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栀重生的时候,手里正攥着那支断成两截的画笔。
她低头看着自己骨节分明的手指,指腹上还有昨晚熬夜赶稿磨出的水泡,颜料嵌进指甲缝里,洗都洗不干净。这是她十八岁的手,还没被周沉舟毁掉的手。
窗外阳光刺眼,宿舍里弥漫着速溶咖啡和油墨的味道。对面床铺上,苏棠裹着被子翻了个身,声音软绵绵的:“栀栀,你不是说今天要去见周沉舟吗?他那部《斩神》漫画第一期就要上线了,还等着你去给他做后期呢。”
林栀没说话。
她盯着自己完好的右手看了整整十秒,然后缓缓攥成拳头。
上一世,这只手为了周沉舟的漫画梦,连续通宵三个月,画废了肌腱。后来他功成名就,说她的画风“过时了”,转头签了三个画技远不如她的新人。她跪在他工作室门口求他给个说法,他连门都没开,只让保安把她架出去。
再后来,她被污蔑抄袭,全网封杀,母亲急得心脏病发,死在了去医院的路上。而她被周沉舟以“侵犯商业秘密”的罪名送进监狱,判了三年。
出狱那天,她才知道父亲为了还她“抄袭案”的赔偿金,把老房子卖了,住在城中村的隔断间里,每天吃馒头咸菜,最后脑溢血倒在出租屋,三天后才被邻居发现。
而周沉舟,已经是身家过亿的漫画平台CEO,娶了苏棠,夫妻俩在微博上晒豪宅、晒游艇,粉丝在评论区喊他们“神仙眷侣”。
林栀蹲在父亲出租屋的门口,哭得浑身发抖,最后一口血吐在地上,眼前一黑,再睁开眼,就回到了现在。
“栀栀?”苏棠探出脑袋,一张素净的脸上写满关切,“你怎么了?脸色好差。”
林栀抬眼看着她。
上一世,就是这个好闺蜜,在她被全网骂抄袭的时候,第一时间转发微博说“没想到她是这样的人”,还附了一张聊天截图——内容是林栀“承认”自己借鉴了别人——但林栀记得很清楚,那段话她根本没说过。
是苏棠用她的手机,一个字一个字打出来的。
那时候她正在医院守着母亲,手机放在床头充电,苏棠说帮她去办住院手续,拿了她的手机二十分钟。就是那二十分钟,把她钉死在了耻辱柱上。
“没事。”林栀弯了弯嘴角,把断掉的画笔扔进垃圾桶,声音很轻,“我只是想明白了。”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微博,找到周沉舟的账号。最新一条动态是昨晚发的,配图是《斩神》第一话的分镜稿,文案写着:“筹备两年,终于要和大家见面了!感谢@林栀小姐姐一路以来的支持和帮助,没有你就没有这部作品!”
评论区一片感动:“神仙爱情!”“沉舟哥哥好温柔!”“这就是双向奔赴吧?”
林栀看着那条艾特,笑了。
上一世,她被这条艾特感动得热泪盈眶,觉得自己所有的付出都值得了。然后她推掉了出版社的签约邀请,拒绝了另一家平台开出的百万保底合同,死心塌地给周沉舟做免费枪手。
《斩神》前三十话,从分镜到勾线到上色,百分之八十都是她一个人完成的。周沉舟只负责画个草图和最后署名。
而这一世,她要让他知道,什么叫拿走的,都得吐出来。
她没有回复那条微博,而是打开文件夹,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打了四个字:《诛神计划》。
手机响了,是周沉舟打来的。
林栀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接了。
“栀栀,你今天过来吗?我这边电脑好像出了点问题,之前你帮我装的那个绘图软件打不开了,你能不能来看看?”声音温柔体贴,带着恰到好处的依赖,“对了,我买了你最爱吃的草莓蛋糕,等你来一起吃。”
上一世,她听到这话就心软了,打车四十分钟赶过去,帮他修好电脑,然后在他的“邀请”下,留下来画了一整夜的稿子。第二天顶着黑眼圈回学校,被导师骂了一顿。
“我今天有事。”林栀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软件的问题你可以自己百度,百度不行就找人重装系统,很简单的。”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栀栀,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林栀说,“周沉舟,我问你个事。《斩神》的分镜稿,你画了多少?”
