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根,把这碗馊饭吃了,别浪费。”
李秋兰把一碗发酸了的剩饭摔在傻根面前,碗底磕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她脸上挂着那副熟悉的、带着怜悯又高高在上的笑,像是在施舍一条狗。
傻根盯着那碗饭,胃里翻涌起一阵真实的恶心——不是因为这馊饭的味道,而是因为这场景他见过。
他见过太多次了。
上一世,他真吃了。不但吃了,还跪下来给李秋兰磕了三个头,感谢她“收留”自己这个没爹没妈的傻子。他在李秋兰家当了十二年牛马,种地、盖房、伺候她一家老小,最后被她和她男人合伙骗走了爹妈留下的三间大瓦房和十二亩水田,被一脚踹出家门,冻死在腊月二十三的雪夜里。
死的时候他手里还攥着半块红薯,那是他给自己留的最后一顿“年夜饭”。
“我不吃。”
傻根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光——不是那种痴傻的、讨好的光,而是一种清明的、冷静的光。他看着李秋兰,一字一句地说:“李秋兰,你欠我家的三千块钱,该还了。”
李秋兰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愣了三秒钟,然后发出一声尖利的笑:“你说什么?你个傻子说什么胡话?我什么时候欠你家钱了?”
“1998年6月,我爸出车祸住院,你找我妈借了三千块救命钱,说好三个月还。我妈死之前拉着你的手求你,你说‘嫂子你放心,这钱我一定还’。你没还。”傻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账单,“你还把我妈留给我的房契和田契都骗走了,说是帮我保管。2003年你过户到了你男人名下。”
李秋兰的脸色变了。
她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像是见了鬼一样瞪着傻根。眼前这个人还是那张憨厚到有些呆滞的脸,可那双眼睛不对——太清醒了,清醒得不像是一个傻子该有的眼神。
“你、你怎么知道这些事的?”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傻根没回答。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那件打了十七个补丁的棉袄——那是李秋兰穿剩下的,给了他,还说“你这傻子穿新的也是浪费”。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李秋兰一眼。
那一眼让李秋兰后背发凉。
“三天之内,把三千块还了。”傻根说,“房契和田契的事,咱们法院见。”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腊月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可傻根觉得浑身滚烫。他站在李秋兰家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冷空气灌进肺里,刺痛又真实。
他又活了。
老天爷给了他一次重来的机会,让他回到了2003年的腊月二十,距离他上一世被冻死在雪夜里的日子,还有三天。
三天。
上一世他用这三天给李秋兰家劈了一整年的柴、挑了三十担水、把猪圈里两吨猪粪全部清出去,然后在大年三十的晚上被赶出家门,冻死在村口的雪地里。
这一世,这三天他要做点别的。
傻根睁开眼睛,目光穿过李秋兰家的院墙,落在村东头那栋青砖小楼上。那是村里唯一一栋楼房,是村长周德茂的家。
周德茂,李秋兰的表舅,上一世帮着李秋兰篡改房契过户手续的人,后来因为贪污征地款被判了十二年。
傻根记得很清楚——因为上一世周德茂被判刑的时候,李秋兰在家里骂了一整天,说“我表舅运气不好,赶上严打了”。那时候傻根正在院子里给她家砌猪圈,满头满脸都是泥,连进去喝口水的资格都没有。
他转身朝周德茂家走去。
不是去闹,是去送一份“大礼”。
周德茂正在家里烤火看电视,看到傻根推门进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皱起眉头:“傻子,你跑我家来干啥?出去出去。”
傻根没出去。他从棉袄内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张折得皱皱巴巴的纸。他把塑料袋放在周德茂面前的茶几上,说:“村长,你看看这个。”
周德茂不耐烦地打开,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那是一份征地补偿款的分配方案,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每一户村民应得的补偿款数额,以及——周德茂实际克扣的数额。甚至连他通过虚报人头、伪造签名套取的那部分钱,都一笔一笔记得明明白白。
“你、你怎么弄到这个的?”周德茂猛地站起来,脸上的肥肉都在抖。
上一世这份材料是三年后县纪委下来调查时才整理出来的,但傻根在周德茂家当了五年长工,每天打扫卫生、整理文件,周德茂藏东西从不避着他——一个傻子而已,怕什么?
