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血,染红了枫林渡。
秋风卷起渡口的枯叶,在空中打了几个旋,又无力地落下。江水浑浊,拍打着木栈道,发出沉闷的声响。渡口边停着三两艘渔船,船夫早已归家,只剩下一个老翁蹲在岸边的青石上,慢吞吞地修补渔网。
唐枫站在渡口的尽头,看着对岸渐渐模糊的山影,右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的剑柄。
他在等人。
准确地说,他在等一个已经等了十年的人。
这十年里,他走遍了五岳盟辖下的七州十三府,拜访过墨家遗脉的机关大师,也潜入过幽冥阁的外围据点儿,只为查出当年血洗青峰山庄的真凶。青峰山庄七十二口,上至七十岁的唐老太爷,下至尚在襁褓中的婴孩,一夜之间全部殒命。大火烧了三天三夜,将那座百年山庄烧成了一片焦土。
而他,唐枫,是唯一的幸存者。
那年他十二岁。
师父临终前将他推进密道时,只说了一句话:“活下去,找真相。”
他便活了下来,一直活到了今天。
渡口的老翁忽然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望向来路。唐枫也听见了——马蹄声。急促的马蹄声,至少有三匹马,正从官道上疾驰而来。
烟尘中,三匹骏马在渡口前勒缰停下。当先一人身形高大,满面虬髯,腰间悬着一柄宽背大刀,刀鞘上镶着一颗暗红色的宝石。他翻身下马,目光扫过渡口,最后落在唐枫身上,咧嘴一笑:
“唐少侠,等急了?”
唐枫认出此人——赤焰门的“霹雳刀”赵雄。赤焰门是五岳盟旗下近年崛起最快的帮派,门主雷震天据说已臻内功大成之境,手下的弟子遍布江湖各处。
“赵堂主言重了。”唐枫语气平淡,“贵门约在下在此相见,所为何事?”
赵雄哈哈大笑,笑声在空旷的渡口回荡,惊起几只栖在芦苇丛中的水鸟。他大步走到唐枫面前,伸手一拍唐枫的肩膀:“唐少侠别紧张,雷门主听闻少侠这些年一直在查青峰山庄的事,有些消息想与你分享。少侠若有兴趣,不妨随我走一趟赤焰门。”
唐枫微微皱眉。
他查了十年,却从未听说过赤焰门和青峰山庄有什么交集。青峰山庄覆灭那年,赤焰门不过是个盘踞在湘西的小门派,在江湖上籍籍无名。直到五年前,雷震天不知从何处得了一本内功心法,修为突飞猛进,赤焰门才迅速崛起,短短几年便跻身五岳盟前列。
“雷门主为何愿意帮我?”唐枫问。
赵雄的笑容更深了,露出两排发黄的牙齿:“因为雷门主知道谁是你的仇人。”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刺入了唐枫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他沉默了足足三个呼吸的时间,然后开口:“好,我随你去。”
赵雄拍手大笑:“爽快!唐少侠果然是个痛快人。上马吧,天黑了路不好走。”
唐枫翻身上马,跟着赵雄三人沿官道北去。
老翁依旧蹲在青石上修补渔网,对这一切仿佛视而不见,只有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在夕阳的最后一缕光芒中,微微眯了一下。
官道在出了枫林渡五里后折入一片山林,道路变得狭窄起来。两侧的树木遮天蔽日,月光被枝叶筛得稀碎,在地上投下斑驳的暗影。
赵雄在前面带路,不时回头看一眼唐枫,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另外两个赤焰门弟子一前一后,将唐枫夹在中间。
唐枫没有在意这些细节,他的心思全在赵雄刚才说的那句话上——雷震天知道谁是他的仇人。
十年了。
十年来他追查了无数线索,询问过数十个知情者,却始终只得到支离破碎的答案。青峰山庄的覆灭仿佛是一桩天衣无缝的杀局,所有指向真相的线索都被人为切断。他只知道凶手的武功极邪,出手极狠,而且人数不少。至于背后的主使者是谁、动机是什么,他毫无头绪。
如今终于有人愿意告诉他答案了。
他不能不心动,即便他知道这可能是一个陷阱。
“吁——”赵雄忽然勒缰停下,举手示意后面的人噤声。
唐枫也听到了——前方的树林里传来打斗声。金铁交鸣声密集如雨,伴随着一声声暴喝和惨叫。
“过去看看。”赵雄说。
四人弃马步行,从树林边缘绕过去,隐在一丛灌木后观察。
月光下,十余名黑衣人正围攻两名年轻女子。那些黑衣人的武功路数诡异,出手阴狠,每招都直取要害。两个女子背靠背应战,剑光霍霍,勉强抵挡住了攻势,但显然已经撑不了太久。
其中一个女子身着红衣,剑法凌厉,脚下步法变化莫测,几次险些突围而出,都被黑衣人硬生生逼了回去。另一个白衣女子功力稍逊,左臂已染了血,出剑已有些力不从心。
“是幽冥阁的人。”赵雄压低声音说,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这两个小娘们儿不知怎么惹上了他们。唐少侠,管不管?”
