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太平洋的海水里醒来。

冰冷的海水灌进肺部的触感还留在记忆里,可我的皮肤正被六月的阳光晒得发烫。镰仓的海岸线在眼前铺展开来,远处的江之岛电车正缓缓驶过,一切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人间失格:樱与刀》

不,不对。

我猛地坐起来,剧烈咳嗽。手掌撑在沙滩上,细沙嵌进指甲缝里,真实的触感让我的大脑飞速运转。我死了。我分明已经死了。跳海之前,我在出租屋的镜子里看过自己最后一眼——三十岁,瘦得脱相,眼角有家暴留下的伤疤,左手小指永远伸不直,那是被折断了没及时接好的后遗症。

《人间失格:樱与刀》

我叫樱庭奈奈,死之前是日本社会新闻里最让人不齿的那种女人。未成年怀孕,退学,被男人骗,出卖身体,吸毒,最后连风俗店都容不下我,流落街头,在三十岁生日那天从江之岛跳了下去。

现在我的双手干干净净,没有伤疤,没有针眼。我低头看自己的身体,十八岁,皮肤白皙,甚至还有高中校服的下摆。

手机从校服口袋里滑出来,屏幕亮着。LINE的消息提示音接连不断地响。

“奈奈,今晚六点,老地方见。——优马”

我盯着这个名字,浑身的血液都在倒流。

优马。佐藤优马。我上辈子毁掉我整个人生的男人。他是隔壁县立高中的学生会长,成绩优异,家境富裕,长得像偶像剧男主角,全校女生都暗恋他。而我,只是他选中的那个猎物。

上一世,他说喜欢我,说要带我离开这个破败的家。我信了。我怀了他的孩子,他让我去打掉。我退了学,他把我的退学手续拿去给别的女生炫耀。我在风俗店赚钱供他挥霍,他拿着那些钱和别的女人开房。我终于醒悟要离开他,他把我从楼梯上推下去,摔断了左手小指,然后报警说我偷窃,把我送进少年院。

从少年院出来之后,我的人生就再也回不去了。没有学历,没有家庭支持,前科记录让所有正经工作都将我拒之门外。我只能回到风俗店,从陪酒到拍片,从拍片到站街,从站街到吸毒,一步一步,把自己活成了一滩烂泥。

手机又震动了。

“奈奈?你不会忘记了吧?昨天不是答应得好好的吗?”

“你不会是反悔了吧?樱庭奈奈,你这样我会很困扰的。”

“算了,你不想来就别来了。反正你这种女生,也就这样了。”

最后一条消息后面跟着一个笑脸符号。

这是佐藤优马的惯用伎俩。先装深情,再施压,然后用贬低让你自我怀疑,最后再用一种“我是在为你好”的姿态让你愧疚。上一世的我被这套把戏吃得死死的,但现在——

我站起来,拍掉裙子上的沙子,开始往车站走。LINE的消息还在继续弹,我没有再看。我需要时间理清楚现在的情况。时间,上辈子我最缺的东西,现在多得是。

回到家的时候,玄关传来母亲的声音。

“奈奈?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上辈子,我恨母亲。恨她在父亲出轨离家之后没有保护好我,恨她在我说要退学的时候没有拦住我,恨她在知道我在风俗店工作之后只是沉默地流泪而没有把我拽回来。但现在我站在玄关,看见她系着围裙从厨房走出来,鬓角还没有白发,手上也没有老年斑,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怎么了?在学校受欺负了?”母亲走过来,粗糙的手贴上我的额头,“没发烧啊。”

我握住她的手,没有说话。上一世她死在我入狱的那年冬天,心脏病发作,邻居发现的时候已经断气三天了。我连她的葬礼都没能参加。

“妈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我不会退学的。”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孩子,说什么傻话呢?好好的为什么要退学?”

是啊,上辈子我到底为什么要退学?为了一个男人?为了一个根本不爱我的男人?我到底是有多蠢?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电话。屏幕上显示着“优马”两个字。

母亲看了一眼,表情有些微妙:“是男朋友?”

