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臣不想死。”

我跪在金殿之上,额头触地,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从龙弄臣》|前世的毒酒,今朝我亲手喂你喝下

太子赵恒坐在龙椅旁的侧座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白玉棋子,闻言轻笑一声:“弄臣而已,生死岂由你?”

是啊,弄臣而已。

《从龙弄臣》|前世的毒酒,今朝我亲手喂你喝下

上一世,我也是这样跪着,也是这样求他。那时我哭得撕心裂肺,诉说着十年陪伴、七岁入东宫、鞍前马后从未有过二心。

他听完了,然后说:“拖下去,杖毙。”

我死了。

死在太子登基的第三年,死因是“妖言惑众、挑拨君臣”。真正的原因呢?不过是我知道了太多——他如何逼宫夺位,如何鸩杀先帝,如何用那些肮脏手段除掉最后一个兄弟。

他知道我知道。

所以我要死。

可老天给了我一次重来的机会。睁开眼时,我回到了太子登基前夜,他正握着我的手,笑得温润如玉:“阿渔,待孤登基,封你做东宫舍人,可好?”

上一世我喜极而泣,磕头如捣蒜。

这一世,我抽回手,低头说:“殿下,臣想外放。”

笑容凝固在他脸上。

赵恒眯起眼,声音仍是温柔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外放?你一个伶人出身,没有科举功名,外放能做什么?莫要说气话。”

我没有说气话。

七岁那年,我被父母卖入教坊司,学的是歌舞弹唱、取悦贵人之术。十一岁被太子看中,带入东宫,从此做了他的“弄臣”——说白了,就是会读书识字的高级伶人,陪他下棋、品茶、听曲,偶尔帮他写几封不太光彩的信,办几件不太能见光的事。

上一世我甘之如饴,以为这是知遇之恩。

直到死前那一刻,狱卒告诉我,太子早在我入东宫的第三年就开始培养替代我的人。他从未信任过我,在他眼里,我始终是个“玩物”。

重活一次,我不会再蠢了。

“殿下,”我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臣想去西北边郡,哪怕做个小小的文书佐官。”

赵恒沉默了很久。

他生得极好看,剑眉星目,面容如玉,笑起来的时候让人如沐春风。可我知道这张皮囊下藏着什么样的心肠。

“阿渔,”他忽然俯身,凑近我的耳边,声音低得只有我两人能听见,“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心跳漏了一拍。

但我已经不是那个被他一句话就吓得发抖的弄臣了。

“臣不知道殿下在说什么。”我笑了,笑得坦然,“臣只是觉得,读了这么多年书,总该为朝廷做些实事,总不能一辈子……陪着殿下解闷。”

最后四个字,我说得很轻。

赵恒的眼神变了。

他听懂了。我在告诉他:我不再做你的玩物了。

“好。”他直起身,面上重新挂上温和的笑,“既然你有此志气,孤成全你。西北边郡,文书佐官,孤会安排。”

“谢殿下。”

我退出大殿,沿着长长的宫廊往回走。

暮色四合,宫灯初上,廊柱上那些鎏金的龙纹在光影中若隐若现。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因为我记得,上一世,就是在明天——太子登基大典结束后,他会单独召见我,让我去办那件事。

鸩杀先帝的最后一个妃子。

那个妃子怀有身孕,是先帝唯一的血脉。太子登基后第一道密旨,就是斩草除根。

上一世我去了,亲手端了那碗药。那个妃子临死前死死盯着我,说:“你也会有报应的。”

三个月后,报应来了。

这一世,我不会再双手沾血了。

回到住处,我打开箱子,取出这些年攒下的银票、地契,还有几件值钱的首饰。上一世我太“忠心”,把所有的钱财都主动上交东宫,最后死的时候身无分文。

这一世,我早就偷偷转移了。

银子不多,但足够在边郡买个身份、置办几亩薄田。我知道有人会说:你重生了,怎么不去复仇?怎么不去扳倒太子?

