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宴上,司仪问我:“新娘,你愿意吗?”
我盯着台下第三排——我妈正死死攥着那本《流行歌曲500首》,封面被她抠出五个指甲印。
那是1998年我妈的嫁妆,封面是邓丽君,封底是刘文正。我爸当年靠抄里面的歌词追到我妈,一本破歌谱当了二十年传家宝。
“不愿意。”
我掀翻香槟塔的时候,准新郎赵峥的脸比塔尖的樱桃还红。双方父母、四十桌宾客,全炸了。
我妈冲上台扇我:“你疯了吧!赵峥家三套房!”
我没疯。我只是重生了。
上辈子我嫁了赵峥,乖乖用嫁妆钱给他开琴行。他前三年赔得底掉,我白天教小孩弹《小星星》,晚上去酒吧驻唱,累到嗓子长息肉。第四年他靠直播翻红,第一件事就是搂着个女网红回家,说“咱俩没感情”。
离婚时我净身出户,我爸气得脑溢血,我妈把《流行歌曲500首》撕了扔我脸上:“都怪这些破歌!骗我信了爱情!”
那本书的残页落在我脚边,正好翻到邓丽君的《你怎么说》——
“我没忘记你,你忘记我,连名字你都说错。”
我蹲在地上哭了三天,哭到心脏骤停。
再睁眼,就是现在。
赵峥追出来的时候,我正把那本《流行歌曲500首》塞进后备箱。
“苏晚,你闹够了没有?”他拽我胳膊,指甲掐进我肉里,“婚不结了?两家人脸都让你丢尽了!”
我甩开他,笑了。
上辈子我也这么被他拽着,从酒店拽回婚房,从此拽进坟墓。他的手永远又凉又硬,像殡仪馆冰柜的拉手。
“赵峥,你们家琴行去年赔了四十万,对么?”
他愣了。
“你爸抵押了老房子,你妈找亲戚借了二十万,全砸在那个赔钱货上。”我拍拍后备箱,“就靠我手里这五百首歌,你打算让我免费给你当三年教案。”
赵峥的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我妈说过,男人被拆穿的样子比川剧变脸还好看。
“谁跟你说的?”他松开我,眼神开始躲闪,“苏晚,我是真心喜欢你——”
“喜欢我什么?喜欢我会弹琴?喜欢我有个教了一辈子音乐、桃李满天下的爸?”我凑近他,压低声音,“还是喜欢我那个在省歌舞剧团当副团长的二叔?”
赵峥彻底不说话了。
上辈子我一直以为他爱我,爱到婚后三年没碰我,我以为是我不够好。后来才明白,他压根不喜欢女人,他只是喜欢我家的资源。
那本《流行歌曲500首》里,我爸用红笔标注了每一首歌的指法、调式、改编思路,那是他三十年教学的心血。赵峥要的不是我,是那本书。
“婚不结了。”我拉开车门,“你去找你的小张伟吧。”
赵峥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你猜。”
我踩下油门的时候,后视镜里赵峥追了十几步,然后蹲在马路中间,像条被遗弃的狗。
我哭不出来。
上辈子我为这个男人流干了所有的泪,重生一次,泪腺早他妈生锈了。
到家已经半夜。
我爸还在客厅等我,茶几上摊着《拜厄钢琴基本教程》,旁边泡着一杯凉透的铁观音。我妈在沙发上睡着了,身上盖着毛毯,手里还攥着遥控器。
我轻手轻脚走过去,把毯子往上拉了拉。
我妈突然睁开眼:“苏晚?”
“妈。”
“婚真不结了?”
“嗯。”
她坐起来,盯着我看了十秒钟,然后一把抱住我,哭了。
“我就知道你不愿意!那天赵峥他妈说婚后让你辞职,我当场就想掀桌子!可你爸说尊重你……”她哭得像个小孩,“你二叔说了,省歌舞团下个月招人,你爸早就帮你报了名!”
我愣在原地。
上辈子我不知道这些。上辈子我妈说“你愿意就行”,我以为是支持,其实是心寒。她在试探我,等我回头,可我头也不回地嫁了。
我爸从书房走出来,戴着老花镜,手里捧着那本《流行歌曲500首》。
“闺女,”他翻开其中一页,“你小时候最喜欢这首。”
《童年》。
“池塘边的榕树上,知了在声声叫着夏天。”
我五岁的时候,我爸把我架在脖子上,在院子里教我唱这首歌。我妈在旁边切西瓜,刀落在砧板上,正好踩上节拍。
那是我最快乐的日子。
后来我学了钢琴、吉他、古筝,考了十级,拿了省赛金奖,所有人都说我是音乐天才。只有我知道,天才的代价是我爸每天骑二八大杠载我去上课,风雨无阻,十年如一日。
而那本《流行歌曲500首》,是我们家唯一一本“闲书”,被我翻得起了毛边。
“爸,对不起。”
他摆摆手,把书塞进我怀里:“别说对不起,爸只问你一句——这婚,你是真不想结,还是跟赵峥赌气?”
