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菀记得那天她没吃午饭,手指冰凉地攥着那台二手小米手机,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坐了四个小时。妈妈的微信是下午两点十七分发来的,一个微笑表情,紧接着一句“菀菀,妈今天又吐血了,你能不能先别管我,好好在剧组实习,别让妈耽误你”。

她读了三遍才看懂这句话的意思。

《八零点电子书txt里的幽灵写手》

吐血。又。

又是。

她今年毕业第二年,在省城一家影视公司当小编剧,月薪到手四千三,房租一千八,剩下的钱刚好够吃饭和坐地铁。妈妈在老家县城,癌症晚期。上次化疗的住院费她还没凑齐,银行卡余额一千二百块整。

此刻她坐在医院走廊上,膝盖上摊着笔记本电脑,正在给一个网剧写人物小传。副导演催了三遍了,说今晚十二点之前必须交。她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方悬着,一个字都敲不出来。

泪水把视线糊成一团的时候,她随手关掉了文档,鬼使神差地在浏览器地址栏里打下了一串字母——80txt.com。八零点电子书。

她在这个网站下了几百本小说了,从大学看到现在。封面不花哨,没有弹窗,点击TXT全本下载就能直接拿走。她甚至记不清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用这个网站的,好像从读大三那年的夏天,第一次在手机上下载了饶雪漫的《左耳》开始,后来就再也没有离开过。

页面加载出来了。

林菀本来想随便找本小说看,转移一下注意力。但她的目光被首页“完本专区”入口旁边一行不起眼的红色小字吸引住了——“今日推荐:《幽灵写手》 已完结·txt下载”。

她愣了一下。她在这个网站上看了几百本书,从来没有在首页见过这个推荐位。更奇怪的是,那个红色的字体像是用鲜血蘸着写出来的一样,颜色深得发黑,看起来不像是网页代码能渲染出来的效果。

她犹豫了几秒钟,还是点了进去。

页面跳转得很快。没有广告,没有弹窗,甚至连书名底下的封面图都是空白的,只有一个孤零零的“TXT全本下载”按钮,和一段干巴巴的简介——“一个找不到归宿的灵魂,遇到了一个快要放弃自己的人。她想借她的手,写完最后一个故事。”

林菀盯着那段简介,忽然觉得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那个简介是在跟她说话。是在跟她。

她点下了下载键。

下载的速度快得不像话,几乎是瞬间完成的。文件大小显示为0字节。她觉得可能是网站出了bug,正准备关掉页面,手机却震了一下——文件已经在本地阅读器的书架上了。

她翻开第一章。

故事从一个叫“林菀”的女孩子开始。县城长大,大学毕业,在省城做编剧,月薪四千三,妈妈癌症晚期,银行卡余额一千二百块。那个名字、那些数字、那个住不起院在走廊上哭的女孩——

就是她自己。

她浑身发冷,手指把手机攥得嘎吱作响。她继续往下翻,翻到第三章的时候,书里出现了一个女孩独自坐在天台上的场景。她的泪水彻底决堤了,因为那个天台就是她前两天深夜去过的地方,她甚至记得自己坐在边缘时风从脚踝灌进来的感觉,冰凉的,像一只手在往下拽。

小说里的林菀在天台上坐了很久,最后被一阵手机震动拉了回来。手机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如果你还能看到这条信息,说明你还在犹豫。犹豫,就是舍不得。舍不得,就别走了。明天早上六点,滨江路街角的早市豆浆,请你喝一碗。”

小说里的林菀没有回复,但她第二天早上还是去了。她喝了一碗滚烫的豆浆,吃着刚出锅的油条,看着早市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张皱巴巴的辞职信,当着早餐摊老板的面撕碎了。

林菀合上手机。

她现在也在医院走廊上,但不在顶楼天台上。膝盖上的笔记本电脑屏幕还亮着,那个文档的标题还叫“网剧人物小传”。

她重新打开了文档。

那天晚上她写到凌晨三点,一口气交了三个版本的人物小传。副导演第二天在微信群里说“这次写得好,有血有肉”,加了五百块钱奖金。

但那之后,林菀的生活开始变得不对劲。

首先是那个叫做《幽灵写手》的小说。她明明只下载了第一章,但第二天再打开手机阅读器的时候,发现书架上已经多出了整整二十章的内容。她从头翻到尾,每一章都像一面镜子,映照出她当下最隐秘的生活细节——她在办公室跟同事吵了架,当天的章节里就会有一段关于职场冲突的描写,用词精准得像是有人趴在她肩膀上偷看;她半夜睡不着翻看妈妈的老照片,当天的章节里就会出现女主角在旧相册里翻出一张发黄的合影,合影背后写着一行字:“这个人的故事,还没写完。”

