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份合同,签的是我的婚姻。
签字笔在指尖转了三圈,钢笔水甩出来一个墨点,正好落在“甲方乙方的婚姻关系存续期间”那行字上。
我盯着那个墨点看了三秒,没擦。
墨点擦不掉,就像这桩婚姻。
甲方是江临——鼎盛集团掌门人,业界人称“人形计算器”,冷静、精准、毫无人性。
乙方是我——温晚吟,鼎盛集团法务部新晋实习生,月薪八千,房租四千五。
我们之间差的不只是三十层楼的办公室,还有社会地位的银河系,以及一纸合同——对,就是此刻我手里这份。
三个月前,我在酒吧碰见他。
准确地说,是他在酒吧碰见了我。更准确地说,是他喝多了碰见了我,而彼时我正在跟闺蜜顾念吐槽:“订婚算什么,我的人生重大决定从来不是我做的!”
当时我不知道,这句话会被角落里西装革履的陌生男人听见。
两天后,鼎盛集团HR通知我去法务部报到,面试官看都没看简历,直接说:“温晚吟?有人推荐。”
一个月后,我成了鼎盛法务部的实习生。
两个月后,江临的私人助理许特助在茶水间拦住我,递给我一个信封。
里面是一份婚姻协议书,和三百万的支票。
我当时的第一反应不是“凭什么”,而是——有钱人的脑子是不是都长在别的地方?
“我可以拒绝吗?”我问。
“可以。”许特助说,“但您会被开除。”
“那我同意呢?”
“您还是会被开除。”
“???”
许特助推了推眼镜:“婚姻期间,您需辞去现职,专心履行‘江太太’身份。月薪三十万,额外支出另报。婚姻存续期一年。”
月薪三十万。
我算了一下,这大概相当于我现工资的……三十七点五倍。
“为什么是我?”
许特助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觉得自己是个问题太多的不称职实习生。
“江总有三个条件,”他说,“第一,不能在圈子里有交集,避免麻烦。第二,没有家庭背景,方便随时切割。第三,您恰好在合适的时间出现在合适的地点。”
“懂了。”我说,“便宜好用。”
“总结得非常精准。”许特助面无表情。
我深吸一口气,看着那张支票。三百万,是我从小县城奋斗一辈子都未必攒得下的数字。我妈在超市做理货员,我爸在工厂流水线,他们供我读完大学已经倾尽所有。这笔钱能还清家里的房贷,能让我弟安心读完高中,能给我妈买她念叨了十年都舍不得买的冰箱。
但婚姻。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是一双写惯了合同条款的手,不是一双戴婚戒的手。
“让我考虑一个晚上。”
第二天一早,我签了字。
许特助收走合同的时候说:“江太太,欢迎加入。”
“叫我温晚吟。”我说。
“好的,江太太。”
就这样,我以“温晚吟”的身份死去,以“江太太”的代号复活。
一个月后,鼎盛集团年会。
水晶灯坠着万颗水晶珠,每颗都折射着来宾手腕上、脖颈间、耳垂处闪烁的光芒。这些光芒有个统一的计量单位——钱。
我第一次穿高定礼裙,香槟色的缎面贴身裹住腰线,裙摆曳地三尺。头发被造型师卷成慵懒的波浪,锁骨上挂着江临的秘书今早送来的蓝宝石吊坠,价值够我爸妈在老家买三套房。
我独自走进宴会厅,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嗒嗒嗒”的脆响,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那是谁?”
“好像是江总的……”
“嘘。”
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来。我挺直脊背,面不改色地朝里走。
就在这时,门厅那边传来一阵骚动。
江临来了。
他穿黑色西装,衬衫领口别着一枚铂金领针,眉眼之间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冷漠,像深冬结了冰的湖面,底下什么都看不到。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看他。
他走进来的时候,目光扫过宴会厅——然后定在我身上。
我们的视线在空气中对撞,周围的喧嚣瞬间被抽空。
他朝我走过来。
皮鞋踩在地毯上,无声无息,但我却觉得每一步都踩在我的心上。
“江太太。”他说。
不是“温晚吟”,不是“你好”,而是“江太太”。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像在宣告所有权。
我没躲开他的目光:“江先生。”
他伸出手臂。我挽住他,手指搭在他小臂上,隔着西装布料,能感觉到他的体温。不高不低,像他的人一样精确。
我们并肩走进宴会厅的中心。
闪光灯噼里啪啦地响,手机镜头对准我们,像无数只窥探的眼睛。
“各位,”江临的声音不大,但话筒传遍了整个会场,“这是我太太,温晚吟。”
掌声雷动。
我微笑,得体、端庄、无懈可击。
但我注意到人群中有一道目光格外刺眼。
江心的侧脸。
江临的妹妹,鼎盛集团的董事之一。她靠在宴会厅角落的吧台边,手里端着一杯没动过的香槟,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那个笑容让我后背发凉。
晚宴进行到一半,江临被人拉去应酬,我独自端着果汁站在甜品台前,假装对马卡龙感兴趣。
“嫂子好。”
声音从身后传来。江心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旁边,香槟换成了红酒杯,笑容依旧挂在脸上。
“你好。”我说。
“我一直很好奇,”她歪着头看我,像看一件从没见过的展品,“我哥这种人,怎么会突然结婚。”
“这个问题你应该去问你哥。”
“我问过。”江心的笑容加深,“他说‘正好需要’。温小姐,你知道‘正好需要’是什么意思吗?”
