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血,染透了雁荡山道。
青石台阶上倒着一人,白衣尽赤。他身前伏着具尸首,灰袍破烂,后心赫然五道焦黑掌印,连脊椎骨都碎成齑粉,凹陷之处血肉焦枯,隐约冒出青烟——那是“龙象般若功”留下的痕迹。
“师父……”少年的声音沙哑如裂帛。
沈惊鸿跪在灰袍老者身前,双拳攥得骨节发白,指甲嵌入掌心,血珠顺着指缝滑落,滴在青石板上,与师父凝固的血痕融在一起。
风从山道上刮过来,卷起残叶和未散的血腥气。
两个时辰前,他奉师命去镇上买药,不过三里山路,回来时便见师门满目疮屠。师弟师妹横七竖八倒在练武场中,最小的阿念才九岁,胸口塌陷,嘴角还挂着一丝未干的奶渍。师父用最后的气力撑到山门口等他,撑着那扇摇摇欲坠的破木门,目送他上了这条小路,才咽下最后一口气。
“龙象般若功……龙象般若功……”
沈惊鸿反复念着这五个字,像要将它刻进骨头里。
他起身,折下一根松枝作火把,一步步走回山门。
火光映照着满目疮痍。
前厅供桌翻了,牌位散落一地。后院柴房里堆着师弟师妹的尸首——对方似乎急着赶路,连收尸的功夫都没费,只是草草将人堆在一处。沈惊鸿一具一具搬出来,摆在院中,仔细合上每一双不肯闭上的眼。
最后一个是师妹苏晚棠。
她倒在厨房门口,怀里还抱着个瓦罐。沈惊鸿打开罐子,鸡汤已经凉透了,浮着一层白油。他记得今早走时,苏晚棠说要炖汤等他回来喝。
沈惊鸿抱着瓦罐,浑身发抖。
他没有哭。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转,硬生生咽了回去。他从来不是爱哭的人,此刻更不能哭——哭解决不了任何事,眼泪杀不了仇人。
他将苏晚棠的尸首抱到院中放好,脱下自己的外衫盖在她身上,转身走进了藏经阁。
藏经阁是门派禁地,连师父生前都不常来。沈惊鸿知道阁中藏着一本残破的经书——那是师父临终前抓住他手时,指甲划过他掌心留下的最后讯息。
他找了一夜。
天亮时,他在最底层的暗格里找到一卷泛黄的羊皮卷。
《龙象般若经》。
打开时,一股浓烈的檀香味扑面而来,夹杂着经年累月的腐旧气息。沈惊鸿双手微颤——正是此功,屠尽了他满门。可师父为何要他来找这门功夫?
他翻开第一页。
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字迹斑驳,有些地方被水渍浸得模糊不清。
“龙象般若功,密宗护法神功,载于龙象般若经,共分十三层。第一层功夫十分浅易,纵是下愚之人,只要得到传授,一二年中即能练成。第二层比第一层加深一倍,需时三四年。第三层又比第二层加深一倍,需时七八年。如此成倍递增,越往后越难进展。待到第五层后,欲再练深一层,往往便须三十年以上苦功。”
沈惊鸿的瞳孔微微放大。
他明白师父的用意了。
这门功夫修炼门槛极低,是密宗中“下愚之人”都能练成的功法。可它耗时极长,纵是天赋异禀的武学奇才,穷尽一生也未必能练到第十层。北宋年间吐蕃曾有一位高僧练到了第九层,勇猛精进至第十层时心魔骤起,无法自制,狂舞七日七夜,自绝经脉而死-1。
那些人屠尽师门,却在经书前止步——他们找不到这卷经书的下落。
而师父临终前让他来找,是给他指了一条路:活下去,练功,报仇。
唯一的生路。
沈惊鸿将经书贴身收好,用灰烬掩埋了藏经阁暗格,一把火点着了山门。
火光冲天而起,浓烟滚滚。