他不怕,所以傻根什么都看见了,什么都记住了。
“村长,我不要别的。”傻根的声音很平静,“我只要我家的房契和田契。李秋兰男人名下的那三间瓦房、十二亩水田,本来就是我的。你帮我把它们改回来,这些东西我就当没看过。”
周德茂盯着他看了足足半分钟,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傻根想起上一世周德茂在法庭上被判刑时的表情——一样的狰狞,一样的带着最后一丝挣扎。
“你个傻子,你以为拿几张破纸就能威胁我?”周德茂把塑料袋塞进自己兜里,脸上的笑容变成了冷笑,“这些东西我烧了,你能怎样?你一个傻子说的话,有人信吗?”
傻根也笑了。
他从另一个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晃了晃:“村长,你烧的那个是复印件。这是第二份,我复印了二十份。你要是不信,我可以把剩下的十八份都寄出去,一份给县纪委,一份给省里的电视台,剩下的寄给全村每户人家。你觉得有人信不信?”
周德茂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傻根把信封收好,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村长,我明天下午来拿房契和田契。你办好了,这些东西就永远没人知道。你办不好——”
他没说完,推门走了。
身后传来周德茂摔茶杯的声音。
傻根走在村道上,天已经黑了,村子里飘着腊肉和年糕的香味。他走过自家那三间瓦房,看见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那是李秋兰一家人在吃晚饭。
那是他的房子。
是他爹一砖一瓦盖起来的房子,是他娘养了二十年桂花树的院子,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
上一世他被赶出去的时候,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这一世,他要拿回来。不光要拿回房子和地,还要让所有欺负过他的人付出代价。
李秋兰、李秋兰的男人赵大勇、村长周德茂,还有镇上那个帮着做假证的刘眼镜,一个都跑不掉。
傻根在自家院墙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了村西头。那里住着一个人,是上一世整个村子里唯一对他好过的人——赵老太。
赵老太八十岁了,一个人住在村西头的老屋里,儿女都在城里不管她。上一世傻根被赶出家门那天晚上,是赵老太拄着拐杖追出来,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披在他身上,说“根儿啊,穿厚点,别冻着”。
傻根没要。他知道赵老太就这一件棉袄,他要是拿了,冻死的就是老太太。
可老太太还是把棉袄塞给了他,说“老婆子活了八十岁,够本了,你还年轻”。
那件棉袄没能救他的命,但让他在死之前最后感受了一次温暖。
傻根敲了敲赵老太的门。
“谁啊?”苍老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赵奶奶,是我,傻根。”
门开了。赵老太佝偻着身子站在门口,眯着眼睛看了他半天,心疼地说:“根儿啊,这么晚了咋还在外面?冻坏了吧?快进来快进来。”
傻根走进屋里。土坯房,四面透风,灶台上的火都灭了,冷得像冰窖。赵老太一个人蜷缩在硬板床上,盖着一床薄被子,被子上的棉花都硬了,根本不保暖。
他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赵奶奶,你跟我走。”傻根说,“我带你过好日子去。”
赵老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傻孩子,说什么胡话呢。奶奶老了,走不动了,你赶紧回去,别让李秋兰那个泼妇又骂你。”
傻根没再说话。他把赵老太连人带被子抱起来,转身出了门。
老太太八十斤不到,轻得像一把干柴。
“根儿!根儿你干啥!放我下来!”赵老太在他怀里挣扎,可那点力气跟挠痒痒似的。
傻根抱着她一直走到村口的小卖部。小卖部老板王麻子正在关门,看到这一幕吓了一跳:“傻根,你抱赵老太干啥?”