最让她后背发凉的是第十九章。

那天她接到了一个老家亲戚的电话,说妈妈病情突然恶化,让她尽快回去。她请了假,在回老家的火车上打开了小说。第十九章的开头是一段描写——女主角接到老家打来的电话,说自己妈妈的病情恶化了,需要尽快回去。一模一样。连亲戚说话的语气都一模一样,那句“你妈这次恐怕不行了,你赶紧回来吧”,一个字都不差。

林菀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她继续往下看。第十九章的结尾,小说里的林菀在火车上做了一个决定——她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写一个关于自己妈妈的故事,一个关于一个县城女人如何在丈夫去世后独自把女儿拉扯大的故事,一个关于她在病床上还笑着跟女儿说“别耽误工作”的故事。

这不是巧合。

林菀把手机放下,盯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她想起了小说第一章里那句诡异的简介——“她想借她的手,写完最后一个故事。”

一个声音忽然在她脑海里响起来,不是幻觉,不是耳鸣,而是一个清晰的、属于中年女人的声音,沙哑的,带着一股子县城方言特有的尾音:“菀菀,我在这呢。”

林菀猛地转头。

车厢里只有她一个人。但她闻到了空气中飘来的一股味道,很淡,却很熟悉——是妈妈做饭时围裙上沾着的菜籽油和葱花混在一起的味道。妈妈确诊癌症后再也没有下过厨房,那股味道她以为这辈子都闻不到了。

眼泪砸在手机屏幕上。她哆哆嗦嗦地打开阅读器,翻到小说第二十章的最后一页。那上面只有一段话——“有些故事,不一定非得是活的才能写。有些告别,也不一定非得是阴阳两隔。你写出来的东西,就是我。”

她愣愣地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了八零点电子书的首页,在“完本专区”入口旁边,那个血色的“今日推荐”还亮着。但那行字已经变了——“《幽灵写手》·最后的章节·正在续写中”。

她伸手点了进去。

这一次,页面上没有TXT下载按钮了。只有一个空白的文本框,光标在框里一闪一闪的,像在等待什么。

林菀深吸一口气,开始在文本框里打字。

“妈。”

她敲下这个字的时候,文本框上方的标题栏忽然变了,原来那个灰色的小字标题“新书投稿”变成了另外五个字——“未完待续者”。

她的手停在键盘上方,犹豫了整整一分钟。

然后她开始打字。

她写了一个妈妈的故事——一个十八岁就嫁到县城的女孩,如何在二十一岁生下女儿,如何在二十四岁那年冬天跪在丈夫的灵堂前告诉三岁的女儿“你爸爸去了很远的地方”,如何在接下来的二十年里靠着在服装厂踩缝纫机的微薄工资,把女儿送进了省城的大学。她写到妈妈第一次化疗后把头发剃光的那天晚上,妈妈对着镜子看了很久,然后笑着对她说“好看不,省洗发水了”。她写到妈妈在病床上还在用手机给她发微信语音,每次都在最后加一句“菀菀,妈没事,你别惦记”。

她写到凌晨四点,火车到站的前一个钟头。

手机屏幕忽然跳出一行字——“章节已收录”。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一整段文字凭空出现在文本框里,像是有人在她写下的文字后面接着往下写:

“菀菀,妈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死,是怕你一个人。你爸走的时候你还小,妈就发誓要把你养大成人,让你有出息,让那些说‘寡妇带不好孩子’的人看看。妈做到了。你呢,你也做到了。你没让妈失望。现在妈走了,你别怕。妈一直在呢。在这个故事里,在每一章里,在你每天打开手机看到的第一行字里。”

林菀的视线完全模糊了。她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然后在文本框里打下一行字:“妈,你还在吗?”

页面的光标闪了闪。

一行字慢慢浮现出来——“在呢。一直都在。”

她又问:“那你以后还会在吗?”