“真不想。”
“行。”他摘下眼镜,“那就别结了。爸养你。”
我眼泪终于掉下来。
上辈子我没给他说这句话的机会。婚后第三年我躲着全家人哭,打电话骗他们说“我很好”,直到我爸脑溢血住院,我才知道什么叫来不及。
这辈子,我要做他真正的骄傲。
赵峥的报复来得很快。
第二天一早,朋友圈里全是我的“黑料”——“苏晚骗婚骗彩礼”“苏晚傍上大款才退婚”“苏晚精神有问题”。连我们高中的同学群都在传,说我“行为不检点,被赵峥抓了现行”。
我妈气得要报警,被我拦住了。
“妈,你记得那本《流行歌曲500首》里,有一首《一样的月光》吗?”
“苏芮的?”
“对。”我打开手机,翻出赵峥琴行的抖音号,“什么叫寂寞,什么叫富有,什么叫温柔——”
我妈没听懂。
我给她看赵峥的直播间——背景墙上挂着那把吉他,是我用嫁妆钱给他买的马丁D28,两万八。琴头刻着我的名字缩写“S.W.”,被一块贴纸盖住了。
“他这把吉他哪来的?”我妈问。
“我送的。”
“那他说是自己买的?”
“不仅说是自己买的,还说是他原创编曲。”我翻出赵峥置顶视频,“爸,你听前奏。”
我爸戴上耳机,听了十秒钟,脸就黑了。
“这是你高二写的变奏!”
对。赵峥琴行能活下来,全靠我写的那些改编曲。从《月亮代表我的心》到《花心》,我把那本《流行歌曲500首》里所有的歌都重新编了一遍,做成短视频帮他引流。
每条视频都写着“赵峥原创编曲”。
我当时觉得夫妻一体,无所谓。现在想想,我是被他卖了还在帮人数钱。
“妈,报警没用。但我有办法让他死得更惨。”
我打开电脑,登录了一个尘封三年的网盘。
里面是我从高中到大学所有的原创作品——录音、曲谱、工程文件,时间戳清清楚楚。上辈子我一直没动这些东西,因为觉得“没必要”。
这辈子,我要让赵峥知道什么叫“偷来的终究要还”。
省歌舞团初试那天,我碰见了许峥。
对,又是“峥”字辈,我上辈子跟这个字犯冲。
他是团长特聘的作曲,三十出头,穿黑色高领毛衣,戴金丝眼镜,手指修长得不像话。据说中央音乐学院毕业,给好几个一线歌手写过歌,不知道为什么回了省团。
我在走廊里哼《一样的月光》,他停下脚步。
“苏芮降了半个调?”
我愣了下:“对,原调太高了,我这几天嗓子不太舒服。”
他点点头,走了。
复试的时候,他坐在评委席正中间。
我弹唱了一首《恰似你的温柔》,这是我爸最爱的歌,也是我改编得最满意的一首。我把原版的民谣改成爵士,用了好多九和弦,弹到间奏的时候,许峥忽然抬手。
“停。”
全场安静。
“你弹的Gmaj9和弦,为什么省略五音?”
我手心出汗了。这是专业问题,答不上来就是露怯。
“因为蔡琴的版本里,那个音被弦乐盖住了,”我说,“如果吉他也弹五音,会和弦乐打架,糊成一团。”
许峥看了我三秒钟。
“过了。”
出来的时候我妈在门口等我,手里攥着《流行歌曲500首》,比我还紧张。
“怎么样?”
“过了。”
她跳起来抱我,跟小时候我考了第一名一样。
手机震了一下,是赵峥的消息。
“苏晚,你删我吉他视频干什么?那是我的账号!”
我笑了,打字:“你的?那你去跟马丁公司说,琴头刻的S.W.是‘赵峥’的拼音首字母?”
赵峥的语音电话立刻打过来,我没接。
他又发了一段文字:“你以为你赢了?你那点破改编,网上到处都是,谁在乎是你写的?苏晚,你就是个弹琴的,别把自己当回事。”
我没回。
因为许峥给我发了条微信:“明天来团里,聊聊你那首《一样的月光》改编。”
入职省歌舞团第三天,许峥递给我一份合同。
不是劳务合同,是版权代理合同。
“你那本《流行歌曲500首》里,改编了三百多首歌,”他推了推眼镜,“我帮你注册版权,跟平台谈分成。”
我愣住了。
上辈子赵峥用这些东西赚了至少两百万,我一分没拿到。后来我找律师,律师说“你没有登记版权,也没有书面授权,打官司赢不了”。
“许老师,为什么要帮我?”