“不是。”我挂断电话,然后把佐藤优马的所有联系方式拉黑,“一个以后再也不会见的人。”

母亲没有多问。她只是转身回到厨房,说了句“晚饭快好了,去洗手”。这个场景普通得像是每一天都会发生的日常,但对我来说,这是失而复得的珍宝。

晚饭后我回到房间,把门锁上,开始回忆上辈子所有的记忆。不是像电影回放那样模糊的画面,而是每一件小事,每一个日期,每一条信息,全都清晰地刻在我的脑子里。也许是因为跳海之前我把整个人生反复咀嚼了太多次,每一个细节都记得分毫不差。

2009年,我十八岁。这一年会发生很多事情。佐藤优马会在七月让我怀孕,八月逼我堕胎,九月让我退学。十月,他会拿着我的退学手续在朋友面前炫耀,说“那个傻女人真的以为我会娶她”。十一月,我会在风俗店开始第一份工作。

但有些事情,这一世不会发生了。

我打开手机浏览器,一个名字。赤城凌雅。

结果出来了。二十二岁,早稻田大学法学部在读,父亲是赤城控股的社长,母亲是前参议院议员。新闻配图里,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年轻男人正从法院走出来,表情淡漠得像是在走一个过场。配文写着:赤城控股公子赤城凌雅以个人名义起诉政府信息公开不作为,创下日本行政诉讼最年轻原告纪录。

我盯着这张照片,想起上辈子在风俗店听到的传闻。赤城凌雅,这个男人在三十岁之前扳倒了两个内阁大臣,把赤城控股做成了日本最大的综合商社之一,却在三十五岁那年被发现在自家公寓里割腕自杀。死因众说纷纭,有人说是因为权力斗争,有人说是因为家族内讧,但我在少年院里的一个室友告诉我,真正的原因是他的妹妹。

他的妹妹赤城琴美,在2009年的秋天被杀害。凶手是一个连环杀手,作案目标是女高中生。琴美死的时候才十六岁,和现在的我一样大。赤城凌雅花了十年时间追查凶手,最后虽然让凶手伏法,但他自己也在那之后崩溃了。

我关了手机,闭上眼睛。

上辈子我是个彻头彻尾的受害者,被男人玩弄,被社会抛弃,最后像垃圾一样死去。但这辈子,我不想再做受害者了。我不想被拯救,不想靠男人,不想用眼泪博取同情。我要用自己的方式,拿回属于我的一切。

而这一切的第一步,是找到赤城凌雅。

七月的镰仓,紫阳花开得正好。

我在长谷寺的台阶上等了三个小时。根据上辈子的记忆,赤城凌雅每个月第二个周日会来这里,给妹妹求一个健康御守。琴美有先天性心脏病,每年都要做一次大手术,赤城凌雅风雨无阻地为她祈福。

下午四点,那个男人终于出现了。

他比新闻照片里看起来更年轻,也更冷。黑色的头发被海风吹得有些凌乱,但整张脸没有任何表情,像是戴着面具。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亚麻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精瘦的小臂。他在寺务所的窗口买了一个御守,转身要走。

“赤城先生,”我站在他面前,“请等一下。”

他的脚步停了,目光落在我身上,没有任何波动。那种眼神不是冷漠,而是一种彻底的漠视,像在看一块路边的石头。

“你是?”

“我叫樱庭奈奈,有件事情想告诉你。”我深吸一口气,“今年十月,会有人杀害你的妹妹。”

空气突然安静了。长谷寺的钟声在山间回荡,但我觉得那声音离我很远。赤城凌雅的眼神变了,不是震惊,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极度危险的审视。他往前走了一步,比我高出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你在威胁我?”

“我在提醒你。”

“提醒?”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片,“你是什么人?你怎么知道我妹妹的名字?你怎么知道我每个月的行程?”

果然不愧是赤城凌雅,反应速度和逻辑思维都远超常人。换成普通人,第一反应要么是愤怒要么是恐慌,但他在短短几秒内就抓住了最核心的问题——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你可以不相信我,”我说,“但我建议你调查一下这个车牌号。”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他。上面写着一个车牌号,那是上辈子杀害琴美的凶手——一个叫田所浩二的男人——在2009年使用的车辆信息。田所浩二是一个普通的配送司机,表面上没有任何前科,但他从2007年开始就在神奈川县连续作案,受害者都是十六七岁的女高中生。警方直到2019年才通过DNA技术比对将他抓获,但那已经是琴美死后的第十年。

赤城凌雅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田所浩二,三十四岁,横滨市配送司机。他会在十月十三日到十月二十日之间在镰仓附近活动。他的作案手法是用伪造的快递通知把目标骗上车。”我一口气说完,“你可以去查,他现在应该已经被录入过警方的非正式嫌疑人名单,因为去年有受害者的家属举报过他,但证据不足没有被起诉。”

