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翔睁开眼的瞬间,铁锈与血腥气灌入鼻腔。

地牢的潮湿浸透每一寸骨头,他的双手被玄铁锁链吊在半空,十根手指的指甲全被拔掉,露出血淋淋的甲床。断掉的肋骨戳进肺里,每呼吸一口,喉咙里就涌出一股腥甜。

他知道这是什么时候。

这是他上一世死去的前三天。

也是他仙途彻底崩塌、沦为废人的最后三天。

门锁被拧开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月光照进地牢,落在来人身上——白衣胜雪,容貌倾城,眉心一点朱砂痣衬得她仿若九天仙子。

小师妹,沈清音。

“师兄,你的灵根,宗主已经答应给我了。”她蹲下身,用最温柔的声音说出最残忍的话,纤细的手指抚过孟翔血肉模糊的脸,“你是天生仙灵体,金、木、水、火、土五灵根俱全,在整个宗门都是百年难遇的天才。只可惜,你不识抬举。”

她的指尖停在他胸口正中,那里皮肉完好,但内里——三寸六分长、两指宽的玉匣——正嵌在他的丹田之中,日夜不停地从他的仙灵根中抽取灵气。

“宗主让你交出仙灵根的修炼功法,你不肯。”沈清音的声音轻得像叹息,“那我就只能自己来取了。这‘噬灵玉’,能慢慢将你的灵根之力全部转移到我的体内。等三日之后灵根彻底剥离,你就是一具灵脉尽毁的废人。”

孟翔没有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说不了——舌头被割掉半截,嘴里塞满了止血的灵药粉末,苦涩得发苦。他看着沈清音的笑脸,脑海中浮现出上一世临死前的画面:灵根被抽干,他被像垃圾一样扔进万魔渊,尸骨无存。

而沈清音带着他的仙灵根修炼功法,在宗门大比上一战成名,被誉为“百年第一天才”。宗主为她亲自主持庆功宴,她端起酒杯,笑意盈盈地说——

“多谢孟师兄成全。”

成全。

这两个字像一把刀,反复剜着孟翔的心口。

沈清音起身离去,脚步声渐渐消失。地牢里重新陷入死寂,只有火把噼啪燃烧的声音。

孟翔闭上了眼睛。

上一世,他至死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落得这个下场。

他五岁被师尊曹大炳带入山门,十六年勤修苦练,将《太虚仙经》修炼至第五重,被誉为烈阳峰百年难遇的仙道天才。他敬师尊如父,待师弟如手足,将自己领悟的仙灵根修炼心得毫无保留地传授给所有人。

可他不知道,从踏入宗门的那一天起,他就只是一味“药材”。

宗门将他这株仙灵体,当成了可以随时收割的灵药。

那些所谓的天材地宝、灵丹妙药,其实都是用和他一样的天才修士灵根炼制而成。一个仙灵体成熟,至少需要二十年。宗门每隔二十年,就会从各地收来一批“仙苗”,从中挑选出最优秀的天才,精心培养,耐心等待。

等灵根成熟,等功法完备,等一切准备就绪——

然后收割。

沈清音是宗主的亲生女儿。上一世她夺走他的灵根后,一步踏入化神境,二十年后的仙魔大战中,她带领天玄宗斩妖除魔,名震八荒。而孟翔的名字,被从宗门史册中彻底抹去,仿佛从未存在过。

但这一世——

孟翔的嘴角缓缓上扬。

他太了解接下来三天会发生什么了。宗主会在明晚亲自来地牢,用“搜魂术”强行抽取他的功法记忆,那会让他承受比拔指甲还要痛苦百倍的折磨;沈清音会在后天早晨来取走他最后一缕灵根本源,届时他将彻底沦为废人;而在他被扔进万魔渊的前一刻,二师兄秦洛川会带着一枚“回元丹”出现在他面前,告诉他——这是一场宗门延续了千年的阴谋。

上一世,这一切他都经历了。

这一世,他要让这些人,一个一个,跪着求他。

他的指尖微微一动。丹田之内,那颗被他隐藏了十六年的东西——一颗拳头大小、通体漆黑的灵珠——正在缓缓苏醒。

这是他前世到死都没来得及动用的底牌。

“混沌珠。”孟翔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感受到一股冰凉的力量从丹田涌向四肢百骸,被噬灵玉抽取的灵气开始回流,断掉的肋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被拔掉的指甲重新生长。

