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睁开眼的瞬间,耳边响起的是三年前那个让她刻骨铭心的声音。
“晚晚,订婚宴的请柬我已经发出去了,你爸那个项目,让你哥别争了,让给我公司做。”
她猛地坐起来,入目是熟悉的出租屋——墙皮剥落,窗帘褪色,角落里堆着考研资料。手机屏幕亮着,日期赫然显示:2021年3月15日。
距离她上一世被送进监狱,整整三年。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她放弃保研,掏空家底扶持男友江临创业,帮他拿下市政项目,替他打通人脉,甚至说服父亲把家族企业的核心资源拱手相让。结果呢?江临攀上市长千金后翻脸不认人,伪造她挪用公款的证据,把她送进监狱。母亲气得脑溢血,父亲突发心梗,两人在半年内相继离世。她在狱中收到噩耗时,连哭都哭不出来,只能把指甲抠进掌心,抠得血肉模糊。
“晚晚?你在听吗?”电话那头,江临的声音带着惯常的不耐烦。
林晚深吸一口气,声音平静得可怕:“江临,订婚取消。”
“你说什么?”江临愣了两秒,随即笑了,“别闹了,我知道你最近压力大,但是——”
“我说取消。”林晚打断他,“你那个市政项目,没有我的方案你连标书都做不出来。你猜,如果我把方案拿走,你还能撑几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林晚,你疯了吗?”江临的声音骤然变冷,“你以为你是谁?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你一个二本毕业的——”
“我保研了。”林晚轻轻吐出这几个字,“上周复试通过,江城大学公共管理专业。而你,连本科论文都是我给你写的。”
挂断电话,林晚打开电脑,登录一个她记了三年的邮箱账号。密码是她和江临的生日组合——上一世她傻,这一世她要用这个账号做刀。
邮箱里躺着七封未读邮件,全是江临和副市长秘书周明远的往来记录。项目回扣、利益输送、违规审批,每一封都是铁证。
林晚没有急着举报。上一世她太冲动,打草惊蛇,反而让对方有时间销毁证据。这一世,她要等,等一个最好的时机。
三天后,市政府招标大厅。
林晚穿着黑色西装坐在最后一排,手里拿着一份标书。台上,江临的“临远建设”正在参与滨江新区的路网工程投标,标的额2.3亿。
“下面请临远建设代表陈述方案。”
江临站起来,西装笔挺,侃侃而谈。PPT上的每一个数据、每一张图纸,都是林晚熬了三个月做出来的。她甚至记得自己为这个方案连续工作72小时,最后晕倒在出租屋里的那个夜晚。
“我们的方案采用新型透水铺装工艺,可降低30%的内涝风险,同时节约15%的维护成本……”江临讲得行云流水,评委席上频频点头。
林晚冷笑。那套工艺的核心参数是她从导师的课题里偷出来的,未经授权,严格来说属于学术盗窃。上一世她心甘情愿给他用,这一世——
她站起身,走到评委席前。
“不好意思,打断一下。”林晚把标书放在桌上,“我是这个方案的实际作者,江城大学城市规划专业研究生林晚。我想向各位评委展示一下,临远建设的方案中,有哪些数据存在版权争议。”
全场哗然。
江临脸色铁青:“林晚,你——”
“江总,需要我当场演示计算模型吗?”林晚转头看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这个方案的核心算法,是我在导师陈国庆教授的课题里完成的,论文已经投稿《城市规划》期刊,DOI号我可以现在提供。”
评委席上,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拿起林晚的标书翻了两页,脸色骤变:“这个方案,和我们市政设计院去年被驳回的方案,相似度超过80%。”
林晚笑了。上一世她不知道,江临的方案不仅偷了她的,还抄了市政设计院的底稿——那是周明远偷偷给他的。两者叠加,侵权问题一旦曝光,江临不但拿不到项目,还要吃官司。
“我要求立即终止临远建设的投标资格。”林晚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得每个字都像钉子,“同时,我已经向市纪委实名举报周明远与临远建设存在不正当利益输送。证据材料,一式三份。”
江临的脸彻底白了。
会场乱成一锅粥。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交头接耳,记者们举着相机疯狂拍照。林晚转身走出大厅,身后传来江临歇斯底里的喊声:“林晚!你给我站住!”
