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废妃沈清歌,幽居冷宫三载,不知悔改,赐鸩酒谢恩——”
太监尖细的嗓音还未落下,那杯鸩酒已端到我面前。
我跪在冷宫斑驳的地砖上,看着酒液倒映出的脸——枯黄、憔悴,哪还有当年京城第一美人的影子?
三年前,我为救他的江山,献上沈家兵权,助他铲除摄政王。
三年前,我为他能坐稳龙椅,亲手写下嫁妆单子,将沈家百年积攒的军械图纸全部充入国库。
三年前,他说:“清歌,朕此生绝不负你。”
然后呢?
我入主中宫不过三月,他纳了兵部尚书的女儿为妃。又过一月,我被打入冷宫,罪名是“善妒”。
父亲被扣上谋反的帽子,满门抄斩。母亲撞死在午门前,血溅三尺白绫。
而我在这冷宫里,等来了这杯鸩酒。
“娘娘,请吧。”太监催促。
我端起酒杯,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进酒里,漾开一圈涟漪。
“萧衍,若有来生——”
话未说完,毒酒入喉,五脏六腑如被烈火焚烧。
我最后看到的,是冷宫屋顶上那方小小的天,灰蒙蒙的,没有一丝光。
剧痛。
我猛地睁开眼,入目是满眼的红——红烛、红帐、红嫁衣。
“小姐,您总算醒了!再不起来,入宫的时辰就要误了!”丫鬟青禾急得满头大汗,“陛下派来接您的仪仗已经在府门外等了半个时辰了!”
我怔怔地看着铜镜里那张脸。
肤若凝脂,眉目如画,唇不点而朱。这是十八岁的我,还未经历过冷宫三年折磨的我。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今日是我入宫封后的日子。
上一世,我满心欢喜地穿上嫁衣,以为等来了此生挚爱。结果等来的是三年冷宫,一杯鸩酒,满门覆灭。
“萧衍现在在哪?”我声音沙哑。
青禾愣了:“陛、陛下?陛下自然在宫中等着小姐您啊。”
不,不对。
我闭上眼,拼命回忆上一世的细节——他是在我入宫半年后才认识兵部尚书之女柳如烟的。不,更早。柳如烟的父亲柳明远,在萧衍还是皇子时就暗中投靠了他。而我沈家,不过是他夺嫡路上最好用的棋子。
“青禾,去把我爹请来。”
“小姐,来不及了,仪仗已经在等了——”
“去!”
青禾从未见过我这般模样,吓得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片刻后,父亲沈崇远匆匆赶来,身上还穿着朝服:“清歌,怎么回事?陛下的人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爹,兵部尚书柳明远,是不是私下找过您,说要联姻?”
沈崇远脸色一变:“你怎么知道?”
果然。
“他还说,只要沈柳两家联手,往后朝堂上就是咱们说了算。对不对?”
沈崇远沉默片刻:“清歌,这些事你不必操心。陛下对你情深义重,你入宫后好好伺候陛下,沈家的荣华富贵——”
“爹,您被抄家灭族的那一天,也会觉得这是荣华富贵吗?”
一句话,让沈崇远僵在原地。
我深吸一口气,从枕下摸出早就准备好的东西——上一世,我在冷宫三年,把所有的前因后果都想透了。萧衍夺嫡时,有三大罪证:一是私通北境敌军换取军功,二是伪造先帝遗诏,三是暗中挪用国库银两养私兵。
这三件事,证据都在他登基后半年内被一一销毁。
但现在,他还未登基,证据还在。
“爹,您看看这个。”
我将连夜默写出来的东西递给他——上一世我在冷宫中听看守的太监闲聊,拼凑出了萧衍所有的秘密。
沈崇远越看脸色越白,手都在抖:“这些、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
“爹,您只需要知道一件事。”我看着他的眼睛,“今日这后位,女儿不坐了。非但不坐,我还要让萧衍,再也坐不上那个龙椅。”
府门外,迎接皇后的仪仗浩浩荡荡。
为首的大太监李德全见我出来,堆起满脸笑:“沈小姐,陛下等您多时了——”
“回去告诉萧衍,”我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沈家的女儿,不嫁乱臣贼子。”
李德全笑容僵住:“沈小姐,您说什么?”
“我说,”我一字一顿,“萧衍伪造先帝遗诏、私通北境敌军、挪用国库银两——这三桩罪,我沈清歌会在金銮殿上一一呈证。”
全场哗然。
李德全脸色铁青:“沈小姐,您疯了!这些话传出去——”
“传出去怎么了?”我笑了,“传出去,让全京城的人都听听,他们即将跪拜的新君,是个什么东西?”
我转身回府,身后是仪仗队慌乱的马蹄声和李德全尖声的“快、快进宫禀报陛下”。
青禾跟在我身后,腿都在抖:“小、小姐,您这是要造反啊?”
