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皇上说,你德不配位,后位该让给我了。”
九岁的冷弯弯站在凤仪宫门前,仰着脸,语气天真得像在说今日御花园的花开了。
我低头看着这个被我亲手带大的庶妹,她头上戴着我的赤金衔珠步摇,身上穿着我娘留给我的云锦宫装,脚上踩着我陪嫁的绣凤花盆底鞋——从头到脚,每一件都是从我宫里“借”去便再没还过的东西。
上一世,我笑着点了头。
然后我被打入冷宫,三个月后“病逝”。我娘家的冷家军被污叛国,满门抄斩。我爹的人头被挂在城墙上挂了整整七天,我娘撞柱而死,我年仅六岁的幼弟被流放三千里,死在路上。
而我的好庶妹冷婉儿,踩着我的尸骨坐上了后位,和我的好夫君萧景珩双宿双飞,还写了一本《凤临天下》的话本,把自己写成忍辱负重、最终感化暴君的千古贤后,把我写成妒忌成性、自取灭亡的恶毒前皇后。
我死的时候,听见她在冷宫门口笑着对宫女说:“姐姐啊,就是太蠢了。她以为她对所有人好,所有人就会对她好?这世上,只有赢家才配讲良心。”
现在我重生了。
重生在她来“劝”我让位的这一天。
“姐姐?”冷婉儿歪着头,眼里闪过一丝不耐,“你听见我说话了吗?皇上说了,你若识趣,可去冷宫安度余生。若不识趣……”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露出真实嘴脸:“就别怪妹妹不念姐妹情分了。”
我看着这张脸,笑了。
上一世,我就是被她这副“天真无邪”的样子骗了整整十年。她七岁被接到我身边,我教她读书写字,教她礼仪规矩,连嫁入皇宫都带着她。她想要什么我给什么,她装可怜我就心软,她掉两滴眼泪我就把皇上赏赐的东西都转送给她。
结果呢?
她在我安胎药里下红花,让我永远失去孩子。她在皇上面前“不小心”说出我和侍卫多说了一句话,让我被打入冷宫。她在我爹带兵出征前“善意提醒”御膳房的饭菜有问题,让我爹饿着肚子上了战场,体力不支战死沙场。
每一件事,她都顶着那张天真无邪的脸。
“婉儿。”我蹲下身,和她平视,语气温柔得像上一世一样。
她眼中闪过得意——她以为我又要心软了。
我伸手,一把扯下她头上的步摇,连带着扯断了她一缕头发。
“啊——!”她尖叫。
我站起来,步摇在我手里滴着血——她头皮被扯破了一点,不算什么,当年她害死我孩子的时候,我流的血是她的千百倍。
“这步摇,是我娘给我的及笄礼。”我把步摇插回自己发间,“你,不配。”
冷婉儿捂着头,眼泪瞬间涌出来,变脸速度堪比戏台上的变脸:“姐姐……我只是借戴一下……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她身后的小宫女立刻跑去找皇上告状了。
很好,正合我意。
不到一刻钟,萧景珩来了。
他一身玄色龙袍,面容冷峻,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不懂事的疯子:“弯弯,婉儿只是喜欢你的首饰,你作为姐姐,给她又如何?”
上一世,我会说“皇上说得对,是臣妾小气了”。
这一次,我看着这个我为他放弃了整个冷家军的男人,轻声说:“萧景珩,你登基三年,是谁帮你坐稳的皇位?”
他皱眉。
“是我爹带着十万冷家军,在边关打了三年仗,用命换来的。”我说,“你上位那年,国库空虚,是谁把冷家三代积蓄拿出来给你填了窟窿?是我。”
萧景珩脸色沉下来:“你是在邀功?”
“我在算账。”我看着他,一字一句,“你欠冷家的,该还了。”
他冷笑:“就凭你?”
“就凭我。”我转身,从案上拿起早就写好的和离书,当着所有人的面,撕得粉碎。
萧景珩瞳孔微缩。
他以为我要撕的是他写的废后诏书——不,我撕的是我自己写的和离书。
上一世,他废后之前,我为了“体面”,主动写了和离书,把所有财产都“自愿”留给了他和冷婉儿,净身出户进了冷宫。
这一次,我一个字都不会签。
“我不和离。”我把碎纸扬在他脸上,“我要你——休了我。”
全场死寂。
皇帝休妻,在律法上意味着皇后有重大过失,要受罚。但和离是双方自愿,皇后可以带走嫁妆和财产。
上一世我选了和离,结果进了冷宫,什么都没保住。
这一世,我选被休。
因为被休的皇后,按律要退回娘家。而我的娘家,是手握十万兵权的冷家。
萧景珩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脸色骤变:“你疯了?被休的女子一辈子抬不起头——”
“那也比死在你手里强。”我笑着说。
冷婉儿急了,扯着萧景珩的袖子:“皇上,姐姐只是一时气话……”
她太清楚不能让我回冷家了。一旦我回去,我爹就会知道真相,冷家军就不会再为萧景珩卖命。
可她越急,我越确定——这条路走对了。
萧景珩盯着我,眼神阴鸷:“弯弯,你以为回了冷家,你爹就会信你?你在他面前装了十六年的贤良淑德,他会信你突然变了个样?”