“王叔,借你家电话用一下。”傻根说。
王麻子愣愣地把门又打开了。傻根把赵老太放在椅子上,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是省电视台《焦点民生》栏目组吗?”傻根的声音很稳,“我有个线索要提供。我们村村长周德茂贪污征地款,数额大概在八十万左右。我有证据,复印件二十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一个女声说:“您能详细说一下吗?”
“能。”傻根说,“我叫李根生,家住清平县柳河镇双柳村。我手上有一份完整的征地补偿款分配方案,里面记录了周德茂克扣每一户村民补偿款的具体数额,以及他通过虚报人头套取资金的详细账目。这份材料我复印了二十份,明天下午之前如果我没有撤销举报,麻烦你们派人来取。”
挂了电话,他又拨了一个号码。
“喂,清平县纪委吗?我实名举报双柳村村长周德茂贪污征地款……”
连续打了四个电话,纪委、电视台、报社、县政府,一个不落。
王麻子站在旁边听傻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赵老太也愣了,呆呆地看着傻根,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傻根挂了电话,从兜里掏出五十块钱放在柜台上:“王叔,买两桶油、两袋面、五斤肉、一箱牛奶。剩下的钱不用找了,算我谢谢你借电话。”
王麻子机械地点点头,转身去拿东西,走了两步又回头,忍不住问了一句:“傻根……你、你是不是不傻了?”
傻根笑了一下,没回答。
他把东西装好,抱起赵老太,朝村外走去。
“根儿,咱们去哪?”赵老太搂着他的脖子,声音有些发抖,但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激动。
“去镇上。”傻根说,“先找家旅馆住下,明天办完事,我带您去城里。”
“去城里干啥?”
“给您养老。”傻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上辈子您救过我,这辈子我养您。”
赵老太没听懂“上辈子”是什么意思,但她忽然红了眼眶。她伸手摸了摸傻根的脸,那双手粗糙得像树皮,可暖得像春天。
“好孩子,奶奶没白疼你。”
腊月二十一,天还没亮,傻根就醒了。
镇上的小旅馆条件不好,但好歹有暖气和热水。他给赵老太烧了水、买了包子,伺候老太太吃完早饭,然后出了门。
他先去了镇上的信用社。
上一世他在李秋兰家干了十二年,虽然没拿到一分钱工资,但李秋兰去信用社存钱取钱从来不避着他——她甚至让傻根帮她排队,因为她嫌排队累。傻根就是在那时候记住了李秋兰的存折密码,也记住了周德茂在信用社的关系户是谁。
他找到了信用社的主任刘建国。
“刘主任,我举报你们社的信贷员赵德利违规放贷、收受贿赂。证据是赵德利给周德茂做的假贷款合同,金额是十五万,这笔钱根本没过账,直接进了周德茂的个人账户。合同编号是2002年贷字第038号,你可以去查。”
刘建国的脸色当场就白了。
赵德利是他小舅子。
傻根没给他反应的时间:“我已经举报到县纪委了,他们应该很快会来查。刘主任,你要是现在自查、主动上报,属于单位内部发现的问题,处理起来会轻很多。你要是等我举报的材料转到县里,那就是另外一个性质了。”
刘建国额头上全是汗。
傻根说完就走了,留下刘建国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立不安。
从信用社出来,傻根去了镇上的派出所。
他认识所长孙建国。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上一世孙建国五年后因为包庇黑社会被抓进去的时候,正是傻根在电视上看到的新闻。
“孙所长,我举报一个人。刘老三,大名刘建军,镇东头修摩托那个。他表面上是修摩托的,实际上收赃销赃。镇上前年丢的那十七辆摩托车,全是他经手卖出去的。他的上家是城里的王彪,王彪手下有三个偷车团伙,专门在县城和周边几个镇作案。王彪的窝点在县城东郊的废旧钢材市场,你带人去,一抓一个准。”
孙建国本来靠在椅背上,听完这话一下子坐直了。
“你怎么知道这些事的?”