这一次,光标闪了很久,久到她以为手机死机了。然后一行字缓缓出现,每一个字都像是被风吹过的树叶一样轻微地抖动着——“只要你写,我就在。这本书,可以永远不完结。”

林菀捧着手机,在凌晨四点十五分的火车上哭出了声。

火车驶入县城的站台时,天还没亮。她拎着包走出车站,打了一辆出租车直奔医院。推开病房门的时候,妈妈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得又慢又弱。但她的眼睛是睁着的,灰暗的、浑浊的眼珠在看清女儿的一瞬间,忽然亮了一下,像将灭的烛火被人轻轻拢了一把。

“菀菀。”妈妈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嘴唇干裂得起了白皮,“你怎么回来了。”

林菀扑到床边,紧紧握住妈妈的手,把手机屏幕举到她眼前。

屏幕上显示的是八零点电子书的首页,“完本专区”入口旁边,那一行红色的推荐语已经变了——

“《幽灵写手》·永不结局·已完结。”

妈妈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上弯。

林菀后来把这本书写完了。

不对,不是“写完”——是“续写”下去了。

她白天在影视公司上班,晚上就打开八零点电子书,在那个空白的文本框里接着往下写。有时候写妈妈年轻时候的故事,有时候写妈妈和爸爸是怎么认识的,有时候写她小时候生病妈妈背着她走了八里路去镇上看医生。每一段文字写完,页面上都会自动浮现出新的内容,像是有人在帮她润色,又像是有人在跟她对话,告诉她“这一段写得不够好,重来”,告诉她“这句话妈当年不是这么说的,应该是……”

她开始怀疑这本书本身就是活着的。或者说,这个网站本身就是活着的。

因为她发现,不只是《幽灵写手》这一本书——她在八零点电子书的数据库里找到了成千上万本类似的书。每一本的下载量都只有个位数,每一本都没有作者署名,每一本简介栏里都写着同一句话——“未完待续者,请继续。”

她花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去研究这个网站。她翻遍了网站所有的角落,从“完本专区”到“书架批量导出”,从“按条件筛选已完结”到“分类漏斗筛选”。她甚至用关键词“已完结”在框里翻来覆去地搜,试图找到关于《幽灵写手》的任何蛛丝马迹。但什么都没有。这本书在网站的任何常规入口里都搜不到,它只存在于首页那个血红色的“今日推荐”里,而那个推荐位,似乎只对她一个人开放。

唯一的解释是,这本书是专属于她的。这个网站,也是。

她想不通这背后的原理,后来索性不想了。她只知道一件事——在这个网站的文字里,她妈妈从未离开。

妈妈去世的那天晚上,林菀坐在医院的走廊上,打开八零点电子书,翻到《幽灵写手》的最后一页。那上面只有一行字:

“菀菀,妈走了。但故事没完。继续写吧。”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点开了文本框,开始写最后一章。

她写的是妈妈走后第二天的场景——她一个人坐在病房里,把妈妈用过的枕头抱在怀里,枕头上还有妈妈的味道,洗衣粉混合着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她写到自己哭不出来,因为眼泪在妈妈走的那一刻就流干了。她写到医生进来拔管的时候,她握着妈妈的手,感觉到那只手从温热变凉,从柔软变僵硬。她写到护士让她签字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拿笔的手在抖,签出来的名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写的。

她写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手机屏幕忽然亮了。

不是页面刷新,不是新的章节浮现,而是屏幕正中央出现了一个对话框。对话框里只有一行字,字体大得占满了整个屏幕——“林菀,《幽灵写手》已被收录至八零点电子书永久馆藏。谢谢。”

她盯着那个“谢谢”看了很久。她知道,这两个字不是网站自动生成的。

是妈妈说的。

她合上手机,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出了医院。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窗外是县城的夜空,灰蒙蒙的,没有一颗星星。但她觉得她看到了什么,在那些灰蒙蒙的云层背后,有一道光,很微弱,像妈妈临走前眼睛里最后亮了一下的那道光。

那道光的意思是:我在呢。

那天晚上,林菀没有再去天台。

她回到省城,照常上班,照常写剧本。但她每天晚上都会打开八零点电子书,在那个空白的文本框里写几行字。有时候是一个故事,有时候只是一句话。每一段文字发出去,页面上都会自动浮现出一段新的文字,像是在回应她,又像是在提醒她——“别停。故事还在继续。”

她后来再也没有在首页看到过“今日推荐”里的那行红字。那个位置空了,像一个人坐过的椅子被移走了,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印痕。

但书架上的《幽灵写手》还在。而且它的章节数,每天都在增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