混沌珠,开天辟地之初诞生的先天至宝,能够吸收世间一切灵气为己用。上一世,他死得太早,没来得及唤醒它。

这一世,他提前了三天。

三天,够了。


次日清晨,孟翔被一阵脚步声吵醒。

地牢的石门被轰然推开,刺目的灵光涌入,照亮了站在门口的六个人。为首的中年男人身穿紫金道袍,面容威严,周身灵压如山岳倾覆——正是天玄宗宗主,沈青云。

“孟翔。”沈青云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像在审判一只蝼蚁,“你私吞宗门至宝,勾结魔道,罪不可赦。今日我便将你逐出师门,废去修为,以正门规。”

孟翔抬起头,看着这个衣冠楚楚的男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上一世,沈青云也是这么说的。当着三百弟子的面,给他扣上一个“勾结魔道”的罪名,然后名正言顺地废了他的灵根。所有弟子都以为宗主是在秉公执法,只有孟翔知道,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场骗局。

“宗主说我勾结魔道,可有证据?”孟翔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

沈青云微微眯起眼睛,似乎没料到他死到临头还敢反问。

“你要证据?”他冷笑一声,袖中飞出一封染血的书信,落在孟翔面前,“这是从你住处搜出的魔道密信,字迹与你一般无二,还有你的灵印为凭。铁证如山,你还想狡辩?”

孟翔低头看了一眼那封信,笑了。

信上的字迹确实和他的如出一辙,灵印也确实是他的——但那是因为沈清音曾以“学习剑法”为由借走了他的印章,而字迹更是她精心模仿了三年,连他自己都差点分不清真假。

“宗主。”孟翔抬起头,目光平静如水,“三个月前,您私下去了一趟万魔渊,和魔尊罗睺密谈了三个时辰。当时在场的人除了您和魔尊,还有三个人——大长老柳如烟、二长老周玄机,以及您的女儿沈清音。”

沈青云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在胡说什么?”他的声音拔高了一个调,但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没能逃过孟翔的眼睛。

“我在说,真正勾结魔道的人,是宗主您。”孟翔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三个月前,您与魔尊达成协议——天玄宗为魔道提供灵根修炼之法,魔道则在仙魔大战中故意输给天玄宗,助您登上修真界盟主之位。作为交换,您要将宗门内所有仙灵根弟子的名单和功法交给魔尊。”

地牢里死一般寂静。

沈青云的脸色铁青,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站在他身后的二长老周玄机率先开口:“宗主,这是怎么回事?”

沈青云猛地一挥手:“一派胡言!此人已入魔道,所言皆是妖言惑众!”

“是不是妖言惑众,查一查便知。”孟翔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宗主的乾坤袋里,有一枚魔尊亲手刻录的玉简,记录了您和魔尊的交易内容。这枚玉简上附有魔尊的魔气印记,任何修士都能感应得到。”

“放肆!”沈青云暴怒,一掌朝孟翔劈来。

但那一掌劈到半空,被一道剑光截住了。

二长老周玄机持剑而立,挡在孟翔身前,冷冷看着沈青云:“宗主若问心无愧,可否将乾坤袋打开,让众弟子一观?”

沈青云的面色彻底阴沉下来。

他知道,事情已经失控了。

“我乃一宗之主,岂容一个叛徒信口开河就搜我的身?”沈青云的声音低沉如闷雷,灵压暴涨,整个地牢都在震颤,“今日谁敢拦我——”

“我拦。”

一道苍老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所有人都转头看去。只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进地牢。他身后的弟子们鱼贯而入,很快便将地牢围得水泄不通。

太上长老,穆千秋。

天玄宗辈分最高、修为最深的老祖宗,闭关三十年,从未过问宗门事务。

“千秋老祖。”沈青云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您不是在闭关——”

“我若再不出关,天玄宗就要毁在你手里了。”穆千秋的声音苍老而浑浊,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藏着的是千年的睿智和洞察,“三个月前,万魔渊外确实有人出没。我原以为是魔道宵小,没想到——竟然是我天玄宗的宗主。”