她没有回头。
大厅外,一辆黑色奥迪停在路边。车窗摇下,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林小姐,上车。”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感。
林晚认识他——顾衍之,市发改委最年轻的副主任,上一世的这个时候,他正在和江临竞争同一个项目的审批权。后来江临靠着周明远的关系把他挤走,三年后顾衍之却空降成为副市长,亲手签署了江临公司的破产清算令。
“顾主任怎么知道我会出来?”林晚拉开车门。
“一个能把未婚夫送上绝路的女人,不会在会场多待一秒。”顾衍之递给她一瓶水,“你的举报材料,我看了。火候掌握得不错,但还不够。”
林晚接过水,没喝:“什么意思?”
“周明远背后是副市长刘建国,你单凭几封邮件扳不倒他。”顾衍之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这是刘建国在滨江新区项目里的利益链,涉及七家公司、三个关联账户。你要是敢碰,我可以提供全部资料。”
林晚翻了两页,心跳加速。这份名单上的人,上一世她只听说过几个,每一个都是手眼通天的人物。
“为什么帮我?”她问。
“不是帮你,是帮我自己。”顾衍之发动汽车,“我和刘建国的账,迟早要算。你手里有江临的违法证据,我有刘建国的把柄,合作是最优解。”
林晚想了想,点头:“成交。”
车驶入主路,窗外的城市飞速后退。林晚的手机震了十几下,全是江临打来的。她没有接,直接关机。
上一世,她为了这个男人毁了自己一辈子。这一世,她要让他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代价。
三天后,林晚正式入职市发改委规划科。顾衍之帮她办的入职手续,职位是项目专员,直接对接滨江新区路网工程。
消息传到江临耳朵里时,他正在办公室里摔东西。
“贱人!”他把茶杯砸在墙上,“她怎么进的发改委?谁帮她办的?”
秘书苏苒站在门口,小心翼翼地说:“听说是顾衍之亲自安排的。江总,林晚手里有我们的把柄,要不要……”
“要什么?”江临冷笑,“她以为进了发改委就安全了?苏苒,去查她住哪儿,派人盯着。还有,联系周明远,就说我今晚请他吃饭。”
苏苒点头,转身时嘴角勾了一下。她和江临的关系,林晚上一世到死都不知道——这个看起来温顺乖巧的秘书,其实是江临的情人,也是上一世伪造林晚挪用公款证据的操盘手。
苏苒回到工位,给林晚发了一条微信:“晚晚,你还好吗?江总这几天心情很差,我担心他会对你不利,你要小心啊。”
语气温柔,措辞体贴,完美得无懈可击。
林晚收到消息时正在整理顾衍之给她的材料。她看了一眼,没有回复,而是打开另一个手机,翻出一段录音。
那是上一世她在狱中时,苏苒来“探望”她时说的话。苏苒以为她这辈子都出不去了,得意洋洋地把所有事都抖了出来:怎么勾引江临,怎么伪造证据,怎么在她入狱后住进她的房子、开走她的车。
“林晚,你就是个傻子。”录音里,苏苒的声音尖锐刺耳,“你以为江临爱你?他爱的只有你的钱和你的脑子。等你没了利用价值,你就是个废物。”
林晚按下暂停键,闭了闭眼。
这一世,苏苒的每一条“关心”消息,她都会回复。她会扮演一个被背叛后痛苦迷茫、急需安慰的可怜虫,让苏苒以为自己还在掌控之中。
钓大鱼,需要耐心。
一周后,林晚接到第一个任务——审核滨江新区路网工程的招标结果。按照流程,临远建设的投标资格已经被取消,排名第二的“中城建工”顺位中标。但林晚在审核时发现,中城建工的报价比市场价高出20%,而且用的材料标号明显偏低。
她连夜做了一个对比分析表,第二天一早敲开了顾衍之的门。
“这个项目有问题。”林晚把表格放在桌上,“中城建工的法人代表叫刘志强,是副市长刘建国的侄子。他们的报价虚高,材料以次充好,一旦开工,工程质量必然出问题。”
顾衍之看完表格,眼神里闪过一丝赞许:“你查得很细。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刘建国换了个白手套,继续在这个项目里捞钱。”林晚说,“而且中城建工中标后,会把工程层层转包,最后干活的可能是连资质都没有的小施工队。到时候路刚修好就塌,死的是老百姓,背锅的是发改委。”
“那你打算怎么办?”
