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岁生日那天,我妈送了我一台MacBook。
银色的外壳,亮得能照见我的脸。我抱着它坐在东京出租屋的榻榻米上,窗外是目黑川的夜樱,花瓣落在水面上,像碎掉的粉色彩纸。
“考上东大就给你买。”我妈在电话里说,“到了日本好好读书,别像你姐。”
我姐叫陈念,大我两岁。她十九岁那年也来了日本,后来就再也没回去过——不是死了,是“没了”。我妈的原话。
我打开MacBook,屏幕亮起的瞬间,桌面壁纸是默认的银河星系。但我注意到右上角有一个文件夹,名字只有一个字:念。
我点开。
里面全是视频文件,按日期排列,最早的是三年前。我犹豫了一下,点开了第一个。
画面里是我姐。她坐在和我现在一模一样的房间里,穿着同样的灰色家居服,对着镜头笑。
“小雨,如果你看到这个视频,说明你已经来日本了。别害怕,姐姐有些话要告诉你。”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谁听见。
“你记住,不要相信任何叫‘林正熙’的人。不要打工去那家叫‘和民’的居酒屋。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画面突然剧烈晃动,门被撞开的声音。我姐的表情从温柔变成恐惧,她飞快地说了一句韩语,然后视频中断。
我把那句话反复听了十几遍,用翻译软件识别出来,是:“密码是你的生日,MacBook里有证据。”
心脏开始狂跳。
我翻遍了文件夹里所有视频,最后的几段明显是在躲藏状态下录的,光线昏暗,她的脸颊凹陷,眼神像受惊的鹿。
“小雨,姐姐被人骗了。那个林正熙……他不是真的爱我。他接近我是为了让我帮他洗钱。我发现了他的账本,他把所有记录都加密存在一台电脑里。我偷到了备份,藏在……”
门再次被撞开。这次视频没有断,我听到了厮打声,我姐的尖叫,还有男人用韩语骂脏话。
然后是一声闷响。
视频彻底黑了。
我抱着MacBook,浑身发抖。这台电脑就是我姐的——她把它寄回了国,辗转到了我妈手里,我妈又给了我。妈妈不知道里面有什么,她只是觉得“这电脑还能用”。
我不知道我姐是死是活。但我知道,我要找到林正熙。
我按照我姐视频里的指引,避开了“和民”居酒屋,却主动找上了林正熙常去的那家高档俱乐部。我化名“沈雨”,伪造了一份早稻田大学的学生证,应聘了俱乐部的钢琴师。
十九岁生日那天,我第一次见到了林正熙。
他比视频里更年轻,三十出头,穿黑色阿玛尼西装,腕表是百达翡丽。他身边永远跟着两个保镖和一个穿职业装的韩国女人——他的秘书,金敏珠。
我弹肖邦的夜曲。他坐在角落的卡座,酒杯举到一半,忽然抬头看向我。
那一刻我差点弹错音。不是因为他帅,而是因为他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
不,不对。他在辨认。
中场休息时,金敏珠走过来,递给我一杯香槟。
“林先生请你过去坐坐。”
我端着酒杯的手没有抖。我想起我姐视频里颤抖的声音,想起她最后那句“密码是你的生日”。我走到林正熙面前,微微低头。
“林先生好,我叫沈雨。”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钟,然后笑了。那笑容完美得像假面。
“你长得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是吗?那个人是谁?”
“一个不听话的朋友。”他抿了一口威士忌,“你多大?”
“十九。”
“十九啊……”他放下酒杯,“你知道十九岁意味着什么吗?”
我没回答。
“意味着犯错的代价最低。”他说完这句话,忽然伸手握住了我的手腕,力道大得骨头生疼,“你的琴弹得很好,来我公司做行政吧,工资是这里的三倍。”
我抽回手,笑着摇头:“谢谢林先生,我喜欢弹琴。”
他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神冷了下去。
那晚回到出租屋,我打开MacBook,翻到我姐留下的最后一个加密文件。我用她的生日、我的生日、妈妈的生日试了无数次,都打不开。
直到我输入了“1819”——十八岁和十九岁。
文件解开了。
里面是林正熙近三年通过加密货币洗钱的完整记录,金额高达四十亿日元。还有一个名字列表,全是被他利用后消失的年轻女孩,其中就有我姐——陈念,十九岁,东京,失踪。
我盯着屏幕,眼泪终于掉下来。
但我没有哭太久。
接下来三个月,我一边在林正熙面前扮演单纯天真的钢琴少女,一边通过暗网联系上了日本经济新闻的资深记者佐藤健二。佐藤调查林正熙两年了,苦于没有内部证据。
我把账本副本给了他,条件是:在报道发出前,我要亲手把林正熙送进去。
佐藤说:“你疯了?他是黑道背景。”
我说:“我姐也是人命背景。”
十九岁的最后一天,我在俱乐部弹完最后一首曲子,林正熙又让人来叫我。这次他喝了很多酒,眼神浑浊。
“沈雨,我发现你总是在看我。”
“因为您好看。”
“撒谎。”他忽然凑近,酒气喷在我脸上,“你在学一个人。她的眼神,她的小动作,连她弹琴时喜欢微微翘起小指的习惯……你都在学。”
我心里一紧,但脸上没露出来。
“你在说什么,林先生?”
他猛地掐住我的下巴:“陈念是你什么人?”
那一刻我没有否认。我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她是我姐姐。”
林正熙愣住了。下一秒,俱乐部的大门被撞开,全副武装的警视厅冲进来,佐藤健二跟在后面,手里举着记者证。
“林正熙,你涉嫌洗钱、非法拘禁、故意伤害等多项罪名,这是逮捕令。”
林正熙被按在地上的时候,始终盯着我。他没有骂我,也没有威胁,只是说了一句:“你比她聪明。”
“不,”我蹲下来,让他看清我手里的MacBook,“我只是比她多了一台电脑。”
他被押走后,佐藤走过来问我:“你姐的下落查到了吗?”
我打开MacBook里最后一个未解密的文件——它在我输入林正熙被捕的消息后自动解码了。里面是一段GPS定位数据,位于千叶县的一个废弃工厂。
“找到了。”
我和佐藤赶到那里时,在地下室的隔间里发现了我姐。她还活着,被关了整整两年,瘦得只剩骨架,但眼睛在看到我的那一刻亮了起来。
她抱住我,哭得像个孩子。
“小雨,你怎么找到我的?”
我举起那台银色的MacBook,屏幕上还亮着她当年留下的文件夹。
“姐,你忘了把电脑里最后的证据删干净。”
她看着那台电脑,忽然笑了,笑得眼泪直流。
“我故意没删的。”
回国那天,飞机起飞前,我给妈妈发了条消息:“妈,我把姐姐带回来了。”
妈妈的回复只有三个字:“知道了。”
但我听得出那三个字里的分量。
飞机穿过云层,我姐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我打开MacBook,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名字叫“未来”。
里面暂时只有一个文档,标题是:《1819岁,MacBook与日本:我救回了我的姐姐》。
窗外是富士山的雪顶,阳光照在银色机身上,亮得刺眼。
我想,十八岁到十九岁,这一年,我用一台电脑,换了两个人的命。
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