沈青云的脸色灰白如纸,嘴唇微微发抖。

他知道,大势已去。

太上长老的话,比任何证据都更有分量。在天玄宗,穆千秋的话就是圣旨。

“拿了他的乾坤袋。”穆千秋淡淡下令。

几名弟子上前,沈青云下意识后退一步,想要反抗——但穆千秋的一根手指轻轻一点,他整个人就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乾坤袋被打开,里面除了灵丹、灵石和法器之外,果然有一枚玉简——通体漆黑,散发着令人窒息的魔气。

二长老接过玉简,灵识探入片刻后,他的脸色变得比沈青云还要难看。

“宗主……”他的声音在颤抖,“您真的和魔尊做了交易?您要用宗门弟子的灵根和功法,换修真界盟主之位?”

地牢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沈青云张了张嘴,想要辩解,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孟翔静静看着这一切,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分。

这就是他重生后做的第一件事——在上一世,他是在灵根被抽干、被扔进万魔渊之前,才从秦洛川口中得知这一切真相。而这一世,他提前三天唤醒了混沌珠,用混沌珠的感知能力在沈青云的乾坤袋上留下了一道极其微弱的印记。

那道印记只有他自己能感应到,但他不需要证明什么。他只需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说出乾坤袋里有魔道玉简,剩下的——太上长老自然会替他验证。

因为太上长老穆千秋,从来就不信任沈青云。

三十年前,穆千秋之所以闭关,正是因为和沈青云在宗门发展方向上产生了严重分歧。沈青云主张天玄宗扩张势力、逐鹿修真界,而穆千秋认为,修仙之道在于清修苦练,不该过多涉足世俗纷争。

沈青云架空穆千秋的势力,逼他闭关。穆千秋心灰意冷,从此不问宗门事务,但他对沈青云的戒心从未消除。

孟翔上一世不知道这个信息,直到临死前秦洛川告诉他——穆千秋一直在暗中监视沈青云,只是苦于没有确凿证据,无法出手。

所以这一世,孟翔帮穆千秋找到了证据。

“千秋老祖。”孟翔开口了,“勾结魔道,只是沈青云罪行的一小部分。真正让我震惊的是,天玄宗近百年来涌现的那些‘天才弟子’——修为突飞猛进、灵根品质奇高——其实都是用噬灵玉从他人身上掠夺灵根的结果。”

整个地牢彻底炸开了锅。

“什么?”

“这不可能!”

“噬灵玉?那不是禁物吗?”

孟翔的目光落在沈青云身上,一字一顿地说:“而我的灵根,就是沈青云为沈清音准备的下一个‘养料’。”

他说着,缓缓抬起被锁链束缚的双手,丹田处涌出一股纯白的光芒——那是仙灵根的灵光,但灵光之外,有一层淡淡的血色雾气缠绕着。

“噬灵玉,现在就嵌在我的丹田之中。”

穆千秋的脸色阴沉到了极点。他拄着拐杖走上前,枯瘦的手指搭上孟翔的脉搏,灵识探入其中——

片刻后,他猛地抽回手指,苍老的面容因愤怒而扭曲。

“噬灵玉。”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沈青云,你好大的胆子!”

沈青云面如死灰,双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不是他想跪,是穆千秋的灵压如山岳般压下来,将他整个人死死按在地上。

“来人。”穆千秋闭上眼睛,苍老的声音里满是疲惫和失望,“将沈青云打入天牢,严加看管。沈清音即刻收押,噬灵玉的来源必须查清。至于这位弟子——”

他睁开眼,看向孟翔,浑浊的眼中有了一丝温度。

“你受了太多委屈。从今日起,你便是我的亲传弟子,天玄宗上下,无人敢再欺你。”

孟翔跪伏在地,额头触地,声音沙哑:“弟子孟翔,叩谢老祖。”

但他的嘴角,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角度,缓缓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不够。

还不够。

沈青云倒了,沈清音被抓了,但这只是第一步。

他要的不是沈青云一个人的覆灭,而是整个天玄宗传承千年的“灵根掠夺”体系彻底崩塌。那些表面上道貌岸然、背地里用他人灵根修炼的长老们,那些参与了这场血腥盛宴的弟子们——一个都别想逃。

而他,将用混沌珠的力量,将这一切公之于众。

这,只是复仇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