他站在山门外,看那栋生活了十二年的老宅院在烈火中坍塌,屋顶的瓦片噼里啪啦往下掉,横梁砸在地上溅起火星,连带着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枝叶也被烤得卷曲焦黑。他曾经嫌这院子破旧,嫌练功太苦,嫌师父唠叨。此刻,他只觉得心头有什么东西,烧得比这火更猛。
那是恨。
彻骨的恨意,像岩浆一样在胸腔里翻涌。
“我沈惊鸿对天起誓。”他望着冲天的火舌,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像铁钉砸进石头,“有生之年,必以此功杀尽仇敌。不报此仇,天诛地灭。”
风起了,将誓言卷进大火。
烧尽了从前。
三年后。
漠北,落日原。
黄沙漫天,风如刀割。枯黄的蓬草被狂风卷起,在空中打着旋,像无数只断了线的风筝。
旷野上,两骑飞驰而来。
当先一人是个青年,二十出头,皮肤被风沙磨得粗糙,双目却亮如星子。他穿一身粗布麻衣,腰间悬剑,背负长弓,马鞍两侧挂着几只沙狐。沈惊鸿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单膝跪在一座土丘前,磕了三个头。
土丘上没有碑文,只有一块随手捡来的青石压着几片落叶。
“师父,徒儿没辜负您的嘱托。三年来日夜苦修,今日龙象般若功已至第五层。”
他起身,将一只沙狐放在土丘前——这是他第一次独自猎到猎物时的手笔,此后每年祭拜,必以亲手猎获之物为供。
远处传来马蹄声。
沈惊鸿抬头,见一骑如飞而至,马上是个少年,十六七岁,剑眉星目,一身劲装已被风沙染黄。他勒马停在十丈外,翻身落地,拱手道:“沈大哥,有消息了。”
“说。”
少年叫林殊,是漠北马帮的少主。三年前沈惊鸿流落到此,被马帮收留,与林殊交情甚厚。他知道沈惊鸿一直在查仇家的下落。
“秦中玉门关外出现了一批人,穿的像是密宗僧袍,但行事不像僧人——他们劫掠商队,杀人如麻,手法极狠。有人认出其中一人使的掌法刚猛无匹,一掌能把骆驼拍飞。玉门关的守将悬赏千两黄金缉拿,但派去的捕快没有活着回来的。”林殊顿了顿,压低声音,“沈大哥,那掌法听起来……”
“像龙象般若功。”
林殊点头。
沈惊鸿沉默片刻,翻身上马。
“沈大哥,你要去?”林殊急道。
“三年了。”沈惊鸿淡淡道,“我等够了。”
他在漠北三年,一面修炼龙象般若功,一面打听仇家的踪迹。从经书上的记载来看,这门密宗护法神功在中原极为罕见,除了屠他师门的那伙人,他还没听说过谁会使。那些人既然是密宗出身,又带着龙象般若功逃逸,极有可能流落到西域一带。
经书上还写道:每练成一层龙象般若功,便增一龙一象之力。他如今练到第五层,出掌便有五龙五象之力,掌力刚猛至极,每一掌都有数百斤的力道-2。虽然离金轮法王那种第十层的境界还差得远,但对付寻常高手,应当足够了。
林殊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牵过马匹,翻身而上:“我陪你走一遭。马帮在玉门关有商栈,办事方便。”
沈惊鸿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
两骑绝尘而去,消失在漫天黄沙中。
玉门关。
这座扼守河西走廊的雄关,城墙高耸,箭楼林立,关门处商旅往来不绝。
沈惊鸿和林殊在关内找了家客栈落脚,当晚便有人找上门来。
来人是个三十来岁的精瘦汉子,一身黑衣,腰悬弯刀,进门便抱拳道:“沈少侠,久仰大名。在下镇武司玉门关执事赵铁衣。”
镇武司。沈惊鸿心念微动。
朝廷设镇武司,统管江湖事务,专司缉拿犯案高手。这帮人对朝廷来说也是棘手货色,难怪会惊动镇武司。
“赵执事此来何意?”
