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同意这门亲事!”

凤冠霞帔被我狠狠掷在地上,珍珠散落,如我上一世碎裂的尸骨。

堂内鸦雀无声。

父亲脸色铁青,四位继母神色各异——大母王氏端坐主位,嘴角挂着惯常的伪善笑意;二母李氏低头拨弄佛珠,眼皮都没抬;三母赵氏用手帕掩着唇,眼神却在我和门外那个男人之间来回游移;四母孙氏最年轻,直接惊呼出声:“大小姐,你这是要造反吗?”

造反?

我差点笑出声。

上一世,我乖乖穿上这身嫁衣,嫁给门外的镇北将军沈怀远,换来的是什么?

是三年冷眼,五年囚禁,最后被污蔑通敌,满门抄斩。

临死前,我听见沈怀远搂着四母孙氏的侄女,笑着说:“若不是为了她母亲留下的那批军火账册,本将军何必忍这八年?”

军火账册。

我母亲,是先帝亲封的镇国女将,战死沙场后留下我,也留下一本足以撼动朝野的北境军火往来记录。

四位继母,二十年伏低做小,为的就是这本账册。

而沈怀远,不过是她们引来的狼。

“父亲,”我转向主位上的继昌侯,“女儿不嫁。若非要嫁,请先把我娘留下的妆奁清点清楚,分我一半,我自立女户。”

“放肆!”王氏终于开口,语气仍是温温柔柔的,“素姐儿,你娘的东西自然都是你的,可姑娘家哪有自立女户的道理?传出去,侯府的脸面往哪儿搁?”

“大母说得对,”我笑了,“所以女儿想好了——要么分妆奁,要么,我把账册交给大理寺。”

四张脸同时变色。

上一世,我天真地以为她们待我如亲生,傻乎乎把账册当成保命符藏了八年,临死都没舍得交出去,怕连累她们。

结果呢?

她们联合沈怀远,在狱中给我灌了砒霜。

“你、你胡说什么?”孙氏声音都尖了,“什么账册?侯爷,你看她——”

“够了。”

父亲终于开口。他看着我,眼里有复杂的情绪——愧疚?心疼?还是算计?

“素姐儿,你想怎样?”

“第一,沈家的婚事,退掉。”我竖起一根手指,“第二,我娘的妆奁,全部归我。第三,从今天起,我要住进母亲生前的清平院。”

“清平院空了二十年——”

“正因空了二十年,才该物归原主。”

我环顾四周,看着这四位名义上的“母亲”。

大母王氏,当年是我娘的副将,趁我娘怀孕爬了父亲的床。二母李氏,是我娘救回来的孤女,反手就下了绝子药害我娘再不能生。三母赵氏,是我娘远房表妹,偷了我娘的作战地图卖给北狄。四母孙氏,是我娘贴身丫鬟,最后那碗砒霜,就是她亲手端给我的。

她们每个人,都欠我一条命。

“好。”父亲沉默良久,最终点头,“就依你。”

四位继母同时站起,又想说话,被父亲一个眼神压下去。

我弯腰捡起凤冠,拍了拍灰,转身走向门外。

沈怀远一身戎装站在侯府门口,看到我出来,露出温和的笑:“素儿,可是准备好了?”

我把凤冠塞进他怀里。

“沈将军,婚约作废。你想要的账册,三日后我亲自送去大理寺。”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我头也不回地走向清平院,身后传来沈怀远压抑着怒意的声音:“侯爷,这是何意?”

“小女不懂事——”

“她不懂事,你侯府也不懂事?这桩婚事是圣上御赐的!”

御赐?

我脚步一顿。

上一世可没这一出。看来我重生后的变化,已经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

那正好。

越热闹,我越喜欢。

清平院荒废二十年,蛛网密布,杂草丛生。

我推开正厅的门,灰尘扑面而来,却掩不住墙上那幅画像——母亲一身银甲,手持长枪,英姿飒爽。

画像下方,供桌上放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枪。

母亲生前用的。

“大小姐,”身后传来丫鬟春杏怯怯的声音,“这院子太破了,要不还是回——”

“就住这儿。”我走过去,手指抚过枪杆,“去请工匠来,三日内修缮完毕。”

春杏欲言又止,最终应是退下。

我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厅堂,闭上眼睛。

上一世的记忆如潮水涌来——母亲出征前把我抱在膝上,指着这把枪说:“素儿,娘这辈子最骄傲的不是打了多少胜仗,是生了你。你要记住,将门之女,腰杆不能弯。”

可我弯了一辈子。

弯到丢了尊严,丢了性命,丢了满门忠烈的脸面。

“娘,”我睁开眼睛,握住枪杆,铁锈硌着掌心,疼得清醒,“这一世,女儿替您讨债。”

当晚,清平院来了第一个客人。

三母赵氏。

她拎着食盒,笑意盈盈地推门进来:“素姐儿,三娘给你炖了银耳羹,趁热喝——”

“有毒吗?”

