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雪莲猛地睁开双眼。
入目不再是冰冷的水牢石壁，而是熟悉的天蚕丝帐幔。窗外晨光熹微，鸟雀啁啾，空气中弥漫着雪莲教特有的冰兰香。
她缓缓抬起双手——细白修长，没有牢狱中留下的累累伤痕。
上一世，她死在水牢里。
父亲裴三闭关突破失败爆体而亡，师兄李朝假意扶持她上位，却在背后联合逍遥宫将她架空。她被迫嫁给李朝，婚后沦为摆设，雪莲教二十万大军被一点点蚕食，最后她被打入水牢，至死都没有再见父亲一面。
裴雪莲翻身坐起，呼吸急促。
她记起来了——今天是归元宗派使者前来雪莲教求援的日子。上一世，她年少气盛，拒绝了归元宗的结盟请求，自以为雪莲教背靠天神宫便可高枕无忧。后来她才明白，那是她最后的机会。
“来人，更衣。”
裴雪莲的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冷。
侍女青鸾推门进来，惊讶地看着自家教主——平日里总要赖到日上三竿才肯起身的裴小姐，今日竟主动要梳洗了。
“教主，归元宗的使者还在山门外候着。”青鸾小心翼翼地试探，“要不要奴婢把他们赶走？”
“不。”裴雪莲已经站在铜镜前，目光锋利如刀，“请他们到议事殿，本教主要亲自接见。”
青鸾一愣。
前几日逍遥宫那边也有人来，教主可是连面都没露就让人轰走了。今日怎么转了性子？
“还愣着做什么？”裴雪莲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归元宗的事，比天还大。”
青鸾打了个寒颤，连忙领命而去。
议事殿内，归元宗的使者跪了一地。
裴雪莲端坐在教主宝座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她的目光越过这些使者，落在大殿角落里那个不起眼的身影上。
李朝。
他穿着一身素白的道袍，安静地站在那里，面带温和的笑意。上一世，就是这张温和的脸，骗了她整整二十年。
裴雪莲心底翻涌起滔天恨意，面上却不动分毫。
“归元宗与青湖岛的争端，本教主已经知道了。”她的声音清冷如霜，“雪莲教二十万大军，即日起开赴扬州，助归元宗对抗青湖岛。”
使者们面面相觑，随即爆发出狂喜的磕头声。
李朝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
他快步上前，压低声音：“师妹，这么大的事，是不是该等师父出关后再——”
“师兄。”裴雪莲打断他，抬起一双冰冷的眸子，“你是怀疑我作为雪莲教教主的决断？”
李朝被那目光看得浑身一僵。他总觉得眼前的裴雪莲和昨天判若两人——以前那个天真好哄的小师妹，怎么突然变得这般咄咄逼人？
“不敢。”李朝低头，“我只是——”
“如果你觉得不合适，可以即刻离开雪莲教，回天神宫去。”裴雪莲淡淡地说，“父亲那边，自有我去说。”
李朝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等裴三闭关，等裴雪莲犯错，等自己有机会取而代之。可这个蠢女人今天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竟然在关键节点上做出了最正确的决定。
不行，他不能走。一旦离开雪莲教，他苦心经营多年的布局就全废了。
“师妹误会了。”李朝重新堆起笑容，“我自然是全力支持你的。”
裴雪莲看着他虚伪的脸，心里冷笑。
上一世，她曾经以为李朝是真心待她。后来才明白，这个男人接近她，从一开始就是为了雪莲教的势力。
但这一次，她不会再给他任何机会。
七天之后，裴雪莲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她以“整顿教务”为名，直接将雪莲教的兵权从李朝手中剥离，交给了裴三的嫡系弟子苏蒙特。
李朝气得差点当场翻脸，但苏蒙特是虚境强者，实力碾压他一个先天金丹，他根本不敢硬碰硬。
“裴雪莲，你到底想干什么？”李朝深夜闯入她的书房，双目赤红。
裴雪莲正在看青湖岛的战报，连头都没抬。
“师兄深夜擅闯教主书房，按教规该当何罪？”
李朝脚步一顿。
“师妹，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何必这样防备我？”他放软了语气，“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
“为我好？”裴雪莲终于抬起头，眼底是一片寒冰，“为我好，就是在我父亲闭关的时候架空我？就是在我嫁给你之后，把我囚禁在水牢？”
李朝的脸色瞬间煞白。
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字——因为裴雪莲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他真实的打算。但她怎么可能知道？
“你……”李朝的声音发颤，“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裴雪莲站起身，一步步走向他。
她重生后的这些天，一直在暗中收集李朝在雪莲教安插亲信的证据。上一世她到死都没能拿到，但这一次，她知道去哪里找，知道哪些人是李朝的棋子，知道他的每一封密信藏在何处。
“不懂？”裴雪莲从袖中取出一叠信纸，甩在李朝面前，“那你就好好看看，这些是不是你写给逍遥宫宫主的密函？”