“少侠快人快语,在下也不兜圈子。”赵铁衣从怀中取出一卷画像,“这伙人屠了少侠师门,如今又在玉门关外劫掠商旅,杀了十七人,其中包括朝廷的税使。司里已经查清了他们的落脚点——狼牙谷。”
他展开画像,沈惊鸿的目光如钉子般扎在纸上。
为首那人,三十余岁,鹰鼻深目,眉心一点朱砂痣,眼神阴鸷。即便只是画像,也能感受到那双眼中透出的狠厉之气。
“韩灭。”
赵铁衣念出那个名字。
沈惊鸿的手微微握紧。他将这个名字在心里反复咀嚼了三年。
“韩灭原是藏边金刚宗弟子,因犯戒被逐出宗门,带着一伙门徒流窜中原。三年前他路过你师门所在的青州,不知从何处得知贵派藏有《龙象般若经》的秘本,便动了杀人夺经的心思。”赵铁衣沉声道,“此人龙象般若功练到了第六层,掌力凶悍,正面相搏不易对付。镇武司已调集人手,两日后围剿狼牙谷。”
“两日后?”沈惊鸿问。
“夜探地形需要时间。狼牙谷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贸然进去只有送死。”
沈惊鸿想了想,点了点头。
赵铁衣走后,林殊皱眉道:“沈大哥,镇武司的人靠得住吗?”
“不需要他们靠得住。”沈惊鸿从枕下取出那卷羊皮经书,翻到某一页,指着其中几行字,“龙象般若功修炼到高深境界,每一掌都蕴含千斤之力,但有一个致命的弱点——每击出一掌,需蓄力片刻,方能再发下一掌。”
“你是说……”
“正面交锋,我不会给他蓄力的机会。”
林殊看着沈惊鸿的眼睛,那双眼中的恨意已经被岁月磨成了一层薄冰,冰面之下,是滚烫的岩浆。
两天后,狼牙谷。
夜色如墨,星月无光。
狼牙谷东西两侧山壁陡峭如削,谷口狭窄,仅容两骑并行。谷中乱石嶙峋,枯木横斜,阴风呼啸着从谷中穿出,卷起一阵沙尘。
沈惊鸿贴着谷口山壁,身形如鬼魅般悄无声息。
赵铁衣带来了十二个人,皆是镇武司的精锐好手。他们分三路包抄,赵铁衣率人从正面佯攻,林殊带人从东侧攀崖绕后,沈惊鸿独自从西侧潜入,直取中军。
“动手。”
赵铁衣一声令下,镇武司众人猛然发难。
谷口传来喊杀声,刀剑交鸣,火光冲天。
沈惊鸿攀上西侧崖壁,从上方俯瞰谷中情形。篝火映照下,韩灭正带着一伙人迎战镇武司,掌风呼啸,每一掌击出都带着沉闷的破空声,空气被掌力挤压得发出尖锐的嘶鸣,震得谷中碎石飞溅。他身边有七八个门徒,各使刀剑,与镇武司厮杀在一起。
沈惊鸿从崖壁上纵身跃下。
落地时,龙象般若功的真气在体内如沸水翻涌,他双掌齐出,击飞两个门徒,直奔韩灭而去。
韩灭猛地回头。
火光映照下,他的面容狰狞可怖,眉心那颗朱砂痣像一只猩红的眼睛。他认出了沈惊鸿——三年前那个从山门后山小路逃走的少年,如今站在他面前,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杀意。
“是你?”韩灭眯起眼,随即冷笑,“三年未见,就凭你这点道行,也敢来送死?”
沈惊鸿没有废话。
他脚下一点,身形暴射而出,右掌猛然拍出。龙象般若功的真气倾泻而出,掌风凛冽,带着一股摧枯拉朽的霸道之势。
韩灭抬手硬接。
“砰!”