唐枫没有回答,他已经拔剑冲了出去。
这世上有些人,天生就见不得无辜者受欺凌。唐枫就是这种人。
他的剑快如闪电,一剑刺入最近的一个黑衣人后心。那黑衣人闷哼一声,扑倒在地。唐枫脚下不停,身形一转,剑锋横扫,又划破了两名黑衣人的咽喉。
这一下变起仓促,黑衣人阵脚大乱。红衣女子抓住机会,连出三剑,将面前的黑衣人逼退三步。白衣女子趁机从缺口处闪出,与红衣女子汇合,向唐枫这边靠拢。
“撤!”黑衣人首领一声低喝,十余人如潮水般退入树林,转眼间便没了踪影。
唐枫没有追,他收剑归鞘,转身看向那两个女子。
月光下,红衣女子的面容终于清晰起来。她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目间带着几分英气,一双眼睛明亮如星,正打量着唐枫,嘴角微微上扬。
“多谢少侠出手相助。”红衣女子抱拳道,“在下沈红霓,这是我师妹柳青青。敢问少侠尊姓大名?”
“唐枫。”
沈红霓微微一怔,随即笑道:“原来是唐少侠,久仰久仰。”
柳青青捂着受伤的左臂,脸色苍白,向唐枫点了点头。
唐枫注意到,沈红霓虽然在笑,但她的目光一直在暗暗观察赵雄三人,眼中带着一丝警惕。而赵雄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微笑,那笑容里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赵堂主,”唐枫转向赵雄,“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带她们一起上路如何?”
赵雄哈哈一笑:“唐少侠客气了,既然是少侠的朋友,自然是我赵雄的朋友。走吧,前面不远有个镇子,可以在那里歇一晚。”
沈红霓没有拒绝,只是深深地看了唐枫一眼。
一行人重新上马,往北而去。月光透过树叶洒落下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碎银。
清平镇,悦来客栈。
夜色已深,客栈大堂里只剩下零星几个客人。唐枫等人占了靠窗的两张桌子,赵雄点了酒菜,自斟自饮,神色自若。沈红霓和柳青青坐在另一桌,柳青青已经包扎了伤口,气色比之前好了许多。
唐枫坐在两桌之间,端起茶碗,没有喝,只是用手指轻轻摩挲着碗沿。
“沈姑娘,”他开口,“你们怎么会招惹上幽冥阁的人?”
沈红霓叹了口气:“说来话长。我和师妹本是奉命护送一件东西去五岳盟总舵,途经清平镇时遇到这群人拦路抢劫。他们既不劫财也不劫色,开口就要我们手里的东西,我们不给,他们就动了手。”
“什么东西?”赵雄插嘴,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
沈红霓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一件对我师门很重要的东西,恕不便透露。”
赵雄嘿嘿一笑,不再追问,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唐枫注意到,赵雄虽然在喝酒,但右手一直放在桌面下,离腰间的刀柄不过三寸。他的两个手下坐在他身后,也都精神紧绷,不像是在放松休息的样子。
“赵堂主,”唐枫放下茶碗,“雷门主约我在哪里相见?”