赵氏笑容一僵:“你这孩子说什么呢?”

“我说,”我坐在画像下方,慢慢擦着枪上的铁锈,“三娘当年偷了我娘的作战图卖给北狄,害得我娘被困黑风谷,三千将士全军覆没。你说,那碗银耳羹里,有没有毒?”

食盒啪嗒掉在地上。

赵氏脸色惨白,嘴唇哆嗦:“你、你怎么知道——”

“我不光知道这个,”我抬起头,目光如刀,“我还知道,你根本不是赵家的女儿,你是北狄派来的细作。你的真名叫阿依古丽,是北狄可汗的义女。”

赵氏倒退三步,撞上门框。

“你、你不是素姐儿……你是谁?”

“我是来讨债的人。”

我站起身,枪尖指着她的咽喉:“回去告诉其他三位,账册在我手里。想要,拿命来换。”

赵氏连滚带爬地逃了。

春杏从门外探进头,小脸煞白:“大小姐,三夫人她——”

“去请大理寺的人,”我淡淡道,“就说侯府窝藏北狄细作。”

“现、现在?”

“现在。”

春杏咬牙跑了。

我重新坐下,继续擦枪。

上一世,我总想着以和为贵,总念着她们是长辈,总怕撕破脸会让父亲为难。

结果呢?

我的忍让,是她们得寸进尺的台阶。

这一世,我不忍了。

三更天,大理寺来人,从赵氏房中搜出未及销毁的密信,证据确凿,当场拿人。

侯府炸了锅。

王氏、李氏、孙氏齐聚正堂,哭天抹泪地喊冤,父亲脸色铁青坐在上首,沈怀远不知何时又折返回来,阴鸷地盯着每一个被押出来的下人。

我站在清平院门口,远远看着这场闹剧。

“大小姐,”春杏抱着我的披风跑过来,“夜里凉,您别站风口——”

话音未落,一个黑影从墙头翻入,寒光直刺我咽喉。

我没躲。

枪尖横在身前,铛的一声挡住匕首。

“大小姐!”春杏尖叫。

我握着母亲留下的铁枪,手臂被震得发麻,但还是稳稳架住了这一击。

刺客是个黑衣男人,蒙着面,只露出一双阴冷的眼睛。

“把账册交出来。”

“沈将军这么着急?”我笑了,“怕我明天送去大理寺,你的那些勾当就藏不住了?”

黑衣人瞳孔骤缩。

“别装了,”我枪尖一转,逼退他半步,“沈将军,你勾结北狄、私吞军饷、倒卖军火,桩桩件件都记在那本账册上。你猜,圣上看到会怎样?”

“你找死!”

他不再掩饰声音,欺身而上,匕首连刺七下,招招致命。

我不会武功。

上一世不会,这一世也不会。

但我记得每一招。

记得狱中他亲手打断我四肢时用的力道,记得他踩碎我手指时靴底的纹路,记得他最后掐住我脖子时虎口的茧子。

八年囚禁,我什么都没做,只记住了这些。

匕首刺到眼前,我没退,反而迎上去。

枪尖先一步捅进他的肩膀。

鲜血喷涌。

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那把生锈的铁枪贯穿他的肩胛。

“你——”

“忘了告诉将军,”我贴近他耳边,轻声道,“我娘生前最擅长的,不是冲锋陷阵,是同归于尽。”

枪尖一拧,他痛得闷哼,单膝跪地。

院门外脚步声大作,大理寺的人冲了进来。

“拿下,”我抽出枪,血顺着枪杆往下淌,“这位是镇北将军沈怀远,通敌叛国的证据,在他城东别院的密室暗格里。”

沈怀远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将军忘了?”我低头看他,微笑,“上一世,可是你亲口告诉我的。”

他被拖走时还在挣扎,嘴里喊着“妖女”“疯子”。

我站在院子里,血滴在地上,开出暗红的花。

春杏哆嗦着给我披上披风,声音发颤:“大小姐,您、您受伤了吗?”

“没有。”

“那这血——”

“沈将军的。”

我转身回屋,继续擦枪。

枪上的铁锈被血浸润,竟然擦掉了一块,露出下面银亮的枪身。

我愣住了。

母亲这把枪,原来不是铁的?

借着烛光细看,枪身通体银白,隐隐有暗纹流动,枪尖刻着两个字——“破云”。

破云枪?