又是一阵沉默。
“我画了大半啊,怎么了?你是不是觉得哪里有问题?我最近确实有点忙,可能有些地方不够细致——”
“你画了大半?”林栀打断他,声音不急不慢,“那你说说,第三话第七页那个仰视镜头,我跟你提过的透视问题,你改了没有?”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
因为她说的那个镜头,根本就不是他画的。那是她画完以后觉得不满意,又花了一个通宵重画的部分。他从头到尾都没碰过那一页。
“栀栀,你是不是听谁说了什么?”周沉舟的语气变了,带着一丝试探,“我最近确实太忙了,工作室那边——”
“你不用解释。”林栀说,“我今天真的有事,改天再说。”
她挂了电话。
苏棠从被窝里探出头,眼神里带着好奇:“沉舟找你啊?你刚才说话好凶,吵架了?”
林栀看着她,忽然笑了。
“苏棠,你上周是不是去见了中南出版社的王编辑?”
苏棠脸色微微一变。
“你怎么知道的?”
“我不光知道这个。”林栀把手机放到桌上,声音不紧不慢,“我还知道他给了你一份合同,让你帮他约稿,约的是‘国内一线漫画家’,你打算把我在网上连载的那部《浮生》推给他,然后用我的稿费抽成百分之三十。对不对?”
苏棠的脸彻底白了。
“栀栀,你听我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不用解释。”林栀站起身,拿起背包,“我就是想告诉你,那个稿子我已经签了别家,中南那边你不用忙了。”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对了,周沉舟那边,你如果想接手,尽管去。但别再用我的名义。”
门关上的时候,她听见苏棠在身后喊了一声什么,但已经不重要了。
林栀没有去找周沉舟,而是坐上了去城南的地铁。
四十分钟后,她站在一栋写字楼前,抬头看着玻璃幕墙上反射的阳光,深吸一口气。
星火漫画。
这家公司在上一世被周沉舟的平台吞并了,因为创始人文晏清过于理想主义,不愿意做低俗爽文改编,坚持做原创内容,最终资金链断裂,被周沉舟用低价收购,所有IP被雪藏,编辑和画手全部遣散。
文晏清后来在朋友圈发了一段话:“我以为做漫画是为了让好故事被看见,后来才发现,这个行业不需要好故事,只需要好生意。”
那是他最后一次更新朋友圈。
林栀推开玻璃门,前台的小姑娘抬头看她:“您好,请问您找谁?”
“我找文晏清。”林栀说,“我是来谈合作的。”
文晏清的办公室在十二楼,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满了分镜稿和海报,书架上的漫画塞得满满当当。他本人比照片上看起来更年轻,三十出头,戴着黑框眼镜,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正对着电脑皱眉。
“林栀?”他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就是微博上那个画《浮生》的林栀?”
“对。”
“你……不是说要跟周沉舟合作吗?我看他微博上一直在提你。”
林栀在他对面坐下来,把背包放到一边,语气很直接:“那是我之前的选择。现在我换主意了。”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放到桌上。
“这里面是《浮生》全四季的大纲,总共三百二十话,每一话的核心剧情和关键画面我都做了标注。还有一份详细的运营方案,包括如何做IP衍生、如何做付费转化、如何规避政策风险。”她看着文晏清的眼睛,“你给我一个报价,如果合适,我今天就签合同。”
文晏清没有动,盯着那个U盘看了几秒,然后抬头看她。
“你为什么要找我?据我所知,至少有五家平台给你报过价,而且都比我们高。”
“因为他们不懂漫画。”林栀说,“他们只懂流量。你不一样,你懂内容。”
这是实话,但不是全部。
真正的原因是,文晏清是上一世唯一一个在周沉舟封杀她之后,仍然愿意转发她微博的人。那时候星火已经被收购,他自己自身难保,但还是发了一条:“林栀是个好作者,希望大家给她一个机会。”
那条微博发出去不到十分钟就被删了,但林栀截图了。
她在监狱里反复看那张截图,看得眼睛发酸,最后把那张图刻进了脑子里。
“还有,”林栀又补了一句,“我不要保底,只要分成。你帮我运营,赚了钱我们五五分。亏了算我的。”
文晏清的表情终于变了。
他插上U盘,打开文件夹,快速扫了一遍里面的内容。他的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得越来越慢,眼睛越睁越大。
“这个……你是说你已经做好了全套的商业规划?”他抬头看她,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连海外发行的渠道你都列出来了?”