“赤焰门总舵,就在清平镇北边三十里的赤焰山上。”赵雄笑道,“明天一早出发,中午就能到。”
“好。”
唐枫站起身,正准备回房休息,客栈的门忽然被人一脚踢开。
寒风裹着一股血腥气涌入,客栈大堂里的烛火剧烈摇曳,忽明忽暗。
一个黑衣人站在门口,浑身浴血,右手握着一柄断剑,左手捂着胸口,踉跄着走进来,一步一个血印。
“救……救我……”
话没说完,他便一头栽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唐枫抢步上前,将黑衣人翻过来一看——他胸口被人一掌拍中,掌力震碎了肋骨,五脏六腑恐怕都已经移位,大罗金仙也救不回来。
黑衣人的嘴唇翕动着,似乎在说什么。唐枫俯下身去听,只听到断断续续的几个字:“赤焰门……勾结……幽冥阁……小心……”
他的手无力地垂下,闭上了眼睛。
唐枫缓缓站起身,脸上的表情平静如水,但握剑的手微微泛白。
赵雄的脸色变了。他猛地站起来,右手按上了刀柄,喝道:“唐少侠,你听我说——”
“不必说了。”
唐枫转身面对赵雄,剑已出鞘三寸。
客栈大堂里瞬间安静下来,连烛火的噼啪声都显得格外刺耳。沈红霓已经站了起来,手按在剑柄上,柳青青也勉强站起身,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
赵雄的三个手下同时拔出了兵器,气氛剑拔弩张。
“唐少侠,”赵雄深吸一口气,脸上的慌乱逐渐被一种冷厉取代,“你何必为一个死人坏了我们之间的交情?你难道不想知道是谁灭了青峰山庄吗?”
唐枫没有收剑,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脊背发凉:
“你若真的知道,就不会约我在清平镇见面。”
赵雄一怔:“什么意思?”
“清平镇东南三十里有座翠屏山,山上有个无名荒冢,墓碑上没有名字,只刻了一个‘青’字。”唐枫一字一句地说,“那是青峰山庄埋骨之地。你约我在枫林渡见面,再引我来清平镇,无非是想让我在仇人的埋骨之地附近失去警惕。可是赵堂主,你忘了一件事。”
赵雄的眼皮跳了跳:“什么事?”
唐枫的剑彻底出鞘,寒光映照着他冷峻的面容:
“十年前青峰山庄那一夜,我虽然只是个十二岁的孩子,但每一个细节我都记得清清楚楚——那些黑衣人的武功路数,和今晚我在树林里遇到的幽冥阁杀手,一模一样。”
赵雄脸上的血色褪尽。
沈红霓倒吸一口凉气:“唐少侠,你的意思是——”
“赤焰门勾结幽冥阁,当年灭青峰山庄的凶手,就是他们。”唐枫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握着剑的手在微微颤抖,“雷震天根本不想告诉我真相,他是想把我骗到赤焰门总舵,杀人灭口。”
赵雄忽然大笑起来,笑声中带着几分癫狂:“好,好一个唐枫!既然你把话说开了,我也就不瞒你了。当年青峰山庄的事,确实是雷门主和幽冥阁联手做的。你以为你师父是怎么死的?他是被雷门主一掌拍在后心,震断心脉而死!”
唐枫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十年了,他终于确认了凶手是谁。可这一刻,他没有复仇的快意,只有刺骨的心痛。
“你师父临死前还在护着你,真是可笑。”赵雄摇头冷笑,“他要是知道你这些年一直活在谎言里,不知道会不会气得从坟里爬出来。”
“他不会。”
唐枫的声音忽然恢复了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得知师门血仇的人。
赵雄一愣:“什么?”
