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宝钗睁开眼的时候,天花板上的LED灯管正发出嗡嗡的声响。
不是潇湘馆的纱窗,不是蘅芜苑的石径,是现代写字楼那种惨白到没有感情的灯光。
她的第一个念头是:这灯伤眼睛,不如换成暖黄。
下一秒,前世最后一夜的画面如潮水涌来——贾宝玉大婚的红绸,潇湘馆传出的哭声,王熙凤当着众人算账,一笔一笔,林家的百万家产被折成银票送进了荣国府的库房,而她薛宝钗,正端坐在喜房里,凤冠霞帔,满目刺红-11。
她在喜房里听着远处传来的噩耗,攥着帕子的手青筋暴起,整夜未合眼。她恨的不是嫁给宝玉——她从未稀罕过那块“金玉良缘”的招牌。她恨的是,她从头到尾,不过是被当成了一枚棋子,用来替贾府拴住宝玉,替王夫人巩固地位,替那帮吸血蠹虫填补亏空。她薛家的家业、林家的遗产、她自己的终身,全成了贾府这艘破船下沉前的燃料。
而她,配合演出了一整场。
第二日贾府抄家,她和宝玉被关进破庙,大雪纷飞,她看着宝玉疯疯癫癫地指着天上的雪说“林妹妹来看我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若有来世,她薛宝钗只为自己活。
此刻,这盏刺眼的白炽灯大概就是老天爷给她的答案。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纤细白皙,指甲涂着裸色的甲油,手腕上戴着一块Apple Watch。视线扫过房间——宽大的实木办公桌,MacBook Pro亮着屏,桌面上堆着几份文件,封面赫然印着“天盛文创集团项目评估报告”。
天盛文创。
这四个字刺入脑海,如同前世的“荣国府”一样令她作呕。
大量的记忆如洪流涌入——她叫薛宝钗,天盛文创集团创始人的独女,斯坦福MBA毕业回国,接手家族文创产业,近期正被董事会的几个老狐狸联手架空。而她那位“好姨妈”王夫人,在天盛集团里是第二大股东,正和她的“好表哥”贾宝玉一起,暗中联合外部资本,准备强行通过一份收购协议,将天盛旗下的核心IP“大观园文创园区”卖给金玉盟资本,坐等分赃-。
“金玉盟。”宝钗念出这三个字,嘴角缓缓勾起。
前世的金玉良缘,今生的金玉盟资本。王夫人和贾宝玉换了张皮,依旧在觊觎她手中的一切。
而这一次,她不打算再当棋子了。
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屏幕亮起,来电显示:贾宝玉。
宝钗拿起手机,划开接听,平静地按下免提。
“宝钗!”贾宝玉的声音带着一贯的漫不经心和几分自以为是,“金玉盟那边的路演方案你改好了没?后天就要签了,我姨说了,这个项目不能再拖——”
“宝玉,”宝钗打断他,声音很轻很缓,像前世在蘅芜苑里给他说那些他永远听不进去的道理,“你有没有想过,金玉盟为什么要收购大观园?”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那还用想?人家有资本、有渠道,大观园交到他们手里估值能翻三倍,我这叫商业嗅觉——”
“商业嗅觉?”宝钗轻笑一声,“金玉盟旗下七个文创园区,全部采用统一视觉系统,完全去本地化-。大观园的核心是‘红楼’文化的现代表达,一旦被纳入标准化模板,它就死了。你卖的不是园区,是断送整个IP的生命力。”
“你——”贾宝玉显然没料到她会说这些,语塞了几秒,语气立刻变得不耐,“宝钗,你别整那些虚的。我姨说了,这事你没得选。董事会那帮人早就……”
“早就怎样?早就被你和你姨收买了?”宝钗的语气骤然转冷,却依旧压着声线,不疾不徐,“表哥,董事会明天上午十点表决。你猜猜,我这个董事长独女,有没有资格在会上投反对票?”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闷响,像是有人摔了手机。
宝钗挂断,将手机放回桌面,指尖轻轻敲了敲那堆项目评估报告。
她翻开最上面那份,逐字逐句地看,将每一个数据都记进脑子里。前世在薛家管家理事时练出的账目功夫,此刻全变成了对财务数据的敏锐嗅觉——三分钟内,她就在附件里找到了她想要的东西:金玉盟的收购方案中,藏着一份极为隐蔽的对赌条款,一旦大观园完成交割,天盛将失去所有自主决策权,彻底沦为金玉盟的供应链附庸。
这份条款被藏在了长达120页的收购报告第87页,字小到几乎看不清,如果不是她知道该找什么,根本不会注意到。
“妙。”宝钗轻声吐出这个字。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喂,林总吗?我是薛宝钗。金玉盟收购大观园的方案,我看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条款,想请您帮忙看看。对了,您那位从斯坦福毕业的合伙人还在吗?我想约个时间见面聊聊。”
林总全名林景玉,是天盛的死对头“潇湘资本”的创始人。这个名字,宝钗前世在贾府里听过无数次,却始终无缘得见。而今生,她提前做了功课,知道这位林总不仅背景深厚,还和贾府有旧仇——贾府当年吞并他父亲的丝绸生意,逼得他一家远走海外。
宝钗挂断电话,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潇湘资本,潇湘馆。老天爷安排的这场戏,比她想象中还要有趣。
