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的那天,暴雨倾盆。
监狱的铁门在身后轰然关闭,我踩进积水的坑洼里,冰凉的泥浆没过脚踝。没有人来送我,也没有人来接我。三年刑满,外面的世界早已不是我知道的样子。
手机开机的那一刻,涌入的全是推送新闻。
“锦城科技CEO沈知舟入选福布斯U30,未婚妻林婉清陪伴身旁,金童玉女羡煞旁人。”
配图里,沈知舟穿着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揽着一个温婉的女人,笑容矜贵从容。那个位置,原本该是我的。
我蹲在监狱门口的台阶上,雨水顺着头发流进衣领,浑身发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那张脸我太熟悉了。七年前他跪在我面前,说林婉,求你帮我,我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你。我信了。我放弃了保研资格,掏空了父母给我攒的嫁妆钱,没日没夜地帮他写代码、做方案、拉投资。他嘴甜,会说软话,每次我累到崩溃他就红着眼眶说等我们成功了,我娶你。
我等到了什么?
等到他的公司走上正轨,等到他身边出现了一个“更好的选择”——林婉清,连名字都跟我只差一个字。她说姐姐你不要误会,我只是帮知舟打理一些琐事。我信了。然后我的方案变成了她的原创,我的代码署上了他的名字,我被他哄着签下的股权代持协议变成了一张废纸。
等到我想反抗,他已经准备好了所有证据,告我职务侵占。
三年。
我入狱的第二个月,妈妈脑梗住院,家里拿不出手术费。我给沈知舟打电话,他的新号码我辗转问了五个人才要到,接通后他只说了一句:“林婉,人总要为自己做的事负责。”然后挂断。
妈妈没有等到手术。
爸爸一夜白头,半年后跟着走了。
我捧着手机上妈妈的照片,在暴雨里哭得像个疯子。手机从手里滑落,屏幕碎了一个角,推送新闻又跳出来——沈知舟公司估值破十亿,求婚林婉清成功。
我盯着那个画面,指甲掐进掌心。
然后一辆失控的货车冲上了人行道。
我最后的记忆,是轮胎碾过身体的声音,和手机屏幕上映出的、那张满是泪水和雨水的脸。
再睁眼时,我闻到了洗衣液的味道。
那种廉价的、超市里十九块九一大桶的薰衣草味。我曾经最讨厌的味道,因为沈知舟说这显得我很廉价。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是嫌洗衣液廉价,他是嫌我廉价。
天花板上的水渍形状很熟悉。床头堆着的专业书很熟悉。窗户外面那棵歪脖子梧桐树很熟悉。
这是大学旁边我租的那间出租屋。
手机压在枕头底下,我摸出来,屏幕完好无损,时间显示——2017年6月15日。
距离我答应沈知舟放弃保研,还有三天。
距离我爸妈把二十万积蓄转给他,还有五天。
距离上一世一切悲剧的开始,还有七天。
我盯着手机屏幕,眼泪毫无征兆地砸下来。但这次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兴奋——那种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近乎残忍的兴奋。
手机突然震动,来电显示:沈知舟。
我接起来,那头传来他温润的嗓音,像泡了三遍的茶,淡而无味但很会装:“婉婉,起床了吗?我在你楼下,给你带了早餐。”
我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楼下,沈知舟穿着白色衬衫,手里拎着豆浆油条,仰头看向我的方向,笑得温柔又深情。
上一世,我被他这副皮囊骗了七年。
这一世,我只想看他跪着哭的样子。
“五分钟。”我挂了电话。
然后我从衣柜最深处翻出那件红色连衣裙——上一世他说“太张扬了,不适合你”,我就再也没有穿过。这一次,我要他记住这个颜色。
下楼时,沈知舟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随即又恢复那副温润的表情:“今天怎么想起穿这件了?很好看。”
他递过豆浆,手指不经意地碰到我的手背,试探我的反应。
我没躲。
他眼底闪过一丝得意。
“知舟,”我咬了一口油条,声音很随意,“你上次说的那个创业项目,BP我写好了。”
他的筷子顿了一下,随即掩饰般地笑了:“这么快?婉婉你真是太厉害了,我就知道找你合作是最正确的选择。”
“合作?”我歪头看他,“你说过,这是我们两个人的未来。”
“对对对,我们的未来。”他的眼神更柔了,伸手想握我的手,“婉婉,等这个项目成了,我们就订婚好不好?”