他看了我一眼:“因为你改编的《你怎么说》,是我听过最好的版本。邓丽君要是活着,她会喜欢你。”
我差点当场哭出来。
上辈子我花了十年,才让一个音乐制作人说出“你很有才华”。这辈子,三天就够了。
不是重生开了挂,是我上辈子流的泪、吃的亏、咽的委屈,都变成了这辈子脑子里实实在在的东西。
赵峥的琴行,在一个月后倒了。
原因很简单——他所有的短视频都被下架了,因为“版权投诉”。没了流量,琴行没了客源,拖欠三个月房租,被房东轰了出去。
他妈妈在朋友圈发长文骂我“白眼狼”,说我“忘恩负义”,配图是我退婚那天掀翻香槟塔的照片。
我妈让我别看,我说不,我偏要看。
我不仅要看,我还要点赞。
点赞之后,赵峥他妈把我拉黑了。
许峥看到我在偷笑,问:“什么事这么开心?”
“没什么,”我合上手机,“就是想到一句歌词——‘今天哭,明天笑,不求有人能明了。’”
“《潇洒走一回》?”
“对。”我把《流行歌曲500首》翻开,指着其中一页,“我妈当年最喜欢这首,她说女人就该这样活。”
许峥笑了笑,低头继续写谱子。
他的侧脸很好看,尤其是专注的时候,像一幅素描。
上辈子我没有遇见他。
上辈子的这个时候,我正在赵峥的琴行里擦吉他,手上全是冻疮,嗓子哑得快说不出话。我妈打电话问我“过得好不好”,我说“好”,挂了电话蹲在仓库里哭。
这辈子不一样了。
这辈子我手里有《流行歌曲500首》,有我爸三十年的心血,有我重新拾起的才华,还有许峥。
不是爱情。
是一个真正懂音乐的人,给我的尊重。
那天下午,许峥带我去见了一个人——省歌舞剧团的老团长,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但眼睛亮得像年轻人。
“这姑娘,”老团长看了我半天,“你是不是苏文华的女儿?”
“您认识我爸?”
“岂止认识,”老团长笑了,“那本《流行歌曲500首》,当年就是我送他的。”
我愣住了。
“你爸年轻时在我们团里弹钢琴,水平比我高,就是没赶上好时候。”老团长拍拍那本书,“后来他去教书,我说你把这些歌编成教案吧,他就真编了,编了三十年。”
他翻开扉页,上面有一行褪色的钢笔字——
“献给所有热爱音乐的人。”
我爸的字。
我抱着那本书,哭了很久。
上辈子我从来不知道这些。赵峥不让我回家,不让我跟家里人联系,我活成了一座孤岛。等我想回头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这辈子,我要把所有失去的,都找回来。
三个月后,省歌舞剧团举办了一场音乐会,主题叫“那些年我们一起唱过的歌”。
节目单上全是《流行歌曲500首》里的歌,从《橄榄树》到《夜来香》,从《月亮代表我的心》到《我的未来不是梦》。
我爸坐在第一排,我妈靠在他肩膀上。
许峥坐在指挥台上,朝我点了点头。
我走上台,坐在钢琴前,深吸一口气。
第一个音落下的时候,全场安静了。
我弹的是《你怎么说》。
上辈子这首歌让我哭到心脏骤停,这辈子我要笑着弹完。
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我看见赵峥坐在最后一排,戴着帽子,脸色灰败。他旁边坐着他妈,眼眶红红的,不知道是哭的还是气的。
我没有多看他们一眼。
因为这首歌不是唱给他们的。
是唱给我自己的。
“我没忘记你,你忘记我,连名字你都说错。”
“证明你一切都是在骗我,看今天你怎么说。”
最后一个音落下,全场掌声雷动。
我爸站起来鼓掌,老泪纵横。
我妈在台下喊:“苏晚!妈妈爱你!”
我笑了。
这辈子,终于不用再听《你怎么说》了。
因为我学会了对自己说——
“走吧,走吧,人总要学着自己长大。”
散场后,许峥在后台等我,手里拿着一本崭新的《流行歌曲500首》。
“送你。”
我翻开,扉页上他写了一行字——
“苏晚,你的歌,值得被所有人听见。”
我合上书,笑了。
“许老师,你知不知道有一首歌,叫《明天会更好》?”
“当然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明天真的会更好。”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光。
我走出剧场的时候,月光洒了一地。
手机震了一下,是我妈的微信:“闺女,妈明天去给你炖排骨。”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打开那本《流行歌曲500首》,翻到最后一页。
那是我爸加进去的,不是歌谱,是一段话——
“音乐从来不会骗人,骗人的都是人。”
“所以,别恨那些歌,要恨就恨自己眼瞎。”
“擦干眼泪,继续唱。”
我笑了。
把书抱在怀里,像抱着一整个世界。
这辈子,我谁都不嫁了。
我要唱歌。
唱给我自己听。
唱给所有值得的人听。
至于赵峥?
他后来怎么样了,我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有些人不配出现在你的故事里,就像跑调的音符,删掉就好。
而那本《流行歌曲500首》,至今还放在我家的钢琴上。
封面是邓丽君,封底是刘文正。
里面夹着一张音乐会门票,日期是1998年。
那是爸妈第一次约会的纪念。
也是我重生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