我脑中轰的一声。

这不是普通的枪,这是当年太祖赐给开国名将的白银破云枪,削铁如泥,见血封喉。

更重要的是,枪杆中空,内有夹层。

我翻转枪身,在枪尾找到一处极细的缝隙,用簪子轻轻一撬——

一小卷绢帛掉了出来。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字,是母亲的笔迹。

开头第一句:“吾儿素娘亲启:若你见此书,为娘已不在人世。你身边四母,皆为豺狼,切不可信……”

后面是详细记录——王氏如何勾结沈家,李氏如何毒害她身体,赵氏的北狄身份,孙氏如何偷换她生前奏折。

以及,一个更大的秘密。

当年母亲战死黑风谷,不是意外。

是父亲。

继昌侯亲自把布防图交给了北狄,借刀杀人,为的是娶王氏进门,为的是吞掉母亲的嫁妆,为的是——掩盖他不是侯府血脉的真相。

我捏着绢帛的手在发抖。

上一世,我到死都不知道,真正的杀母仇人,是我叫了二十五年“父亲”的那个人。

门外传来脚步声,沉重而急促。

“素姐儿!”

父亲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

我迅速将绢帛塞回枪中,把枪立在墙边,整了整衣裳。

门被一脚踹开。

父亲站在门口,身后是王氏、李氏、孙氏,以及数十个家丁。

“你干的好事!”他脸色铁青,“赵氏是细作,你为何不先禀报为父?沈将军是朝廷命官,你怎能私自扣押?”

“父亲说的是,”我平静道,“所以女儿请的是大理寺的人,依法办事。”

“你——!”

“父亲来得正好,”我拿起破云枪,枪尖朝下,立在地上,“女儿在清平院发现一件东西,想请父亲看看。”

他的目光落在那把枪上,瞳孔猛地一缩。

“这、这把枪——”

“母亲留下的。”我缓缓转动枪身,露出枪尾那道缝隙,“枪里有夹层,父亲知道吗?”

他的脸一瞬间失去血色。

王氏上前一步,尖声道:“什么夹层?你娘的东西,侯爷怎么会知道?”

“是吗?”我看向父亲,“那父亲紧张什么?”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半晌才挤出声音:“素姐儿,你娘的事,为父……”

“父亲不用解释,”我打断他,“女儿只问一句——黑风谷那场仗,母亲的布防图,是谁送出去的?”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

父亲没有说话。

王氏没有说话。

所有人都没有说话。

但他们的表情,已经回答了一切。

“好,”我点头,“女儿明白了。”

我握住枪杆,银白的枪身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父亲,女儿给您三天时间。三天内,请父亲自请削爵,交出侯府一切产业,带着这三位‘母亲’离开京城,永不回来。”

“否则——”

枪尖指向他,指向这个我叫了二十五年父亲的男人。

“否则,这份绢帛,连同母亲的账册,女儿一并呈给圣上。”

他踉跄后退,撞在门框上,像一条被踩住七寸的蛇。

“孽障!”王氏终于撕下伪装,尖声骂道,“你这个孽障!当年就该把你掐死——”

“大母终于不装了?”我笑了,“那女儿也直说——您当年给母亲下的绝子药,太医署有存档。您猜,如果大理寺查起来,会怎样?”

王氏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李氏扑通跪下,磕头如捣蒜:“大小姐饶命!妾身只是奉命行事,都是大夫人逼我的——”

“二姐你!”孙氏尖叫,“你疯了吗?”

“够了!”

父亲猛地大喝,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他看着我,眼里最后那点温情彻底消失,只剩下冰冷的算计。

“三天,”他说,“你只有三天。”

“够了。”

他转身离去,背影仓惶。

王氏恨恨地瞪我一眼,跟着走了。李氏连滚带爬地追上去。孙氏走在走到门口突然回头,露出一个诡异的笑。

“大小姐,”她轻声道,“你以为赢了吗?”

我没说话。

她笑了笑,消失在夜色中。

春杏关上门,腿一软坐在地上,哇地哭出来。

“大小姐,您、您怎么敢……”

“不敢,”我放下枪,手也在抖,“但更不敢再死一次。”

春杏哭得更厉害了。

我坐在母亲画像下,看着那把破云枪,慢慢吐出一口气。

三天。

三天后,要么他们滚出京城,要么我掀翻这侯府。

无论哪种,我都不会输。

因为这一次,我手里有枪,心里有恨,身后再无牵挂。

夜深了,清平院外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听见远处隐约传来打更声。

三更三点。

上一世这个时辰,我正被关在沈府柴房,饿得啃自己的头发。

而现在——

我摸了摸怀里的绢帛,嘴角弯起。

娘,您看好了。

这一次,女儿替您,一枪挑四母,荡尽豺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