上一世,这句话让我感动得哭了三天。
这一世,我只觉得恶心。
但我没有抽回手。因为我要让他先尝到甜头,再亲手把一切都拿走。
就像他对我做的那样。
接下来三天,我表现得和上一世一模一样。熬夜帮他改方案,陪他去见投资人,在他需要的时候露出崇拜的眼神。唯一的区别是,我同时在做三件事。
第一件,我给本科导师打了电话,重新确认了保研名额——上一世我拒绝后,这个名额给了专业第二。这一次,我说我想清楚了,我要读。导师很高兴,说名额还留着,你随时可以确认。
第二件,我约了爸妈周末回家吃饭。上一世我为了沈知舟,连爸妈的电话都不接,最后他们心寒地把二十万转给我,说“你开心就好”。这一次,我要当面告诉他们,那个男人在骗钱,让他们把钱存好,一分都不要动。
第三件,我在深夜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名字叫“备份”。
里面是我给沈知舟写的所有代码、做的所有方案。我保留了每一版的修改记录、每一次的邮件往来、每一条微信聊天记录。这些东西上一世我没留,因为他说“我们之间还用留证据吗”。这一世,我不仅留了,还做了区块链存证。
第四天,沈知舟说有投资人想见我们,约在国贸的咖啡厅。
“穿得正式一点。”他特意叮嘱。
我穿了他最讨厌的红色。
到了咖啡厅,投资人还没来。沈知舟看了看表,说投资人堵车了,让我先点杯喝的等着。我点了杯美式,他点了杯拿铁,两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起来像是热恋中的情侣。
他一直在看手机,时不时皱眉。
“怎么了?”我问。
“没事,林婉清那边出了点状况,她说房东突然要收房,急着找地方搬。”他说得很自然,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上一世,他说的是“我一个朋友的妹妹”。
我笑了笑:“那挺可怜的,要不要帮她找个房子?”
沈知舟抬眼看了我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说。他试探道:“她还没找到工作,房租可能有点困难,我想先帮她垫一下……”
“你对她真好。”我说,语气真诚得连我自己都觉得假。
他松了口气,伸手过来拍了拍我的手背:“婉婉,你最大方了。”
我在心里把他的名字写上了死亡笔记。
投资人来了,是个四十多岁的秃顶男人,姓王。他翻了翻BP,问了些常规问题,然后目光落在我身上:“这个方案是你主笔的?”
“是的。”
“技术架构和数据模型都是你做的?”
“对,代码我已经写好了demo版本,王总如果有兴趣,我可以跑一遍给你看。”
沈知舟在旁边笑着补充:“婉婉是我们团队的技术核心,非常优秀。”
王总点点头,说了句模棱两可的话:“我再考虑考虑。”
送走王总,沈知舟的脸色不太好。他拉着我到角落,压低声音问:“你刚才为什么说那么多?投资人问什么你就答什么,万一他绕过我们直接找你怎么办?”
“不会的,”我笑,“BP上不是只有我的名字。”
他愣了一下,似乎这才意识到BP的署名上,他的名字排在第一个,我的名字在最后一页的致谢里。
“我就是怕你太累了,”他换上一副心疼的表情,“这些事本应该我来做的。”
“那你做啊。”我说。
空气安静了两秒。
他笑了,揉了揉我的头发:“又在闹脾气。”
我没闹脾气。我只是在等。
周末,我回了老家。
爸妈在厨房忙活,我爸杀鱼,我妈择菜,油烟机嗡嗡地响。客厅里还摆着我高中时候的全家福,三个人笑得没心没肺。
“爸,妈,我有事跟你们说。”
我妈擦着手出来,看我脸色不对,紧张地问:“怎么了?是不是沈知舟那个小子欺负你了?”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没有隐瞒,没有修饰。我说他让我放弃保研,说他想让我爸妈投资二十万,说他身边已经有个女人叫林婉清,说他拿到钱之后就会把我甩了。
我妈听完,眼圈红了,拉着我的手说:“我就说那个男人不靠谱,上次他来家里吃饭,全程就看手机,连跟你爸说话都不正眼看人。”
我爸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钱的事你不用担心,我们攒着给你结婚用,不会乱给外人。”
“不是给我结婚用,”我说,“是给你们养老用。妈的身体不好,每年都要做体检,这笔钱不能动。”
我妈眼眶更红了,但这次是感动的。
上一世,我没有说过这句话。我以为沈知舟会养我一辈子,我以为爸妈会一直健康等我成功。我错了。
这一世,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替我承担后果。
晚上回到出租屋,沈知舟打来电话,语气有些急:“婉婉,王总那边有消息了,他想投我们,但是有个条件——他要看完整的代码。你能不能在三天之内把demo跑通?”
“可以。”我说。
挂了电话,我打开电脑,把完整代码的最后一块拼图发了出去。
收件人不是王总。
收件人是沈知舟最大的竞争对手——恒创科技的CEO,顾晏辰。
上一世,顾晏辰在沈知舟上市前夜狙击过他的专利,但被沈知舟用我的代码反杀了。这一次,我要让顾晏辰拿到完整的核心技术,在沈知舟最得意的时候,给他最致命的一刀。
发完邮件,我靠在椅背上,手机又震动了。
是沈知舟发来的消息:“婉婉,今天林婉清搬进新家了,我帮她安顿了一下,你别多想,她就是我一个普通朋友。”
我打了三个字:“知道了。”
然后我打开林婉清的微博——她的账号上一世我就知道,只是一直假装不知道。
最新一条动态:今天搬家,有个人忙前忙后,连口水都没喝就走了。遇见你是这辈子最大的幸运。
配图是一杯星巴克,杯子上写着“沈”。
截图。
存档。
这一世,我每一步都要留下证据。
三天后,demo跑通。沈知舟兴高采烈地约了王总来演示,我坐在会议室角落,看着沈知舟对着PPT侃侃而谈,把他的“远见”和“格局”讲得天花乱坠。
王总很满意,当场表示要投五百万。
签约仪式定在一周后。
那天晚上,沈知舟破天荒地喝了酒,搂着我的肩膀说:“婉婉,我们终于要成功了。等拿到这笔钱,我们就注册公司,你就是联合创始人。”
联合创始人。
上一世他也是这么说的,最后工商注册信息上,股东名单只有他一个人的名字。
“知舟,”我仰头看他,“你爱我吗?”