赤城凌雅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他的眉头微微皱起,瞳孔收缩了一下。如果他去查,就会发现我说的是真的。田所浩二确实在2008年被举报过,确实因为证据不足被释放,这些信息虽然不公开,但以赤城家的资源,想查到并不难。

“你想要什么?”他问。

这个问题让我的嘴角微微上扬。上辈子的我会说什么?“请帮帮我”“请救救我”“请保护我”。但现在的我不会了。

“合作,”我说,“我需要你的资源和人脉,你需要我的信息。这不是乞求,是交易。”

“你的信息?”赤城凌雅把纸条收进衬衫口袋,“你知道我刚才已经在想怎么让你永远消失了,对吧?”

“我知道。”我笑了,“但你不会,因为你已经对我说的内容产生了兴趣。”

他看了我几秒钟,然后转身走了。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但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知道自己已经成功了。赤城凌雅这个人,最大的特点就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疑点。他会去查,会查到田所浩二,会确认我说的是事实。到那个时候,他会回来找我的。

回家的路上,手机收到了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八月一日,赤城控股大厦,下午两点。——R.A.”

我把消息删了,继续往家走。七月的海风裹着咸腥味扑面而来,我突然很想吃母亲做的茶泡饭。上辈子最后一次吃,是十七岁的夏天,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现在我知道了,而且我准备好了。

八月一日,东京,赤城控股大厦。

这栋楼在六本木,总共二十四层,赤城家的办公室在顶层。我穿着从商场买的最便宜的西装裙,站在一楼前台,等着被人带上去。前台小姐用审视的目光看了我好几眼,大概在想这个看起来像个高中生的女孩来这里做什么。

电梯直达顶层,门打开的时候,赤城凌雅已经站在走廊尽头等着了。他今天穿着正式的黑色西装,白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敞着两颗扣子。

“进来。”

他的办公室很大,但很空。一张巨大的黑色办公桌,两把椅子,墙上没有任何装饰,连窗户都用百叶窗遮得严严实实。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我扫了一眼,看到了“神奈川县警”“田所浩二”“2008年举报记录”等字样。

“你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自己绕到办公桌后面坐下,“你说的田所浩二,我查过了。”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去年十一月,确实有一个受害者的家属举报过他。那个女孩叫星野真由,十六岁,在回家的路上失踪了三天,被发现的时候身上有被捆绑的痕迹,但因为没有性侵证据,加上田所浩二有不在场证明,警方没有起诉。”他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你从哪里知道这些信息的?”

我没有看那份文件,而是直接看着他的眼睛:“我不能告诉你来源,但我可以告诉你更多。田所浩二从2007年开始作案,手法非常固定。他用快递员的身份接近目标,车上备有手铐、胶带和氯仿。作案后他会把受害者关在横滨郊区一个废弃仓库里,关三到五天,然后放走。他享受的不是伤害,而是控制。他需要看到受害者的恐惧,所以他从来不杀人,这也是为什么他一直没有被抓住。”

“不杀人?”赤城凌雅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你之前说他要杀害我的妹妹?”

“因为琴美的心脏病,”我说,“田所浩二不知道受害者有心脏病。如果他绑架了琴美,琴美的心脏撑不过三天。所以严格来说,他不是故意的杀人犯,但结果是一样的。”

赤城凌雅的手指停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空调的声音嗡嗡地响,楼下的车流声隐约传来。我看着他的脸,那张几乎没有表情的脸上,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比这些都更深的东西——恐惧。他在害怕失去妹妹。

“你想要什么?”他又问了一遍这个问题,但这次的声音和上次不一样了。

上次是审视,这次是认真。

“两件事,”我说,“第一,我母亲工作的印刷厂下个月会倒闭,社长会卷款跑路。我需要你帮我母亲找一份新的工作,或者直接给她一笔遣散费以外的补偿。金额我会告诉你,不会太多。”

赤城凌雅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示意我继续说。

“第二,”我把第二张纸条推过去,“这个人的名字。他叫安藤政信,是法务省的一名课长。他会在明年三月被人举报收受贿赂,然后在明年六月被免职。在他被免职之前,他负责审批一个针对青少年教育的社会援助项目,这个项目有一笔三千万日元的预算。我需要这个项目落地在镰仓,并且由我来负责运营。”

赤城凌雅拿起纸条,看了很久。

“你今年多大?”