“不是我造反,”我拿起桌上的茶,轻轻抿了一口,“是他萧衍,欠我沈家一百三十七条人命。”
上一世,冷宫三年,我每天数一遍。父亲、母亲、兄长、嫂嫂、侄子、家中仆从,一共一百三十七人。
这一世,我一个都不会让他们死。
果然,不过一个时辰,萧衍亲自来了。
他穿着明黄色的太子常服——先帝还未驾崩,他尚是太子。剑眉星目,俊朗非凡,难怪上一世的我会被他迷得神魂颠倒。
“清歌,”他一进门就握住我的手,眼中满是温柔,“是不是有人在你耳边说了什么?朕——我对你的心意,你还不明白吗?”
我看着他修长的手指,想到上一世就是这双手,亲自签下了沈家的死刑令。
“萧衍,柳明远给你献的计策,是让我沈家当你的垫脚石,等坐上龙椅后再一脚踢开。对不对?”
他眼神微变,但很快恢复如常:“清歌,你在说什么?柳尚书只是——”
“你三年前在北境,与敌将私下议和,换取了对方的军功。条件是你登基后割让三座城池。”
萧衍彻底变了脸色,松开我的手,后退一步:“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我不光知道这些,”我抬头看他,“我还知道,先帝的遗诏被你藏在乾清宫匾额后面,上面原本写的是传位给五皇子萧景琛,你找人仿了笔迹才改成自己的名字。”
他的脸,终于彻底沉了下来。
“沈清歌,你知不知道,知道这些的人,都活不长?”
“我知道。”我微笑,“所以,我没打算让你活着。”
门外忽然涌入大批禁军,领头的竟是五皇子萧景琛——上一世,他被萧衍以谋反罪赐死,死前只说了一句“成王败寇,我认了”。
“萧衍,”萧景琛手持长剑,目光如炬,“你私通敌军、伪造遗诏、挪用国库,桩桩件件,铁证如山。父皇已经知道了。”
萧衍猛地转身,看到萧景琛身后站着的人——先帝身边的大太监福安,手里捧着一卷明黄圣旨。
“不可能……”萧衍喃喃,“你们怎么可能这么快……”
“因为有人比你们更快,”萧景琛看向我,“沈小姐派人送来的证据,今天一早已经到了父皇手中。”
萧衍缓缓转头,死死盯着我:“沈清歌,你疯了吗?你本可以当皇后,母仪天下——”
“然后被你赐死在冷宫?”我轻笑,“萧衍,我沈清歌这辈子最蠢的事,就是信了你的花言巧语。但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禁军上前,将萧衍按倒在地。他挣扎着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和不甘:“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俯身,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说:“一个在冷宫里喝了你的鸩酒,又活过来的人。”
萧衍瞳孔骤缩。
先帝病重,原本这月就该驾崩。但因为萧衍的阴谋提前败露,龙体竟奇迹般地好转了些。
五日后,圣旨下:太子萧衍,夺嫡位,贬为庶人,终身幽禁。柳明远一党尽数下狱。
而我沈清歌,因揭发有功,赐封“安国郡主”,享食邑三千户。
赐封那日,萧景琛亲自登门。
他穿着一身月白长袍,比萧衍少了几分阴鸷,多了几分清隽。手里拿着一支红梅,插在我院中的瓶里。
“沈小姐,不,安国郡主,”他微微拱手,“孤有一事相求。”
“殿下请说。”
“萧衍虽已伏法,但他暗中勾结的北境势力尚未清除。孤需要一个人,帮孤梳理朝中暗线。”他看着我,目光坦诚,“孤听闻沈小姐聪慧过人,不知可愿相助?”
我看着那支红梅,忽然想起上一世,冷宫的冬天什么都没有。我曾在墙上用指甲刻下一枝梅花,告诉自己熬过这个冬天就好了。
可惜,没熬过去。
“殿下,”我收回思绪,“我愿意。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我要萧衍,亲眼看着我沈家,活得比他想象中好一万倍。”
萧景琛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欣赏:“准了。”
一个月后,萧衍被押往幽禁之地的那天,我站在城楼上,看着他穿着囚服、戴着镣铐,一步一步走出城门。
他似是感应到了什么,抬头望来。
隔着重重侍卫,我们的目光撞在一起。
我对他笑了笑,举起手中的圣旨——安国郡主的金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萧衍的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押送的侍卫推了他一把,他踉跄着继续往前走。
身后,青禾小声问:“小姐,您恨他吗?”
我想了想,摇头:“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我看着城门外渐渐远去的背影,“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我过得比他好。而我,打算过得非常好。”
风吹起城楼上的旌旗,猎猎作响。
我转身,萧景琛不知何时站在了身后,手里拿着一件披风:“城楼风大。”
他替我披上,动作很轻。
“殿下,”我说,“朝中那些暗线,我从今天开始梳理。”
“不急,”他退后一步,与我并肩站在城楼上,“先看风景。”
我转头看向城外的山川河流,忽然觉得,这一世的天空,比上一世蓝得多。
也亮得多。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