“当然爱。”
“那如果有一天我犯了错,你会原谅我吗?”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说:“傻瓜,你是我最重要的人,不管你做了什么,我都会原谅你。”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
签约仪式那天,沈知舟穿了他最贵的西装,头发打了发胶,整个人意气风发。他甚至带了林婉清来,介绍说是“公司的行政主管”。
林婉清穿着一身白色套装,温温柔柔地跟我打招呼:“林婉姐姐,久仰大名,以后请多关照。”
“关照谈不上,”我笑着说,“但有一件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什么?”
“沈知舟的电脑密码,是他前女友的生日。”
林婉清的笑容僵住了。
沈知舟的脸也变了。他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林婉,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我端起桌上的香槟,“祝你们签约顺利。”
王总到了。合同摆在桌上,沈知舟拿起笔,正要签字。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顾晏辰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律师,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不好意思打扰了,”顾晏辰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整个会议室都安静了,“沈总,你即将签约的这个项目的核心技术,我已经在三天前申请了专利。根据专利法,你现在的行为涉嫌侵权。”
沈知舟的脸一瞬间变得惨白。
“不可能,”他猛地站起来,“这个技术是我团队研发的,我们有完整的代码和方案!”
“是吗?”顾晏辰看了我一眼。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
“沈知舟,这里面有你所有聊天记录、邮件往来、代码修改历史。你要不要看看,这个项目到底是谁做的?”
会议室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沈知舟盯着那个U盘,嘴唇在发抖。他看着我,像是第一次认识我一样。
“林婉……你……”
“我什么?”我站起身,把U盘推到他面前,“我帮你写代码、做方案、拉投资,你连个署名都不给我。我放弃保研、掏空家底、跟父母决裂,你转头就跟别的女人搞在一起。我入狱三年,我妈病死你都不肯借我一分钱。沈知舟,你说,我应该怎么做?”
他的眼睛红了,不知道是愤怒还是恐惧。
“你疯了,”他咬着牙说,“这些都是你自愿的,我从来没有逼过你。”
“对,我自愿的。”我笑了,“所以我现在也自愿把所有证据交给顾总,自愿出庭作证,自愿让你尝尝身败名裂的滋味。”
王总已经站了起来,脸色铁青:“沈知舟,这是怎么回事?”
“王总,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了,”王总把合同撕了,“恒创的顾总我认识,他手里的专利我信得过。这件事到此为止。”
王总带着人走了。
沈知舟瘫坐在椅子上,西装皱成一团,发胶粘着的头发散下来几缕,狼狈得像个落汤鸡。
林婉清站在角落,脸色煞白,一句话都不敢说。
顾晏辰走到我面前,把手里的文件递给我:“林小姐,你提供的代码和方案我们已经通过了技术评审。恒创愿意以技术入股的方式跟你合作,分成比例按你提的来。”
我接过文件,扫了一眼条款,签了字。
“合作愉快。”顾晏辰伸出手。
“合作愉快。”
他的手掌干燥而温暖,握手的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我注意到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半秒,然后移开了,没有多余的表情和动作。
很好。上一世我最烦的就是男人的殷勤。这一世,我只想要一个纯粹的合作伙伴。
沈知舟看着我们握手,终于崩溃了。他冲过来想抓我的胳膊,被顾晏辰的律师挡住了。
“林婉,你会后悔的!”他红着眼睛嘶吼,“你以为离开我你能做成什么?你就是个恋爱脑的女人,离了男人你什么都做不了!”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平静地说:“沈知舟,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三年后,我希望你还能这么硬气。”
我走出会议室,阳光正好。
手机震动,妈妈发来消息:“婉婉,晚上想吃什么?妈给你做。”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我打开了保研确认页面,点了“确认接受”。
系统弹出一行字:恭喜你,林婉同学,你已被XX大学金融科技专业录取为硕士研究生。
我把手机收进口袋,站在阳光下,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暴雨会停,天会晴,而欠债的人,终究要还。
沈知舟不会知道,我留给他的不只是今天这一个局。那个U盘里的证据足够让他吃三年牢饭,就像他对我做的那样。而他公司账目上的那些猫腻、偷税漏税的证据、商业欺诈的聊天记录,我已经全部打包发给了税务局和经侦大队。
他会收到一份比我当年更丰盛的“大礼”。
而我,会笑着看。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