“我师父临死前不是让我替他报仇,他让我活下去。”唐枫说,“他说,只要我活着,青峰山庄的血脉就没有断绝。他教我武功,不是让我去杀人,是让我在江湖上能够保护自己,保护那些需要帮助的人。”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
“赵雄,你可以杀我,但你杀不了所有想替天行道的人。你背后的雷震天可以逍遥一时,但他逍遥不了一世。江湖上,从来就没有什么秘密能永远藏得住。”
赵雄的脸色阴晴不定,沉默了片刻,忽然冷笑:
“唐枫,你倒是会说话。可惜,今天你是走不出这个客栈了。”
他拔出腰间的宽背大刀,刀身在烛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他的两个手下也举起了兵器,向唐枫逼了过来。
客栈里其他客人早已吓得四散奔逃,掌柜躲在柜台后面瑟瑟发抖。
沈红霓拔剑上前,与唐枫并肩而立:“唐少侠,算我一个。”
柳青青也站到了沈红霓身边,虽然受了伤,但眼神中没有丝毫畏惧。
唐枫看向沈红霓,沈红霓冲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义无反顾的坚定。
“好。”唐枫说。
他握紧剑柄,剑尖指向赵雄。
赵雄大喝一声,挥刀劈下。
客栈大堂里,刀光剑影瞬间交织在一起。
赵雄的刀法刚猛霸道,每一刀都挟带着呼呼的风声,刀锋所过之处,桌椅板凳被劈得四分五裂。
唐枫的剑却如游鱼般灵活,避实就虚,不与赵雄硬拼。他的步法变化莫测,在逼仄的客栈大堂中腾挪闪转,几次堪堪躲过赵雄的杀招。
沈红霓独自对付赵雄的两个手下。她的剑法精妙,但以一敌二,渐渐落了下风。柳青青虽然想帮忙,但左臂受伤,出剑无力,只能在一旁策应。
“唐枫,”赵雄一刀劈空,冷笑道,“你的剑法倒是不错,可惜内力太差。你以为凭你这点微末道行,能伤得了我?”
唐枫没有答话,他的心神全部集中在剑上。他知道赵雄说的是实话——他的内功修为远不及赵雄,若论内力比拼,他绝不是对手。
但剑道的奥义,从来就不是靠蛮力取胜。
金圣叹论文章有“脱卸”之法,文章妙处,全在脱卸,不露痕迹,前后文脉有机勾连。剑道亦是如此——不以力胜,以巧破敌,以静制动,以柔克刚。真正的剑客,从来就不是挥舞刀剑的莽夫,而是将剑法化作肢体延伸的武者。金庸笔下的侠客将武功与琴棋书画融为一体,赋予招式以诗意与哲理,而唐枫的剑法虽未臻此境,却也隐隐透着一种超越了单纯技巧的东西。
那是一种信念,一种师父用生命教会他的东西。
赵雄再次挥刀砍来,这一刀又快又狠,唐枫侧身避开,剑锋顺势划向赵雄的手腕。赵雄急忙收刀,刀柄格挡住了剑锋,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好!”赵雄喝了一声,眼中的杀意更浓。
两人再度交锋,刀剑碰撞的火花在昏暗的客栈中明灭不定。唐枫发现,赵雄的刀法虽然刚猛,但破绽也很明显——他每次出刀后都有短暂的停顿,那个停顿虽然只有一瞬间,却是致命的。
他必须抓住那个机会。
赵雄又是一刀劈来,唐枫这次没有闪避,而是挺剑直刺。赵雄吃了一惊,急忙变招格挡,唐枫的剑却忽然转了方向,斜刺赵雄的肩头。
赵雄侧身避开,唐枫趁势欺身而上,剑锋如毒蛇吐信,直取赵雄咽喉。
这一剑快到了极致,仿佛连时间都慢了半拍。
古龙笔下李寻欢的飞刀“天上地下,从来也没有人知道他的飞刀在哪里,也没有人知道是怎么发出来的”,那一瞬间的“快”,超越了所有招式。唐枫这一剑虽远不及飞刀的神韵,却也带着一种相似的“后发先至”——
在赵雄刀势已尽、新力未生的那个空隙里,剑尖精准地抵达了它该去的位置。
赵雄猛地后退,但已经晚了。
剑尖在赵雄的咽喉上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赵雄愣在原地,伸手摸了摸咽喉,摸到了一手的血。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你——”
他话没说完,客栈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数十个黑衣人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客栈围了个水泄不通。
为首一人身形瘦削,面白无须,一双三角眼中闪烁着阴冷的光。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锦袍,腰间的长剑上系着一块血色玉佩。
赵雄看到此人,眼中闪过一丝喜色,随即又变得复杂起来。
“沈先生,您来得正好!”赵雄退到那人身边,指着唐枫说,“就是这个小子坏了咱们的事!”
