名额让给渣男陈建国、掏空父母积蓄给他开电脑公司、最后被他联手白莲花闺蜜送进监狱的那一天,还有整整一周。
“秋月,你发什么呆?建国在楼下等你呢,说今天要去办营业执照,让你把存折带上。”
母亲王秀兰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眼里满是心疼,“妈知道你一心为他好,但那可是你攒了三年的奖学金,要不要再想想?”
上辈子,她说了“不用想,建国是我这辈子认定的人”。
然后父亲为了凑钱给她填窟窿,累死在工地上。母亲哭瞎了眼睛,在她入狱那年冬天,走了。
李秋月站起来,一把抱住母亲,声音发颤:“妈,存折呢?”
“啊?在、在我枕头底下压着呢。”
“给我。”
王秀兰愣了:“你……你不是要给建国?”
李秋月笑了,笑得眼眶泛红:“给谁都不会给他。妈,从今天起,我谁都不给了,我自己留着。”
楼下,陈建国穿着一件崭新的的确良白衬衫,头发用摩丝梳得油光发亮,站在凤凰自行车旁,冲着二楼窗户喊:“秋月!快点啊,工商局那边我托了人,去晚了人家下班了!”
他喊得中气十足,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笑意。
上辈子,他就是这副嘴脸。拿着她的钱注册了公司,转头把法人写了自己妈的名字。等她把所有技术、人脉、客户全部搭进去,他直接甩出一张伪造的借条,说她欠公司八万块,要么还钱,要么坐牢。
她选了坐牢。
因为那时候她已经知道,父母都没了,家也没了,活着和死了没区别。
李秋月推开窗户,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
“陈建国,存折我不会带了。”
楼下的男人笑容僵住:“你说什么?”
“我说,保研名额我也不会让了。你的创业计划书,自己写。你的营业执照,自己办。你的启动资金,自己凑。”
她一字一句,说得极慢,像是要把上辈子没说的话全部吐干净。
陈建国脸色变了,自行车往墙上一靠,三步并两步冲上楼,一把推开虚掩的门,压低声音吼:“李秋月你疯了?咱们不是说好了吗?你先帮我站稳脚跟,等公司做起来,咱俩就结婚!”
“结婚?”李秋月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上辈子你也这么说的,然后呢?”
“什么上辈子?你说什么胡话?”
她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陈建国被她看得发毛,但很快调整表情,换上一副深情款款的样子,声音放软:“秋月,我知道你心里委屈,觉得我占了你便宜。但我跟你保证,只要公司走上正轨,我第一件事就是娶你。你不是一直想要三转一响吗?到时候我全都给你买最好的。”
上辈子,他就是用这套话术,让她心甘情愿掏了最后一分钱。
李秋月笑了。
“陈建国,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会说话?”她往前走了一步,盯着他的眼睛,“但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
“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在监狱里反反复复想了六年。”她声音不大,却像刀子一样,“你说‘等公司做起来就结婚’,是在你拿到第一笔融资那天晚上。你说‘第一件事就是娶我’,是在你把我爸累死在工地上那天下午。你说‘全都买最好的’,是在你跟赵晓丽睡在一起的第三个月。”
陈建国瞳孔猛缩,脸上的深情一寸寸碎裂。
“你……你怎么知道晓丽?”
李秋月没回答,转身走进屋里,把门关上了。
门外传来陈建国急促的敲门声和变调的喊叫,她充耳不闻,从枕头底下抽出那张存折,打开看了一眼。
三千二百块。
上辈子,这笔钱她一分都没花在自己身上。
这辈子,她要让这笔钱变成三万、三十万、三百万。她要让陈建国亲眼看着,他费尽心机想爬上去的那个位置,她坐着电梯就上去了。
王秀兰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端着绿豆汤,小心翼翼地问:“秋月,你跟建国……真不处了?”
“不处了。”
“那晓丽那边……”
“绝交。”
李秋月走到母亲面前,把存折塞回她手里,“妈,这钱你拿着,明天跟我去趟百货大楼,给你和爸买两身好衣服。”
王秀兰眼眶一红,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你这孩子,是不是撞了邪了?”