“推翻招标结果,重新招标。”林晚斩钉截铁,“我已经准备好了复议材料,法律依据、事实证据、风险评估,全部齐全。只要你签字,我明天就去招标办。”
顾衍之盯着她看了三秒,忽然笑了:“林晚,你知道你现在的处境吗?你刚入职一周,就要挑战副市长的利益链。一旦失败,你在这个系统里将再无立足之地。”
“我知道。”林晚说,“但上一世我什么都没做,照样死无葬身之地。既然横竖都是死,我选择站着死。”
顾衍之拿起笔,签了字。
第二天,林晚带着复议材料去了招标办。接待她的是招标办主任赵国栋,一个五十多岁的秃顶男人,听说她要推翻中标结果,差点没把茶杯摔了。
“你一个小科员,谁给你的权力?”赵国栋拍着桌子,“这是市领导定的事,你说推翻就推翻?”
林晚不卑不亢,把材料一份份摆开:“赵主任,我不是要推翻谁的决定,我是在依法履职。《招标投标法》第五十七条规定,招标人发现中标候选人的投标报价低于成本或者高于市场价20%以上的,应当取消其中标资格。中城建工的报价高于市场价22.7%,这是第三方造价咨询机构出具的评估报告,您看看。”
赵国栋翻了两页,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当然知道这个项目有问题,但林晚把材料做得滴水不漏,他要是硬压下去,一旦传出去就是渎职。
“这事我做不了主,得请示领导。”赵国栋拿起电话。
林晚等了他十分钟,等他打完电话,笑眯眯地说:“赵主任,我已经把复议材料的副本寄给了市纪委和市审计局。您请示领导的时候,顺便帮我说一声,材料他们应该也收到了。”
赵国栋的脸彻底黑了。
三天后,市纪委介入调查。中城建工的中标资格被取消,滨江新区路网工程重新招标。消息传出去,整个市政府都炸了锅。
刘建国在办公室里暴跳如雷:“一个刚入职的小科员,谁给她的胆子?查!给我查她!”
但查来查去,林晚的所有操作都在法律框架内,每一份材料都有据可查,每一个流程都合规合法。她像一面铜墙铁壁,任你怎么撞,都找不到一个缺口。
江临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临远建设的投标资格被取消后,公司现金流断了,银行贷款到期,供应商天天上门催债。他给林晚打了三十多个电话,全被挂断。
他让苏苒出马。
“晚晚,江总说他想见你最后一面,把话说清楚。”苏苒在电话里哭得梨花带雨,“他知道错了,你就给他一个机会吧。”
林晚沉默了很久,声音沙哑:“苏苒,我真的好痛苦。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想恨他,可是……”
“我知道,我都知道。”苏苒心里窃喜,嘴上却更加温柔,“那明天晚上,在你们以前常去的那家咖啡店,好不好?”