傻根笑了笑:“孙所长,你不用管我怎么知道的。你赶紧去查,晚了他们收到风声就跑了。”
他转身就走。
孙建国在身后喊他,他没回头。
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他总不能告诉孙建国,这些事是上一世五年后孙建国自己查出来的,他只是在电视上看过新闻报道而已。
重生这件事,说出去没人信,也没必要说。
下午两点,傻根准时出现在了周德茂家门口。
周德茂开门的时候,眼圈发黑,像是熬了一整夜。他看了傻根一眼,把一沓文件递过来,声音沙哑:“办好了。房契、田契,都改回你名下了。你看看。”
傻根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无误,收进怀里。
“还有呢?”他看着周德茂。
“还有什么?”周德茂皱眉。
“李秋兰欠我家的三千块钱。”傻根说,“你是她表舅,你替她还。”
周德茂的脸抽搐了一下,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数了三千块摔过来。傻根弯腰捡起来,一张一张数清楚,装好。
“傻子,东西你都拿到了,那些举报材料……”周德茂盯着他。
傻根抬起头,看着周德茂的眼睛,认真地说:“村长,举报材料的事,我做不了主了。”
“你什么意思?!”
“我今天早上已经打了举报电话。纪委、电视台、报社,都打了。”傻根的声音很平静,“我说的是实话——如果周德茂把房契和田契还给我,我就不举报了。可我没说我会撤销举报啊。我只是说‘如果他不还,我就举报’;他要是还了,我没说我会撤销。”
周德茂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
“你个傻子敢骗我?!”
他伸手就要打。傻根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上一世他干了十二年苦力,浑身上下全是腱子肉,只是以前从不反抗而已。
“村长,我不叫傻子,我叫李根生。”傻根一字一句地说,“你要是再动我一个手指头,我明天就去省里告你。你贪污的那些钱,够你坐十年牢了。”
他松开手,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周德茂的骂声,傻根充耳不闻。
他走在村道上,迎面碰上李秋兰。
李秋兰看见他,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脸上堆满了假笑:“傻根啊,你昨晚去哪了?我一晚上没找到你,担心死了。快跟我回家,我给你煮了面条。”
傻根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个女人,上一世用一碗馊饭把他当狗一样打发,这一世发现他不傻了、不好骗了,就开始换了一副嘴脸。可她的演技太差了,那双眼睛里分明写满了算计——她在想,傻根怎么突然不傻了?他怎么知道房契和田契的事?他是不是背后有人指使?
“李秋兰,你欠我的三千块我已经拿到了,周德茂替你还了。”傻根说,“房契和田契我也拿回来了。从今天起,我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你要是再敢动我的东西,咱们法院见。”
他从兜里掏出三百块钱,递过去:“这是你这五年管我饭的钱。一天三顿,馊饭馊菜,一年六十块,五年三百,够不够?”
李秋兰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句话说不出来。
傻根把钱塞进她手里,绕过她走了。
他走得很稳,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身后传来李秋兰的哭骂声,骂他忘恩负义、骂他没良心、骂他是个傻子活该一辈子打光棍。傻根听着这些话,心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巨大的、从未有过的轻松。
他终于不用再吃馊饭了。
他终于不用再睡在猪圈旁边的柴房里了。
他终于不用再被当成一条狗了。
傻根回到镇上,把赵老太从旅馆里接出来,包了一辆车去了县城。
他先去商场给赵老太买了一件新棉袄,大红色的,老太太穿上一照镜子,眼泪就掉下来了。她说她这辈子都没穿过这么好看的衣服。
傻根蹲下来给她擦了擦眼泪,笑着说:“赵奶奶,这才哪到哪。以后您想穿啥咱就买啥,想吃啥咱就吃啥。”
他又去买了手机、换了一身干净衣服、理了发。站在理发店的镜子前,他看着镜子里那个人,愣了好一会儿。
干净的短发,清亮的眼睛,挺直的鼻梁,一百六十斤的结实身材。他今年才二十四岁,正是最好的年纪。
上一世他二十四岁冻死在雪地里。
这一世他的春天才刚刚开始。
腊月二十二,县纪委的车开进了双柳村。
周德茂在家门口被带走的时候,全村人都出来看热闹。他老婆哭着喊着拦着不让走,被两个工作人员架开。
紧接着,赵德利在信用社被带走。刘老三的修车铺被派出所查封,从铺子里搜出七辆还没来得及出手的赃车。
消息传得飞快,到下午的时候,整个清平县都知道了双柳村的案子。
傻根在县城宾馆的电视上看到了这条新闻,他关掉电视,给赵老太倒了杯热水,然后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喂,哪位?”