李秋月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妈,我不是撞了邪,我是做了个特别长的梦。梦里你和我爸都没了,就剩我一个人。”
她抱住母亲,把脸埋在王秀兰肩窝里,声音闷闷的:“那个梦太可怕了,我不想再做了。”
王秀兰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拍她的背,拍着拍着,自己也哭了:“不做就不做,妈在呢,爸也在呢,咱们一家人好好的。”
李秋月闭上眼睛,把眼泪逼回去。
上辈子,她在监狱里听过一首歌,歌词记不太清了,只记得一句——老天爷给了你第二次机会,你就得活成一把刀。
她不是刀。
她是要把陈建国和赵晓丽钉在耻辱柱上的那颗钉子。
第二天一早,李秋月骑车去了市图书馆。
1988年的图书馆没有电脑,没有互联网,但有一排排厚重的行业期刊和报纸合订本。
她翻出1987年到1988年所有的《计算机世界》和《电子展望》,坐在角落,掏出笔记本,开始一条一条地记录。
上辈子,她学的是计算机应用,毕业后在陈建国的公司里当技术总监,行业内所有的重要信息、关键节点、政策风向,她都烂熟于心。
但重生不是开挂,信息差才是最大的武器。
她记得——1988年下半年,国家要启动“火炬计划”,高新技术产业会迎来第一波政策红利。
她记得——1989年初,深圳将开放电子元器件进口权限,成本会暴跌百分之四十。
她还记得——1990年,陈建国靠着抄袭她的技术方案,拿到了第一笔一百万的风投。而那套方案的核心架构,她现在闭着眼睛都能写出来。
李秋月合上笔记本,目光落在窗外梧桐树影斑驳的街道上。
这辈子,她要先于所有人,把那个架构做出来。
她要让陈建国拿着那套抄袭的方案去融资的时候,被人当面戳穿——这东西,早就有人注册了。
她还要让赵晓丽——那个上辈子在她面前装柔弱、在背后递刀子的白莲花——这辈子连靠近她的机会都没有。
李秋月站起来,把笔记本塞进帆布包,推着自行车出了图书馆大门。
门口,一个穿着深蓝色夹克的男人正靠在吉普车边抽烟,看到她出来,掐灭烟头,礼貌地让了让。
她本来没在意,走出两步,忽然停住了。
那张脸,她见过。
上辈子,1992年,陈建国公司上市前的庆功宴上,这个男人坐在主桌,陈建国亲自给他敬酒,姿态低得像孙子。
她当时问旁边的同事这人是谁,同事说:“顾晏辰,深圳华科的老总,咱们这一行真正的龙头。陈总跟他比,就是个包工头。”
李秋月攥紧了自行车把手。
顾晏辰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微微侧头,眼神平静。
“这位同志,有事?”
她深吸一口气,走上前,从包里抽出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递过去。
“顾总,我叫李秋月,有个项目想跟您谈谈。”
顾晏辰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技术架构图和注释,又看了一眼面前这个穿着碎花裙子、扎着马尾辫、顶多二十出头的姑娘。
“你认识我?”
“不认识。”李秋月笑了笑,“但我认识您的公司。华科现在做的是进口元器件分销,利润率不错,但天花板很低。我这套东西,能让您从经销商变成制造商。”
顾晏辰没说话,重新点了一根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目光落在笔记本上,停留了很久。
最后他掐灭烟,拉开车门:“上车,我请你吃饭。”
李秋月没犹豫,把自行车锁在图书馆门口,上了车。
吉普车发动的那一刻,她透过后视镜看到,陈建国骑着自行车从对面马路冲过来,脸上的表情从焦急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扭曲。
他一定看到了她上顾晏辰的车。
真好。
上辈子,陈建国花了三年才攀上顾晏辰这条线,还只混了个二级供应商。
这辈子,她要让他连门槛都摸不到。
车开出两条街,顾晏辰忽然开口:“你这套架构,如果我没看错,用的是摩托罗拉68000系列芯片的方案,但现在国内拿不到稳定的货源。”
李秋月侧头看他,心里暗暗佩服。不愧是行业龙头,一眼就看出了关键。
“明年三月,深圳会开放电子元器件进口权限,届时摩托罗拉会第一批进入国内市场。”她语气笃定,“顾总,我不是来跟您谈预测的,我是来跟您谈合作的。架构我出,生产您管,利润三七开,我三您七。”
顾晏辰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你凭什么觉得我会信你?”