“十八。”

“一个十八岁的高中生,要运作一个三千万日元的政府项目?”

“不是运作,”我纠正他,“是掌控。这个项目的真正用途不是青少年教育,而是一个洗钱渠道。安藤政信之所以被举报,就是因为他在这个项目里做了假账。我不要他的脏钱,我要的是这个项目在脏钱进来之前先变成干净的项目。简单来说,我要抢在安藤政信之前把这块蛋糕切走。”

赤城凌雅终于露出了一丝笑。不是嘲笑,而是一种“有点意思”的表情。

“你让我帮你母亲找工作,让我帮你截胡一个政府项目,作为交换,你帮我保护我妹妹?”他靠回椅背,“这笔交易,你觉得公平吗?”

“不公平,”我坦然地说,“所以我还会帮你做另一件事。安藤政信的上司,法务省的事务次官叫森田正人,你应该知道他。”

这个名字让赤城凌雅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森田正人是赤城家政治上的对手,他母亲当年竞选参议员的时候,森田正人在背后搞了不少小动作。

“森田正人的秘书官有一个情妇,”我说,“那个情妇手里有一份录音,内容是森田正人指示安藤政信做假账的完整对话。如果这份录音到了你手里,森田正人就完了。”

赤城凌雅站起来,走到百叶窗前,拉开一条缝,六本木的街景透进来。

“你说的这些,”他背对着我,“如果是假的,你知道后果。”

“如果是假的,你可以让我消失。”我站起来,“但如果都是真的,你也没有损失。”

他转过身,看着我。那种目光和第一次见面完全不同了。第一次是漠视,现在是审视,带着一种评估价值的神情。

“八月一日,”他突然说,“你选择今天来见我,是不是也有什么原因?”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个人果然敏锐到可怕的地步。

“因为今天是琴美生日,”我说,“你不会在今天谈任何让她不高兴的事情。如果我说的是假话,你会选择今天放过我,但如果我说的是真话,你会在今天记住我。”

赤城凌雅盯着我看了三秒钟,然后伸出手:“合作愉快,樱庭奈奈。”

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指节分明,握手的力道不大但很坚定。

“合作愉快,赤城先生。”

从赤城大厦出来的时候,东京的晚霞把整条街染成了橘红色。我站在路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上辈子的今天,我正在佐藤优马的车里,听他说“你要是不把孩子打掉,我的人生就毁了”。我把那个孩子打掉了,然后我的人生毁了。

但这辈子不会了。

手机震动了。LINE的消息提醒,是佐藤优马用新号码发来的。

“奈奈,你为什么要拉黑我?我做错什么了吗?我们可以好好谈谈吗?我真的很喜欢你。”

我看着这条消息,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不是现在,佐藤优马。你欠我的,我会一点一点讨回来。但不是现在。现在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我删掉消息,把这个号码也拉黑了。然后我打开手机备忘录,开始列出接下来三个月的计划。田所浩二的抓捕时间线,安藤政信的项目审批流程,母亲的工厂倒闭倒计时,还有——佐藤优马的大学推荐名额。

上辈子,他用我的退学手续作为材料的一部分,拿到了早稻田大学的推荐入学资格。这一世,我要在他拿到推荐名额之前,让学校看到他的真实面目。

打字的手指停了一下。

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赤城凌雅刚才看我的眼神,和佐藤优马完全不一样。佐藤优马看我的时候,眼睛里全是算计——我能从这个女人身上得到什么。赤城凌雅看我的时候,眼睛里也是算计——这个女人能为我做什么。

本质上,他们是一样的。

唯一的区别是,一个想毁掉我,一个需要我。

这对我来说就够了。我不需要被爱,不需要被拯救,我只需要被需要。上一世我用身体换取生存,这一世我用脑子换取价值。

这就是我的重生。不是什么华丽转身,不是什么大女主逆袭,而是一个被生活踩碎了又重新粘起来的人,用这辈子唯一的优势——记忆——去换取本该属于我的一切。

电车来了,我上了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镰仓的海在窗外一闪而过,夕阳把海面染成了血的颜色。

我把头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一句话,是我在少年院的时候,一个狱友写在我笔记本上的。

“人生最可怕的事情,不是死亡,而是在死之前才发现,你从来没有真正活过。”

上辈子,我从来没有真正活过。

但这辈子,我会的。

电车的报站声响起,镰仓到了。我睁开眼睛,站起来,走进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