“好。”
挂断电话,林晚擦掉眼角挤出的眼泪,脸上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
她知道江临想干什么。上一世,就是在那个咖啡店,江临哄她签下了一份股权转让协议,把她名下最后一点资产骗走,然后彻底抛弃她。
这一世,她要让那份协议变成江临的催命符。
第二天晚上,林晚准时出现在咖啡店。她故意穿得很朴素,素颜,眼睛红肿,看起来像哭过很久。
江临已经等在那里,西装革履,手里拿着一束玫瑰。看到林晚,他立刻站起来,满脸愧疚:“晚晚,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林晚低下头,不说话。
江临坐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利用你,不该背叛你。这几天我想了很多,我发现自己真的不能没有你。晚晚,给我一个机会,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林晚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你骗我太多次了,我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你。”
“这次是真的!”江临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你看,这是我在临远建设的股权转让协议,我把我名下30%的股份转给你,作为我的诚意。只要你签字,你就是公司第二大股东。”
林晚接过协议,翻了两页。条款和上一世一模一样,表面上是股权转让,实际上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签了这份协议,她不但拿不到股份,还会背上巨额债务。
她握着笔,手在发抖。
江临以为她在犹豫,赶紧加码:“晚晚,我知道你恨我,但你想想,我们在一起那么多年,我对你的感情是真的。只要你签了,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林晚深吸一口气,在协议上签了字。
江临眼中闪过一抹得意,但很快被掩饰过去。他正要把协议收起来,林晚忽然按住他的手。
“江临,我也有一个东西要给你看。”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插进笔记本电脑。屏幕上跳出几个文件,江临只看了一眼,脸上的血色就褪得干干净净。
那是他和周明远的全部往来记录——邮件、转账凭证、通话录音,甚至连他在澳门赌场的消费记录都有。
“你……”江临的声音发颤,“你什么时候……”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澳门输了多少?”林晚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课文,“三千万。其中两千五百万是从临远建设的账上挪的,剩下的五百万,是周明远帮你从市政项目的预付款里套出来的。这些钱,够你在监狱里待十年。”
江临猛地站起来,椅子摔在地上:“林晚,你疯了!你要是把这些交出去,你自己也跑不了!那些项目你也有份!”
“我有份?”林晚笑了,“江临,你好好看看这些证据,哪一份有我签的字?哪一份有我的指纹?你以为我上一世是怎么被你害的?你教会我一个道理——做事要留后路。你的每一条后路,我都堵死了。”
江临的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紫。他忽然扑过来想抢电脑,林晚早有准备,一脚踹在他膝盖上,疼得他摔倒在地。
咖啡店里的客人纷纷看过来,有人已经拿出手机报警。
苏苒从角落里冲出来,扶起江临,转头冲林晚喊:“林晚,你太过分了!江临对你那么好,你为什么要害他?”
林晚看着苏苒那张伪善的脸,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扔在她面前:“这是你三年前入职临远建设时伪造的学历证明。苏苒,你连高中都没毕业,是怎么当上总经理秘书的?”
苏苒的脸瞬间惨白。
警察来得很快。林晚把所有证据交给警方,江临和苏苒被带走调查。临走前,江临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恨意、有不甘,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林晚没有看他。
她坐在咖啡店里,点了一杯美式,慢慢喝完。窗外的霓虹灯闪烁,这座城市和上一世没什么不同,但她已经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林晚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顾衍之发来的消息:“恭喜。明天纪委约谈刘建国,你的材料起了关键作用。”
林晚回复:“谢谢。”
顾衍之又发了一条:“周末有空吗?请你吃饭。”
林晚想了想,打了一个字:“好。”
放下手机,她忽然想起上一世母亲临终前说的话:“晚晚,妈不怪你,妈只希望你能好好活着。”
这一世,她终于可以好好活着了。
咖啡凉了,窗外下起雨。林晚起身离开,推开门的瞬间,冷风裹着雨丝扑面而来。她没有撑伞,大步走进雨里。
身后,咖啡店的电视正在播放晚间新闻:“市纪委今日宣布,副市长刘建国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目前正接受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
雨越下越大,林晚却觉得从未有过的轻松。
仕途巅峰,不过是从深渊里爬出来之后,看到的第一个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