李秋月从包里又掏出一张纸,是她在图书馆连夜写的可行性分析报告,数据翔实,逻辑严密,连生产线改造的预算都算得一清二楚。
“您不用信我,信这份报告就行。”
顾晏辰扫了一眼,忽然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那张冷硬的脸线条柔和了许多,但眼神依旧锐利得像鹰。
“李秋月,你多大?”
“二十二。”
“二十二岁的人,写不出这种东西。”
李秋月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您就当我是天才吧。”
顾晏辰沉默了几秒,把车停在国营饭店门口,熄了火。
“三七不用谈了,”他解开安全带,侧过身看她,“五五开,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来当这个项目的技术负责人,华科给你百分之十的干股。”
李秋月心跳加速,但面上不动声色。
百分之十的干股,上辈子陈建国求了三年都没拿到。
“成交。”
她伸出手,顾晏辰握住了。
他的手很大,掌心有薄茧,握得紧而有力。
李秋月忽然想起上辈子在监狱里听说的另一个消息——顾晏辰的华科后来做到了行业第一,而陈建国的公司在一次恶意收购中被彻底吞并,连渣都没剩。
吞并陈建国公司的,正是华科。
她当时觉得这是商业竞争,没什么稀奇。
现在她明白了——有些人的命运,从他们做出第一个选择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
比如陈建国选择当白眼狼。
比如她选择不再当傻子。
一周后,李秋月拿到了保研名额的确认函。
同一天,陈建国的母亲堵在了她家门口,哭天抢地,说李秋月忘恩负义,说建国为了她连工作都辞了,现在她说不处就不处,这不是逼死人吗?
左邻右舍围了一圈,指指点点。
王秀兰急得脸都白了,拉着李秋月的手直抖。
李秋月拨开人群,走到陈母面前,不吵不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陈建国这一周的行程。
“阿姨,您儿子上周二晚上去了赵晓丽家,待了四个小时。上周四下午,他跟赵晓丽去了百货大楼,买了块上海牌手表,发票还在他口袋里。上周六,他跟赵晓丽在国营招待所开了房,登记的是他一个人的名字。”
她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
围观的人群炸了锅。
陈母脸色煞白,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句话说不出来。
李秋月把纸折好,塞进陈母手里,语气平淡:“阿姨,我不是不跟他处了,是他早就没跟我处了。您回去问问他,那块手表是给谁买的,就知道我说的是不是真的。”
陈母灰溜溜地走了。
王秀兰站在门口,看着女儿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女儿跟以前不一样了。不是变了,是像换了一个人。
以前的李秋月,受了委屈只会躲在屋里哭。
现在的李秋月,会把委屈折成纸飞机,精准地飞回去扎人。
王秀兰不知道这是好是坏,但她知道一件事——女儿不哭了,女儿笑了,这就够了。
当天晚上,李秋月坐在书桌前,翻开一本崭新的日记本,在第一页写下一行字:
“距离陈建国公司破产,还有七百三十天。”
她合上本子,拉开抽屉,里面躺着一张火车票。
明天,开往深圳。
那里有一个全新的世界在等她,也有一个全新的人在等她。
顾晏辰说,华科在深圳等她。
她还不知道,那个男人在挂掉电话之后,对着那份可行性报告坐了整整一个晚上,天亮的时候,给自己最好的朋友打了个电话。
“老周,我遇到一个人。”
“什么人?”
“一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