“对。”
“你今年多大?”
“二十。”
文晏清沉默了很久,最后摘掉眼镜,揉了揉鼻梁。
“林栀,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但我有种直觉,我不签你,我会后悔一辈子。”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合同,推到林栀面前。
“这是我的底价,你看一眼。不满意我们再谈。”
林栀低头看了看。
比他上一世给其他作者的条件好太多了。甚至比他给自己留的条件都好。
她拿起笔,签了。
文晏清看着她的签名,忽然问了一句:“你真的才二十?”
林栀笑了笑,没回答。
从写字楼出来的时候,手机震了十七下,全是周沉舟的消息。
“栀栀,你今天到底怎么了?我是不是哪里惹你生气了?”
“我刚才把《斩神》第三话的分镜重新画了一遍,你看看有没有进步?”
“栀栀,我真的很需要你。没有你,《斩神》根本做不出来。”
“你是不是听别人说什么了?那些都是假的,你相信我。”
林栀一条都没回。
她打开微博,找到周沉舟那条艾特她的动态,看了几秒,然后截了个图。
不是现在要做什么。
是留着,以后有用。
回到宿舍的时候,苏棠不在。林栀打开电脑,登录了自己的漫画平台账号。她的《浮生》在网上已经连载了二十三话,粉丝不多,但粘性很高,每话下面都有几十条认真讨论剧情的评论。
她翻到最新一话的评论区,置顶了一条粉丝留言:“大大,你是不是真的要跟周沉舟合作了?不要啊,那个人的平台都是做低俗内容的,配不上你的作品!”
她没有回复,但把这条评论截图存了下来。
然后她打开另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她从十六岁到十八岁画的所有稿子。其中有一部短篇叫《囚笼》,讲的是一个天才画家被男友利用、榨干、最后抛弃的故事。
这部短篇是她大二那年画的,发在网上没什么人看,但每一格都是她的血泪。
上一世,周沉舟在她入狱后,把这个短篇改了改,换了个名字叫《逐光》,署上自己的名字,发在他的平台上,获得了当年度的最佳短篇奖。
颁奖典礼上,他拿着奖杯说:“这部作品献给我最爱的妻子苏棠,是你给了我创作的灵感。”
台下掌声雷动。
林栀在监狱的电视上看到这一幕,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血。
她深吸一口气,把《囚笼》的原稿全部导出来,重新整理了一遍,加上了时间戳和水印,上传到了区块链存证平台。
然后她打开文档,开始写一部新的短篇。
名字就叫《斩神》。
不是周沉舟的那个《斩神》。
是真正的斩神。
故事的主角是一个叫林小栀的女孩,她有个青梅竹马的男朋友,叫周舟。周舟想当漫画家,但画得不好,于是林小栀帮他画。画了一部又一部,每一部都火了,但每一部的署名都是周舟。
后来周舟把林小栀甩了,说她“没有利用价值了”。林小栀想揭发他,但发现所有原稿的版权都在周舟手里,所有的证据都被他销毁了。她什么都没有。
故事的最后一页,林小栀坐在空荡荡的画室里,面前放着一张白纸。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我这一生最大的错误,就是把笔交给了别人。”
然后她拿起另一支笔,刺进了自己的手腕。
鲜血溅在白纸上,染红了那行字。
林栀画完最后一格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她看着屏幕上那个倒在血泊中的女孩,沉默了很久,然后把文件保存,加密,备份到三个不同的云盘里。
这不是她要发的内容。
这是她的底牌。
周沉舟如果真的走到那一步,这部短篇就是她的遗书。但不是她自己的遗书——是她给周沉舟准备的墓志铭。
她关上电脑,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开始飞速运转——上一世所有的记忆,像一部倒放的电影,每一帧都清晰得可怕。
她知道周沉舟接下来会做什么:他会先在微博上发一篇长文,说自己“心碎了一地”,暗示林栀“忘恩负义”;然后苏棠会以“闺蜜”的身份爆料,说林栀“早就变了”,“被利益冲昏了头脑”;接着会有水军下场,把林栀塑造成一个“利用完男人就甩掉的拜金女”。
这套组合拳,上一世她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但这一世,她早就准备好了。
她翻了个身,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周沉舟,你以为你还是棋手?
不,从今天开始,你连棋子都算不上。
你就是我的棋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