因为我太了解赵恒了。

他不是普通的反派,他是天生的权谋家。上一世他能从十几个皇子中杀出来,靠的不仅是狠辣,更是算无遗策。我一个小小的弄臣,就算重活一次,拿什么去扳倒一个未来的皇帝?

硬碰硬,只会死得更快。

所以我要跑。

跑到他够不着的地方,隐姓埋名,好好活着。

可我忘了,赵恒这个人,最恨的就是“脱离掌控”。

三天后,登基大典结束,新帝改元永安。

我没有等来外放的调令,等来的是赵恒身边的太监总管王恩。

“沈公子,”王恩笑得满脸褶子,“陛下请您入宫。”

入宫。

这两个字上一世是催命符,这一世同样不会是好意。

我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把那包银票贴身藏好,又袖了一把匕首,跟着王恩进了宫。

御书房里,赵恒刚换下龙袍,正坐在案后批折子。见我进来,他搁下笔,挥退左右,然后看着我,笑了。

那笑容让我后背发凉。

“阿渔,”他站起身,绕过御案,走到我面前,“你过来。”

我没动。

他也不恼,自顾自地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我:“你看看吧。”

我接过信,只看了开头几行,手指就开始发凉。

信是西北边郡发来的,落款是新任的边郡太守。信上说,已经收到陛下密旨,那个叫“沈渔”的文书佐官不必赴任了,因为——

“沈渔,本名沈昭,原为罪臣沈崇之子,幼年因父罪没入教坊司。按律,罪臣之后不得为官。”

我抬起头,看着赵恒。

他笑意更深了,缓缓说道:“你以为孤不知道你的身世?你以为你藏得很好?沈昭,你父亲沈崇是当年谋反的靖安王幕僚,满门抄斩的罪,你活下来已经是天大的恩赐。”

“孤留你在身边,不是因为你多有趣,是因为你这条命握在孤手里,最安全。”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脸:“想跑?跑到哪儿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这辈子,都是孤的弄臣。”

血液冲上头顶。

我终于明白了。

上一世,他杀我不仅仅是因为我知道得太多,更是因为我的身世——一个罪臣之后,留在身边就是定时炸弹。与其等我自己发现身世、生出异心,不如提前除掉。

可他又偏偏不现在杀我。

为什么?

因为他刚登基,根基不稳,需要人手。而我,一个身世有污点的人,比任何人都好用——我没有退路,没有靠山,只能死心塌地给他卖命。

上一世我确实死心塌地了。

这一世……

“陛下,”我抬起头,忽然笑了,“您说得对,臣这辈子都是您的人。那臣就不走了。”

赵恒微微一愣,显然没想到我转变这么快。

“臣想通了,”我拱手,恭恭敬敬地说,“外放边郡哪有在陛下身边好?臣愿意继续伺候陛下,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似乎在分辨我话里的真假。

最终,他笑了:“这才是孤的好阿渔。”

他转身回到御案后,拿起一道折子:“正好,有件事要你去办。”

我心里一沉。

来了。

“太后身边的孙尚宫,近来有些不安分,”赵恒语气随意,仿佛在说今天的天气,“孤查到她与外臣有书信往来。你去查清楚,该怎么做,不用孤教你。”

孙尚宫。

上一世,这是我死前办的最后一件事。我查出了孙尚宫与旧臣勾结的证据,赵恒借机清洗了一批前朝老臣。而我,因为办事得力,被他赏了一杯毒酒。

因为他怕我顺藤摸瓜,查到他当初鸩杀先帝的证据。

“臣遵旨。”

我退出御书房,站在宫廊里,夜风吹过,后背已经湿透了。

跑不掉。

他早就算准了一切,我的身世、我的退路、我的命,全捏在他手里。我就像一只被剪掉翅膀的鸟,再怎么扑腾,都飞不出这座金丝笼。

可我不想再死了。

这一世,我不要做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弄臣,更不要做他杀人的刀。

既然跑不掉,那就留下来。

留下来,把刀握在自己手里。

我攥紧袖中的匕首,在宫灯的映照下,我看见自己的倒影映在廊柱的铜镜上——

那个前世跪地求饶、卑微如泥的弄臣,终于抬起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