他说的没错。
上一世的我,在家人面前也是“完美”的。报喜不报忧,从不让他们知道我在宫里受的委屈。我爹一直以为我过得很好,是萧景珩的好皇后。
所以我突然说萧景珩要杀我,他不会信。
但我有办法让他信。
因为三天后,就是冷家军班师回朝的日子。上一世,我爹在庆功宴上被萧景珩用一杯毒酒赐死,理由是“功高震主,意图谋反”。
这一次,我要让那杯毒酒,灌进萧景珩自己的嘴里。
“皇上说得对,我爹不会信我。”我忽然软下来,眼眶泛红,“是臣妾失态了,臣妾只是一时接受不了婉儿要取代我……臣妾认罚,愿去冷宫思过。”
萧景珩一愣,显然没想到我变得这么快。
冷婉儿也愣了,但很快眼中闪过狐疑——她太了解我了,知道我不是会轻易服软的人。
可萧景珩不了解。
他以为我还是那个任他拿捏的蠢女人,满意地点点头:“既如此,今晚就搬去冷宫。婉儿暂代凤印,等你反省好了,朕再考虑恢复你后位。”
恢复?他根本就没打算让我活着出冷宫。
我低头谢恩,遮住嘴角的笑。
冷宫,我太熟悉了。上一世我在那里住了三个月,每一天都刻在骨头里。我知道哪堵墙最薄,哪个太监可以收买,哪条地道通往宫外。
更重要的是,上一世我死之前,冷婉儿来看我“炫耀”时,说漏了一句话:“姐姐,你知道你最大的错是什么吗?是你太相信‘证据’了。你以为找到证据就能扳倒我们?可笑。这宫里,谁赢,谁就是证据。”
所以我这次不找证据。
我要让他们自己露出马脚。
当天晚上,我带着一个包袱进了冷宫。看守的太监还是上一世那个王公公,他收了冷婉儿的银子,每天只给我一碗馊饭。
上一世我饿得头晕眼花,这一世,我包袱里装着足够的干粮和银子。
第一夜,我坐在冷宫破旧的床板上,等一个人。
月上中天,墙外传来三声猫叫。
我敲了三下墙。
片刻后,墙砖松动,一个黑影钻了进来。
“末将参见皇后娘娘。”
来人是冷家军的暗卫,叫沈渡。上一世,他试图潜入皇宫救我,被萧景珩抓住,凌迟处死。我亲眼看着他在刑场上喊了一整天“冷家军万岁”,到死没有求饶。
这一世,他不会死了。
“沈渡,我要你帮我做三件事。”我说。
“末将万死不辞。”
“第一,告诉我爹,庆功宴上的酒不能喝,让他在酒宴之前,先去找太后喝一杯茶。”
沈渡一愣:“太后?太后不是一直深居简出,不问政事吗?”
我笑了。
上一世我也是这么以为的。直到我死前一天,太后身边的老嬷嬷偷偷来冷宫告诉我:太后是萧景珩的亲生母亲,当年先帝无子,是太后从宫外带回了萧景珩,谎称是龙嗣。萧景珩根本不是皇室血脉。
这件事,冷婉儿知道,所以她才能那么肆无忌惮地陷害我——因为她握着萧景珩最大的把柄。
而萧景珩之所以要杀我爹,也是因为我爹是先帝最信任的大将,我爹手里有先帝的遗诏,遗诏上写着:若萧景珩非龙嗣,冷家军可废帝另立。
上一世,我爹至死不知道这道遗诏的存在。因为先帝把它交给了我娘,我娘在我出嫁前交给了我,而我……把它当成没用的旧纸张,随手丢在了库房里。
这一世,我翻遍了整个库房,找到了它。
泛黄的绢帛,先帝的亲笔,上面还盖着玉玺。
有了它,萧景珩的皇位,就是纸糊的。
“第二件事,”我对沈渡说,“去御膳房,找一个叫小桂子的太监,告诉他,他姐姐在我手里。”
沈渡不解:“他姐姐?”
“他根本没有姐姐。”我笑了笑,“但他以为他有。因为冷婉儿三年前就是用这个理由收买他的,告诉他他姐姐被扣在冷府,让他听她的话。实际上,他姐姐早就在逃荒路上死了。”
上一世,小桂子在冷宫给我送的那碗“毒药”里,其实只下了慢性毒。他心软了,想让我死得不那么痛苦。
这一世,我要让他彻底倒向我。
“告诉他,我能帮他找到姐姐的下落。而他只需要做一件事——把冷婉儿让他在我饭菜里下的药,换到萧景珩的茶里。”
沈渡瞳孔一震:“娘娘,这是……”
“放心,不是毒药。”我拿出一个小纸包,“是让人起疹子的药。萧景珩三天后要主持庆功宴,满脸红疹坐在龙椅上,你猜,文武百官会怎么想?”