那个被称为“沈先生”的人没有理睬赵雄,而是盯着唐枫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冷得像腊月里的寒冰。
“唐枫,”他开口,声音尖细刺耳,“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吗?”
唐枫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那人腰间的血色玉佩上,瞳孔猛地一缩。
十年前那个夜晚,他在密道的缝隙中看到了一个黑衣人,腰间就系着这样一块血色玉佩。他永远忘不了那个画面——玉佩在火光中闪烁着妖异的光泽,像是浸透了人血。
“你就是当年灭我青峰山庄的凶手之一。”唐枫的声音低沉,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沈先生微微点头,脸上的笑容不变:“你倒是好记性。没错,当年那件事,我也参与了。雷门主让我来杀你,他说你这个小子太麻烦,不除掉的话迟早会坏了大事。”
“所以今晚的一切,都是你们设计的圈套?”沈红霓忽然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讥诮,“在树林里安排人袭击我们,再让赵雄带唐少侠来客栈,等着你们收网?”
沈先生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姑娘倒是聪明。可惜聪明人往往死得最快。”
沈红霓冷笑一声:“那可未必。”
她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在众人面前一亮。
那是一块黑色的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古朴的“墨”字。
沈先生的脸色变了。
“墨家遗脉!”他失声道,“你是墨家的人?”
沈红霓将令牌收回袖中,淡淡道:“墨家遗脉代代相传,专管江湖上的是非曲直。这些年唐少侠追查青峰山庄的事,墨家一直在暗中关注。你以为你的阴谋藏得很深,殊不知墨家的耳目遍布江湖,你们的每一步,都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
沈先生的面色阴沉如水,眼中闪过一丝杀意:“那又如何?墨家遗脉如今不过剩下几个人,还能翻得起什么风浪?”
沈红霓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自信:“你觉得只有我一个人来了吗?”
话音刚落,客栈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黑衣人纷纷回头,只见数十个身穿青色劲装的人从四面八方出现,将黑衣人反包围了起来。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子,腰间悬着一柄古剑,面容坚毅,气度不凡。他看到沈红霓,微微点头:“霓儿,你没事吧?”
“师父,我没事。”沈红霓答道,又转向唐枫,“唐少侠,这位是我墨家遗脉的掌门人,墨渊先生。”
墨渊向唐枫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沈先生身上,冷冷道:“沈惊鸿,你身为幽冥阁右护法,在江湖上作恶多端,今日既然撞上了,就别想走了。”
沈惊鸿的脸色铁青,他看了看周围的青衣人,又看了看唐枫,忽然发出一阵冷笑:“墨渊,你以为就凭你这几个人,就能留下我?”
他猛地拔剑出鞘,剑光一闪,直取墨渊的咽喉。
墨渊身形一晃,避开了这一剑,拔剑反击。两人的剑法都精妙无比,在客栈外的空地上展开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对决。
唐枫想去帮忙,却被沈红霓拉住了:“别去,让我师父对付他。你还有更重要的事。”
“什么事?”
“找雷震天。”沈红霓认真地看着他,“沈惊鸿只是执行者,真正的幕后黑手是雷震天。如果你不除掉他,青峰山庄的血仇就永远不会了结。”
唐枫沉默了。
他知道沈红霓说的是对的。
可他更清楚,雷震天是内功大成的绝顶高手,以他目前的修为,正面对决几乎没有胜算。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沈红霓说,“你觉得自己不是雷震天的对手。但你忘了一件事——你师父教给你的东西,远比雷震天的内功心法更珍贵。”
“什么东西?”