李朝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些信上，有他的笔迹，有他的私印，清清楚楚写着雪莲教的布防图、兵力分布，以及——如何一步步蚕食雪莲教，等裴三闭关失败后，彻底吞并天神宫的势力。
“这是诬陷！”李朝咬牙，“裴雪莲，你疯了！这些信是假的——”
“真假你自己心里清楚。”裴雪莲已经退到了安全距离，殿外苏蒙特的气息若隐若现，“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现在自废武功，交出你在雪莲教的所有势力，我留你一条命；第二，我把这些密函送到父亲面前，让他亲手处置你。”
李朝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万万没想到，裴雪莲会在他动手之前先发制人。
“好。”李朝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很好。”
他深深看了裴雪莲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苏蒙特从殿外走进来，恭敬地抱拳：“教主，要不要我——”
“让他走。”裴雪莲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他还没到该死的时候。”
她要让李朝活着，活到他亲眼看到自己所有谋划落空的那一天。
扬州战场。
雪莲教二十万大军与归元宗联手，将青湖岛打得节节败退。
裴雪莲亲自坐镇前线，一边指挥大军压境，一边暗中布局青湖岛内部的离间计。她记得上一世青湖岛是怎么垮的——不是因为打不过，而是因为内部出了叛徒。
这一次，她要让那个叛徒提前暴露。
“教主，青湖岛的副岛主送来密信，说愿意归降。”青鸾捧着一封信匆匆进来。
裴雪莲接过信，扫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上一世，就是这个副岛主在归降后反水，让归元宗吃了个大亏。这一次，她不会上当了。
“回信，让他带着青湖岛的兵力布防图来见。”裴雪莲淡淡道，“另外，派人在青湖岛散播消息，就说副岛主已经在和雪莲教密谈投降事宜。”
青鸾瞪大了眼睛：“教主，这不是逼他——”
“逼他提前动手？”裴雪莲笑了，“就是要逼他动手。”
这一招叫“打草惊蛇”。副岛主如果真的忠心，就不会在意流言；但如果他心里有鬼，就一定会在恐慌中露出马脚。
不出三天，副岛主果然连夜带着亲信逃出了青湖岛，直奔雪莲教大营。
裴雪莲让人把他绑了，当众揭穿了他假投降、真卧底的阴谋。
副岛主当场崩溃，供出了青湖岛岛主古雍的全部计划——包括他派去刺杀归元宗宗主诸葛元洪的暗杀名单。
消息传到归元宗，诸葛元洪震怒，亲自率领黑甲军正面强攻青湖岛。
青湖岛腹背受敌，不到半月便全线崩溃。
三个月后，裴三出关。
他踏入雪莲教大殿的那一刻，看到的不是以前那个天真烂漫的女儿，而是一个眉眼间满是杀伐果断的女教主。
“雪莲。”裴三的声音低沉，“你变了。”
裴雪莲起身，走到父亲面前，缓缓跪下。
“父亲，女儿有一件事要向您禀报。”
她把李朝的所作所为，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包括密函、包括他暗中联合逍遥宫的计划、包括他打算在裴三闭关失败后吞并天神宫的野心。
裴三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可知道，若是你说的有半句假话，李朝在天神宫经营多年，他那些师兄弟不会善罢甘休？”
“女儿知道。”裴雪莲抬起头，目光坚定，“但女儿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证据在这里，父亲可以亲自查验。”
裴三没有查验。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女儿，突然笑了。
“好。”他伸手扶起裴雪莲，“我的女儿，终于长大了。”
李朝的下场，比上一世凄惨十倍。
裴三亲手废了他的武功，将他逐出天神宫。逍遥宫见李朝失势，立刻翻脸不认人，将他所有的藏身地点全部出卖。
李朝走投无路，最后跪在雪莲教山门前，求裴雪莲收留。
裴雪莲站在城墙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
“师兄，你上次说过，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好。”她的声音很轻，“那我今天就当是还你的人情——留你一条命，走吧。”
李朝抬头看着她的脸，浑身颤抖。
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那个曾经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小师妹，已经变成了他仰望都够不到的存在。
裴雪莲转身走下城墙，身后是雪莲教二十万大军的山呼万岁。
她抬头看着蔚蓝的天空，深吸一口气。
这一世，她终于可以放心地去见父亲了。
至于那些阴谋、算计、背叛——都留给死去的人吧。
她要的，从来都只是一个能好好活下去的机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