次日上午,天盛文创集团总部会议室。
二十六个座位的圆桌坐满了人,西装革履的董事们各自翻着面前的会议材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紧张感。
王夫人坐在主位左侧,保养得当的脸上挂着慈和的笑容,手指轻轻摩挲着面前的签字笔。贾宝玉坐在她旁边,翘着二郎腿,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
薛宝钗最后一个走进会议室,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全身上下没有任何多余的首饰。她走到自己的座位前,没有坐下,而是将一份打印好的文件轻轻放在桌面中央。
“诸位董事,在正式表决之前,我想请大家先看看这份补充材料。”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房间。
王夫人的笑容微微一滞。
“这是金玉盟收购方案第87页第三段的对赌条款原文,我已经请专业律师团队进行了法律分析。该条款一旦触发,天盛将完全丧失大观园的经营管理权,本质上是一次变相的资产掠夺,而非正常的商业并购。”宝钗将手中的激光笔点向投影幕,“同时,我已向证监会实名举报金玉盟涉嫌信息披露违规。金玉盟的收购资金中,有超过40%来源于结构化信托产品,存在明显的监管套利行为。”
会议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贾宝玉猛地站起身:“薛宝钗!你疯了?你知不知道你这么搞会——”
“我会怎样?”宝钗抬眼看向他,目光冷得像前世潇湘馆里的那场大雪,“表哥,我不过是尽了董事的职责,对一项损害公司利益的交易方案提出异议。怎么,天盛的董事会,现在连反对的声音都不允许了?”
王夫人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刀:“宝钗,你爸爸要是知道了,该多寒心。”
宝钗转头看向她,忽然笑了,笑得温婉、得体、恰到好处,像前世在蘅芜苑里给众人斟茶时一样从容。但她说出的话,却让王夫人的笑容彻底僵在了脸上。
“姨妈,我爸爸确实会寒心。不过不是对我,是对您。”她抽出另一份文件,推到王夫人面前,“贾府地产的财务审计报告。您和宝玉过去三年从天盛套取的资金流向,每一笔,我都查清楚了。巧的是,这些钱大部分进了贾府地产的账户,而贾府地产的实际受益人,是您的丈夫和儿子。”
全场鸦雀无声。
王夫人的手微微发抖,视线死死盯着那几页纸,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今天这轮表决,我不反对收购。”宝钗环顾四周,语速不疾不徐,“我要求暂停。等证监会调查结果出来,再议不迟。”
她说完,拿起自己的文件,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笃、笃、笃,每一步都踩在死寂上。
两周后。
薛宝钗站在自己新租的办公室里,窗外是金融区鳞次栉比的高楼,阳光透过落地窗洒满整个房间。
她面前的办公桌上摆着三份文件。
第一份,天盛文创集团董事会免去王夫人副董事长职务的决议,以11票同意、0票反对、2票弃权通过。金玉盟收购方案被无限期搁置,证监会的调查正在进行中。
第二份,潇湘资本的战略投资协议,林景玉以溢价30%的价格收购了天盛文创15%的股份,条件是薛宝钗出任大观园文创园区的执行董事,全权负责项目运营。
第三份,一份崭新的名片。烫金的楷体字印着“薛宝钗”,职位是“大观园文创园区CEO”。
宝钗拿起那张名片,在指间翻转了两下,目光落在“大观园”三个字上。
前世,大观园是贾府的牢笼,是姐妹们的伤心地。林黛玉在潇湘馆里哭干眼泪,贾迎春被父亲抵债嫁给了中山狼,贾惜春在大观园败落后削发为尼,王熙凤被休弃后哭向金陵,巧姐被“狠舅奸兄”卖入烟花巷,而她薛宝钗,从大观园走进贾府,不过是从一个牢笼走进另一个牢笼。
这一世,她要亲手将大观园变成一个真正能保护每一个女孩的地方。
前世金陵十二钗的命运,她记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名字,每一种结局,都刻在她骨头里。
林黛玉、贾元春、贾迎春、贾惜春、王熙凤、史湘云、李纨、秦可卿、巧姐、妙玉、香菱——
一个都不能少。
“林总。”她的助理推门进来,“有一位姓贾的先生在楼下,说要见您。说是您的表哥,态度不太好。”
宝钗没有抬头,继续翻阅着文件,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告诉他,薛总在开会,不见。”
助理应声退了出去。
宝钗将名片轻轻放在桌面正中央,视线透过落地窗,望向城市尽头那片正在施工的土地——那里,大观园文创园区的改造工程已经启动了。
前世她在大观园里演了十几年的“贤良淑德”,今生,她终于拿到了属于自己的剧本。
而这一次,她才是执笔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