沈红霓一字一顿:“守护的信念。真正的侠者,从来就不是靠武功的高低来衡量的。”
唐枫怔住了。
他想起了师父临终前的话——“活下去,找真相。”
真相已经找到了。现在,该是去做另一件事的时候了。
“好。”唐枫握紧了剑柄,“我去找雷震天。”
赤焰山,赤焰门总舵。
天还没亮,唐枫已经站在了山门外。沈红霓和柳青青跟在他身后,墨渊派了十余名青衣高手随行,以防不测。
山门是用巨大的青石砌成的,门楣上刻着“赤焰门”三个大字,笔力遒劲,透着几分霸道的意味。门后是一条长长的石阶,蜿蜒通向山顶的殿堂。
唐枫深吸一口气,迈步踏上了石阶。
石阶两旁的赤焰门弟子看到来者不善,纷纷拔刀拦截。青衣高手们迎上前去,刀剑碰撞声在山谷中回荡。
唐枫没有停步,他一剑一个,将拦路的赤焰门弟子逼退,沿着石阶直上。沈红霓跟在他身后,剑法凌厉,护住了他的后背。
山顶的殿堂前,雷震天正坐在一把巨大的石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唐枫。
他约莫五十来岁,身形魁梧,满面红光,一双虎目中透着摄人的威压。他的右手边放着一柄赤红色的长刀,刀身上隐隐有暗红色的光芒流转。
“唐枫,”雷震天的声音浑厚如钟,“你倒是好胆量,敢一个人闯我赤焰门。”
唐枫站在殿堂前的广场上,仰头看着雷震天:“你灭我青峰山庄满门,今日我来讨个公道。”
雷震天哈哈大笑,笑声在山谷中回荡,震得树叶簌簌作响。
“公道?”他笑够了,低下头看着唐枫,眼中闪过一丝轻蔑,“这世上的公道,从来都是强者说了算。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凭什么跟我谈公道?”
唐枫没有被他激怒,只是平静地说:“凭我手中的剑,凭我心中不灭的正义。”
雷震天站起身,拔刀出鞘。那柄赤红色的长刀在晨曦中闪烁着妖异的光芒,刀身上隐隐有火光跳动。
“好,那就让老夫看看,你有几斤几两!”
他纵身跃下,长刀挟着凌厉的刀风劈向唐枫。
唐枫没有退避,挺剑迎上。
刀剑相交,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唐枫被震退数步,虎口发麻,手中的剑差点脱手。雷震天的内力之深厚,远超赵雄,一招之下便显出压倒性的优势。
“就这点本事?”雷震天冷笑,又是一刀劈来。
唐枫这次没有硬接,而是侧身闪避,剑锋划向雷震天的腰侧。雷震天随手一挡,刀身将剑锋弹开,顺势反手一刀,刀锋贴着唐枫的脖子掠过,带起一绺发丝。
沈红霓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但她知道自己帮不上忙——这种级别的对决,贸然插手只会添乱。
她只能握紧剑柄,在心中默默祈祷。
唐枫再次被雷震天逼退,嘴角渗出了一丝血迹。他的内功远不及雷震天,几次硬碰硬下来,已经受了内伤。
“放弃吧,”雷震天淡淡道,“你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唐枫擦去嘴角的血迹,微微一笑:“那又如何?”