“顾总,您好。我叫李根生,双柳村的。”傻根说,“我知道你们公司明年要启动一个生态农业项目,需要找一块成规模的土地做试点。我们村有一千二百亩水田,位置好、水质好,而且马上要进行土地流转改革,到时候土地的使用权可以集中流转。你要是感兴趣,我可以帮你牵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你怎么知道我们公司的项目规划?”顾衍之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警惕和好奇。
傻根笑了。
他当然知道。上一世顾衍之的生态农业项目是五年后才启动的,因为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土地,白白错过了农业政策红利期,被竞争对手抢了先机,最终项目亏损两个亿,顾衍之的公司差点因此破产。
但那是上一世的事了。
这一世,顾衍之的公司明年就会启动这个项目,而且会成功——因为傻根会帮他找到最合适的土地,用最划算的价格,在最正确的时间。
“顾总,你信不信不重要。”傻根说,“你只需要来清平县看一眼,耽误不了你多少时间。我保证你看完之后,会觉得这一趟值。”
挂了电话,傻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雪停了,远处的天际线上露出一线光。
赵老太坐在床上,披着那件大红棉袄,笑眯眯地看着他:“根儿啊,你说要带奶奶过好日子,奶奶现在就觉得挺好的了。”
傻根转过身,蹲在床边,握住老太太干枯的手。
“赵奶奶,这才刚刚开始。”他说,眼睛里有光,“您等着,明年开春的时候,我承包了咱们村的地,种最好的有机水稻,养最肥的稻田鱼。我还要建一个加工厂,把咱们的米卖到省城去,卖到北京去,卖到全国去。到时候您就坐在家里数钱,数都数不过来。”
赵老太被他说得笑出了声,笑着笑着又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
傻根给她擦了眼泪,站起来,看着窗外。
窗外的雪地上,一株腊梅开得正好,金黄的花朵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耀眼。
他想起上一世冻死在雪地里的那个夜晚,想起那件披在身上的棉袄,想起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的父母,想起那些年吃过的馊饭、受过的屈辱、流过的眼泪。
那些都过去了。
从今往后,他李根生只为自己而活,为对他好的人而活。
腊月二十三,小年。
傻根带着赵老太回到村里,把自家的三间瓦房打扫干净,在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上挂了一串红灯笼。
赵老太坐在堂屋里,面前摆着一桌子菜——红烧肉、炖鸡、清蒸鱼、饺子、年糕,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傻根端起酒杯,对着空荡荡的堂屋说了一句:“爹,妈,你们的儿子回来了。以后这个家,我来撑。”
他一口干了。
赵老太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辣得直咧嘴。
院子里响起鞭炮声,噼里啪啦地炸开,红色的碎屑落在雪地上,像撒了一地的花瓣。
傻根推开窗,冷风灌进来,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风里没有馊饭的味道,只有年的味道,春天的味道。
手机响了。
顾衍之发来一条短信:明天上午十点到清平,面谈。
傻根看着这条短信,笑了。
他知道,真正的春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