他们会觉得皇帝身体有恙,天命不正。
而这时候,我爹带着先帝遗诏出现在宴会上,一切就顺理成章了。
沈渡接过药包,单膝跪地:“娘娘英明。”
他消失在了夜色中。
冷宫的夜很冷,但我的心比上一世任何时候都热。
因为我知道,三天后,一切都会不同。
第二天一早,冷婉儿来了。
她端着燕窝粥,满脸关切:“姐姐,冷宫寒苦,我给你带了粥。”
我看着她手里的碗,笑了:“婉儿,你上次在我粥里下红花的时候,也是这副表情。”
她脸色一变,随即恢复天真:“姐姐说什么呢?我听不懂。”
“听不懂没关系。”我接过碗,当着她的面倒在地上,“反正你很快就会懂的。”
冷婉儿的眼神终于冷了:“冷弯弯,你以为你还是皇后?你现在连宫女都不如。我动动手指,就能让你死在冷宫里。”
“那你动啊。”我看着她,“怎么不动?哦,我忘了,你不敢。因为皇上说了,等我‘反省好了’就恢复后位。如果我现在死了,你怎么跟皇上解释?”
冷婉儿咬牙。
我继续说:“而且,你还需要我活着——活着签和离书。因为只有我签了和离书,你才能名正言顺地拿走我的嫁妆和冷家的兵权。我死了,我的嫁妆要退回冷家,你什么都得不到。”
她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没想到我会知道这些。
“所以,婉儿,”我凑近她,压低声音,“在我签和离书之前,你不但不能杀我,还得好好供着我。明白吗?”
冷婉儿死死盯着我,半晌,忽然笑了:“姐姐,你以为你赢了?你不过是在拖延时间。冷家军三天后就回来了,到时候爹看到你在冷宫,你以为他会相信你的话?他会觉得是你自己犯了错。”
“那我们就赌一赌,”我靠在墙上,懒洋洋地说,“赌爹是信他养了十六年的亲生女儿,还是信你这个在他面前装了九年乖顺的庶女。”
冷婉儿的笑容僵住了。
因为她也知道,我爹虽然粗犷,但不傻。一个从未犯错的长女突然被打入冷宫,一个庶女突然要当皇后,只要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会觉得不对劲。
而她赌不起。
她咬着嘴唇,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姐姐,你知道吗?我有时候真的很佩服你。都到这一步了,还能笑得出来。”
“因为我知道,”我看着她的背影,“三天后笑不出来的人,是你。”
门关上了。
我收起笑容,从枕头下拿出那卷遗诏,轻轻抚摸上面的字迹。
先帝爷,您当年说,冷家军是朝廷的支柱,这道遗诏只有在江山危急时才能用。
现在,江山危急了吗?
萧景珩不是您的血脉,他勾结北境敌军,要把冷家军卖给敌国换军饷。他用国库的钱养私兵,要在除掉冷家后自立为帝。
这样的人,坐在您留给他的龙椅上。
您说,该不该废?
冷宫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我迅速收起遗诏,躺回床上装睡。
门被推开,一个人影闪了进来。
“娘娘,是我。”
沈渡的声音。
我坐起来:“怎么这么快?”
“御膳房的小桂子答应帮我们了。”沈渡压低声音,“但他提了一个条件——他要亲眼看到他姐姐。”
“告诉他,他姐姐在城西的慈安堂养病,明天下午探视时间可以去。”我说,“那是冷婉儿藏‘人质’的地方,上一世她经常把收买的人的家属关在那里。小桂子的姐姐当然不在那里,但我已经安排人假扮了。”
沈渡点头,又道:“还有一件事。太后那边……查到了。”
“说。”
“太后确实不是皇上的生母。真正的皇子,当年被太后送出宫了,下落不明。”
这个消息我上一世就知道,但真正听到时,心还是沉了一下。
先帝唯一的血脉,流落民间。而一个假货坐在龙椅上,要杀光先帝留下的忠臣。
“找到他。”我说,“找到真正的皇子。”
沈渡犹豫:“娘娘,时间只有三天——”
“三天够了。”我斩钉截铁,“因为我知道他在哪。”
上一世,我死之前,太后身边的老嬷嬷告诉了我一个地址。她说太后一直偷偷派人照顾那个孩子,他就在京城,在——
“他在城南的沈家布庄。”我说,“老板姓沈,四十岁,单身。他收养了一个男孩,今年十五岁,长得和先帝年轻时一模一样。”
沈渡震惊地看着我:“娘娘怎么知道?”
“别问。”我站起来,“明天晚上,我要见到那个男孩。同时,告诉我爹,庆功宴提前——不,不用提前。让他在庆功宴当天,先去找太后摊牌。”
沈渡领命而去。
我站在冷宫破旧的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上一世,我在这一天,喝下了小桂子送来的慢性毒药,三天后死在冷宫里。
这一世,我要在三天后的庆功宴上,亲手把萧景珩从龙椅上拉下来。
窗外,一只乌鸦飞过,发出刺耳的叫声。
我笑了。
萧景珩,你听,丧钟,为你而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