他挺剑再上。
这一次,他没有再与雷震天硬拼,而是施展出一套精妙的剑法。这套剑法是他师父所授,名为“清风剑诀”,讲究以柔克刚、以巧破力。他师父在世时曾说过,这套剑法若练到极致,可以四两拨千斤,以微弱之力破敌万钧之势。
唐枫的剑法远未达到师父所说的境界,但他已经别无选择。
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雷震天一刀劈来,唐枫侧身避开,剑锋化作一道弧线,缠住了雷震天的刀身。雷震天想要抽刀,却发现唐枫的剑仿佛黏在了刀上一般,怎么也甩不脱。
“这是什么剑法?”雷震天皱眉。
唐枫没有回答,他的内力源源不断地注入剑身,与雷震天的内力进行着无声的较量。
这是一种极其凶险的比拼——谁的内力先耗尽,谁就是死。
雷震天的内力远比唐枫深厚,但这种比拼消耗极大,即便是他也感到吃力。而唐枫虽然内力薄弱,但胜在剑法精妙,每次都能将雷震天的内力引偏,让自己承受的伤害降到最低。
两人僵持了大约半炷香的时间。
沈红霓看着这一幕,手心全是冷汗。她知道唐枫撑不了太久,但她也知道,如果她贸然出手,反而会打破平衡,让唐枫陷入绝境。
就在这时,唐枫忽然开口了。
“雷震天,”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你知道我师父临终前跟我说了什么吗?”
雷震天微微一怔。
“他说,江湖上最重要的不是武功有多高,而是你心里装着什么。”唐枫说,“他教了我十年剑法,但教得最多的,是怎么做一个正直的人。”
“所以呢?”雷震天冷笑,“这些话能救你的命吗?”
“不能。”唐枫笑了,“但它能让我知道,即便我今天死在这里,我也不后悔。因为我是为师父报仇,是为青峰山庄七十二口讨回公道。而你——”
他盯着雷震天的眼睛,一字一句:
“你就算武功再高,也不过是个不仁不义之徒。你的心是黑的,你的刀再红,也遮不住你满手的血腥。”
雷震天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他发现——唐枫的剑,不知何时已经突破了他的防御,抵在了他的胸口。
剑尖刺入了他的皮肉,渗出一丝鲜血。
雷震天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唐枫。
“你——”
“你的内力很强,但你的心不静。”唐枫说,“真正的对决,从来就不是内力的比拼。”
古龙的小说中,高手过招往往寥寥数语便定生死,胜负不在招式,而在心境。唐枫这一剑刺出的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
雷震天的刀悬在半空中,始终没有落下。
他看着唐枫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仇恨,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让人无法直视的清澈。
那是一个没有被仇恨吞噬的人,才有的眼神。
“你赢了。”雷震天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我雷震天纵横江湖二十余年,今日竟然败在一个后生手里。”
他松开刀柄,那柄赤红色的长刀“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唐枫收剑归鞘,退后几步,看着雷震天。
“你走吧。”他说。
雷震天愣住了:“你不杀我?”
“杀你,只会让我变成另一个你。”唐枫说,“师父教我的东西里,没有杀人。”
他转身走向沈红霓,没有再看雷震天一眼。
身后传来雷震天的笑声,那笑声越来越大,在山谷中回荡,久久不绝。
太阳从东方升起,金色的光芒洒满了赤焰山。
唐枫站在山巅,看着远方层层叠叠的山峦,眼中没有大仇得报的狂喜,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
沈红霓走到他身边,轻声问:“接下来,你打算去哪里?”
唐枫沉默了片刻,说:“回青峰山庄。我答应过师父,等一切了结之后,回去看看。”
“然后呢?”
“然后?”唐枫微微一笑,“然后在江湖上走走,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助的人。师父说得对,一个人活在世上,不能只想着自己的仇怨。江湖很大,值得去的地方很多。”
沈红霓也笑了,那双明亮的眼睛在晨曦中闪烁着光芒:“那就一起去吧。墨家遗脉最喜欢的就是你这样的人。”
唐枫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
两人并肩下山,身后是赤焰山渐渐隐没在晨雾中的轮廓,身前是蜿蜒伸向远方的山路。
江湖路远,但总有人在路上。
清风拂过,吹动了他的衣袍,也吹散了他心中十年的阴霾。
师父说得对,活下去,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活得比仇人更好。
这是师父用生命教会他的道理。
也是他在这个江湖上,永远不忘的初心。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