我知道。
正好需要——这四个字是我这桩婚姻的完美注脚。
我需要钱,他需要一个人形装饰品,等价交换,童叟无欺。
“意思就是,”我回她一个同样无懈可击的笑容,“我们是成年人,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江心的笑意收了收,眼睛眯起来:“有意思。”
她端着酒杯走了,裙摆在旋转门的缝隙里一闪而逝。
我攥紧果汁杯,指节发白。
宴会结束,司机把我们送回江临的公寓。
门关上的一瞬间,客厅安静得像坟墓。一百八十平的江景豪宅,落地窗外是城市的万家灯火,我们在灯火之外。
江临脱掉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松了松领带。
“你今天的表现可以。”他说,语气像在评价一个完成任务的员工。
“谢谢领导认可。”我说。
“不用讽刺。”他走向酒柜,倒了一杯威士忌,“一个月后是周年晚宴,届时会宣布鼎盛和秦氏的合作。你配合好就行。”
“好。”
“还有,”他端着酒杯转身看我,“最近少一个人出门,尽量不要去公司附近。”
“怕被人拍到,影响你形象?”
“怕你被认出来。”
我愣了一下。
这有什么区别?
他似乎看穿了我的疑惑,淡淡道:“区别在于前者是公关问题,后者是安全问题。”
“你是说有人会对我……动手?”
江临没回答,转身走向书房。关门之前,他丢下一句话:“卧室归你,隔壁是书房。记住合同第七条第二款。”
合同第七条第二款:甲乙双方各自保留私人空间,互不干涉。
我记得。我把这一条背了十遍。
深夜,我躺在客房的床上,盯着天花板,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闺蜜顾念发来的消息:“你今天上热搜了,#江临隐婚#,阅读量三亿多。”
“怎么,评论说我长得不好看?”
“评论说你是狐狸精转世、攀高枝的穷酸女、还有人说你是江临养的金丝雀……总之都是难听的。”
“你帮我骂回去了吗?”
“骂了,账号被封了。温晚吟,你告诉我实话,你跟江临到底怎么回事?”
我没有回。
我盯着天花板,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影子。
三个月前,我以为这是一桩单纯的交易。
我卖掉“温晚吟”这个名字,换回三百万的支票,帮我妈还清房贷,等我弟毕业,然后在一年后悄无声息地消失。
可江心说的没错——江临这种人,怎么会突然结婚?
他需要一个没有背景、好控制的女人,方便随时切割。这说得通。
但他需要一个妻子,用鼎盛集团董事长的身份压上婚姻的名义,这就说不通了。
一个精明的商人,不会做亏本买卖。
所以,江临到底图什么?
这个问题,在我脑子里转了三个月,至今没有答案。
窗外的城市灯火渐渐熄灭,夜深了。
我把被子蒙过头顶,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是新的一天。
明天,我将继续做“江太太”。
明天,江临依然是那个站在云端的人。
可不知道为什么,黑暗中,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靠近——
像那张合同上被我忽略的小字条款。
像江心笑容底下藏着的敌意。
像江临那句“你是安全问题”背后,我没来得及问出口的——
谁的安,谁的危?
今晚的一切只是开始,真正的风浪还没有来临。
手机又亮了。
是许特助发来的消息:“江太太,明天上午十点,江总约您去一个地方。请准时到车库。”
我回复:“哪里?”
许特助的回复只有三个字:
“民政局。”
我盯着屏幕,心脏漏跳了一拍。
民政局?
签合同的时候不是说好了只是一年吗?不是说到期就离婚吗?不是说了谁也不当真吗?
江临,你到底在想什么?
窗外,城市另一头的某个窗口,有人正翻看着我今天的照片。
一个女人的脸被放大在屏幕上。
“就她?”一个低沉的男声在黑暗中响起。
“对,就是她。”江心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哥,你可想好了,她是江临选的人,动了她,就等于直接跟江临宣战。”
“江临?”男人冷笑一声,“就凭他?”
“他可不是一个人,”江心的语气轻飘飘的,“他身后是鼎盛,是整个江氏家族。你确定要动他的人?”
“江心,”男人的声音带着玩味,“你是不是忘了,他动了我的人?”
屏幕上的光熄灭。
黑暗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那场车祸,”男人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江临欠我的,我会让他一笔一笔还回来。”
黑暗中传来一声脆响。
是酒杯摔碎的声音。
而远在城市的另一端,江临站在书房的落地窗前,俯瞰着沉睡的城市。
手机屏幕亮了,是秦氏集团董事长发来的消息:“江总,听说您最近喜事将近?”
江临没有回复,将手机放在桌上。
桌上的台灯照着一份文件,封面上印着绝密二字。
文件的第一页写着:“温晚吟,女,二十六岁,籍贯……”下面是密密麻麻的调查资料,从小学到大学,从家庭背景到人际关系,事无巨细。
最后一页,有人用红笔画了一个圈。
圈里写着四个字:秦氏车祸。
江临合上文件,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握着文件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