两掌相交,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沈惊鸿虎口发麻,连退三步。韩灭却只晃了晃身子,眼中闪过一抹惊讶。
“第五层?”韩灭舔了舔嘴唇,“三年练到第五层,倒是有几分天赋。可惜,我练到了第六层。”
他深吸一口气,双掌齐出。
掌风如怒涛狂涌,十龙十象般的巨力铺天盖地砸下。沈惊鸿侧身闪避,脚下的青石被掌力震得四分五裂,碎石飞溅如雨。
“第五层对第六层,每一掌的力道差了一倍。”韩灭一边出掌,一边狞笑,“你以为偷袭就能赢?痴人说梦!”
沈惊鸿不答话,身形游走如蛇,避其锋芒。他在等,等一个机会。
韩灭一掌接一掌,掌掌刚猛。可沈惊鸿注意到,他每出三掌,便要停顿一瞬——那是蓄力回气的间隙。
龙象般若功修炼到高深境界,虽然威力无穷,但蓄力时间也相应增加。这是金庸先生原著中未曾明言、但沈惊鸿日夜钻研经书时推断出来的破绽-41。
机会来了。
韩灭第四掌击出,蓄力间隙出现。
沈惊鸿猛然欺身而上,龙象般若功运至巅峰,双掌齐出。与此同时,他腰间长剑出鞘,剑光如匹练,直刺韩灭胸口。
掌在先,剑在后。
韩灭硬接了这一掌,身子一滞,胸口气血翻涌,脚步踉跄。就在这一瞬间,剑光已至。
沈惊鸿出剑的速度极快,快到连韩灭都来不及闪避。
剑尖抵住韩灭咽喉的那一刻,整个狼牙谷仿佛静止了。
篝火在风中噼啪作响,远处的厮杀声渐渐稀落。韩灭的门徒或被镇武司拿下,或倒在地上,只剩下韩灭一人,僵立在原地。
韩灭低头看着抵在喉咙上的剑尖,再抬头看沈惊鸿的眼睛。那双眼里没有恨意,没有快意,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
“你……”韩灭嘴唇微颤,似乎想说什么。
沈惊鸿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剑尖向前一送。
韩灭的身体轰然倒地,眉心那颗朱砂痣在火光映照下,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
赵铁衣走过来,看着韩灭的尸首,叹道:“沈少侠,这贼首作恶多端,该当移送大理寺审判……”
“晚了。”沈惊鸿收剑入鞘,淡淡道,“他没来得及说出遗言。”
赵铁衣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林殊从谷口走来,拍了拍沈惊鸿的肩膀,欲言又止。
沈惊鸿抬头望向夜空。
乌云散了,露出一弯冷月,清辉洒满狼牙谷,将地上的血迹映得发黑。远处传来一声狼嚎,悠长而凄厉。
三年前的仇,今日终于得报。
可沈惊鸿心里并没有想象中的快意,只余一片空寂。仇恨像一把刀,砍过去之后,剩下的是握刀的手,和手上怎么也洗不掉的血腥味。
他转身,朝谷口走去。
身后,篝火渐渐熄灭。
月冷如刀。
三个月后。
雁荡山,残破的山门前。
青石台阶上的血迹早已被雨水冲刷干净,枯草从石缝里长出来,随风摇曳。
沈惊鸿站在山门前,看着眼前的一片荒芜。
他在山门口坐下,从怀里掏出那卷《龙象般若经》,翻到最后一页,提笔沾墨,在空白处写下几行字。
“龙象般若功,第五层。今日仇已报。然此功既入我手,不可辜负先辈心血,不可辜负师父遗志。当将此功修至更高境界,以报天下苍生。”
搁笔。
沈惊鸿抬头,看着远处的山峦。
龙象般若功共有十三层,金轮法王练至第十层,便已是前无古人的武学奇才-6。他不过练到第五层,就报了师门血仇。若练到第十层、第十一层,甚至更高的境界,又能做些什么呢?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这条路他要一个人走下去了。
山风猎猎,吹动他身上的粗布麻衣。
远处传来一声钟响,是山下镇子里的寺庙在做晚课。钟声悠扬,在山谷间回荡,久久不散。
沈惊鸿收好经书,起身,朝山下走去。
暮色中,他的背影渐渐远去,融进了苍茫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