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陵渡。
夜。
没有月。
沈惊鸿站在渡口的老槐树下,一袭黑衣与夜色融为一体。他的手指按在腰间剑柄上,指节因为握得太紧而泛白。耳畔是黄河水拍打岸石的声响,沉闷、急促,像极了他此刻的心跳。
三年了。
他花了三年时间潜入幽冥阁,从最底层的杂役一步步爬到左护法的位置。三年里他亲手杀过十七个人,每一个都是该死之人——至少他自己是这么告诉自己的。可每当午夜梦回,那些人的脸总会浮现在眼前,扭曲、狰狞、死不瞑目。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渡口对面的芦苇丛中传来细微的窸窣声,那是暗哨移动的声响。沈惊鸿知道,今晚的行动容不得半点差错。镇武司缇骑副统领江鹤鸣会在子时三刻从这条水路押送一件东西——一件沈惊鸿等了三年才等到的机会。
更鼓敲过两响。
江面上驶来一艘乌篷船,船头站着一人,青衫佩剑,气度沉稳。身后跟着两名缇骑,腰间悬挂镇武司的铁牌,在暗夜中隐约泛着冷光。
沈惊鸿身形一动,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掠出。他的轻功是师父当年亲授的“踏雪无痕”,脚尖在芦苇梢上借力,无声无息地落在乌篷船尾。
“什么人!”
船头那名缇骑率先察觉,长剑出鞘,剑光如匹练直刺而来。沈惊鸿侧身避开,右掌拍在剑身上,一股绵劲透过剑身传入对方手臂。缇骑闷哼一声,长剑脱手飞出,落入黄河水中。
第二名缇骑已经拔刀横在身前,刀法刚猛,劈、砍、撩、扫,招招直取要害。沈惊鸿以掌代剑,左手化开刀势,右手食中二指并拢,点在对方手腕穴位上。刀落地,人倒下,一气呵成。
“好身手。”江鹤鸣终于开口,声音不疾不徐,“你是幽冥阁的人?”
沈惊鸿没有回答。他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黑铁铸就,正面刻着一个“幽”字,背面是一朵盛开的曼珠沙华——那是幽冥阁左护法的信物。
江鹤鸣的眼睛微微眯起。
“奉命截杀,无需多言。”沈惊鸿拔剑。
剑是好剑。剑身细长,薄如蝉翼,在黑暗中几乎看不到实体,只有剑尖一点寒芒若隐若现。这是他潜入幽冥阁后重金寻来的“蝉翼剑”,轻灵、迅捷,配合他习练十五年的“清霜剑法”,足以在一招之间取人性命。
江鹤鸣从腰间解下一柄短剑。剑长不过二尺,剑鞘漆黑,没有任何装饰。他将短剑横在身前,缓缓抽出。
剑身露出鞘口的刹那,一股寒意弥漫开来。
沈惊鸿瞳孔骤缩。
那是一柄通体冰蓝的长剑,剑身上隐约可见霜花纹路,散发着凛冽的寒气。这不是江鹤鸣的佩剑——镇武司副统领惯用的是“镇岳剑”,厚重沉稳,与此剑截然不同。
“你也认出了这柄剑?”江鹤鸣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三十年前,天下第一剑客沈寒渊持此剑独闯幽冥阁总舵,以一敌十七,力战而亡。自那以后,‘霜华剑’便下落不明。”
沈惊鸿握剑的手猛地一颤。
沈寒渊。
这个名字对他来说既熟悉又陌生。熟悉,是因为师父生前说过无数遍;陌生,是因为他已经太久没有听到有人提起。
“我父亲……我父亲的事,你知道多少?”沈惊鸿的声音有些发哑。
江鹤鸣没有回答。他手持霜华剑,身形一动,剑尖直刺而来。这一剑看似平平无奇,剑势却凌厉至极,剑锋未至,寒气已扑面而来。
沈惊鸿脚踏左闪,蝉翼剑斜撩而上,清霜剑法第九式“霜天晓角”顺势而出。剑光交织间,两剑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长鸣。
这一交手,沈惊鸿的心沉到了谷底。
江鹤鸣的剑法浑厚老辣,每一剑都蕴含内家真力,霜华剑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剑尖所指皆是要害。更可怕的是,他使出的剑招——竟然也是清霜剑法。
“你从哪里学来的?”沈惊鸿厉声质问。
江鹤鸣剑势一变,霜华剑横扫而出,一道剑气破空而至。沈惊鸿飞身掠起,避开了这一剑,剑气擦过他的左臂,衣袖被割开一道口子,鲜血渗出。
“清霜剑法共三十六式,你师父教了你多少?”江鹤鸣不答反问,“二十五式,还是二十八式?”
沈惊鸿的心跳陡然加快。
师父的确只教了他二十八式,说是剩下八式太过凶险,等内功大成之后再传。可师父还没来得及传,就在三年前被幽冥阁的人杀害。
“你到底是谁?”
“你师父沈寒英,是我的师弟。”江鹤鸣将霜华剑横在身前,剑身上的霜花在月光下流转生辉,“我们师兄弟三人,同拜霜华老人为师。大师兄沈寒渊,二师弟沈寒英,我排最末,江寒鸣——后来改名江鹤鸣,入了镇武司。”
沈惊鸿脑海中一片空白。
他从未听师父提起过这个师叔。师父只说自己是沈寒渊的弟弟,沈家灭门之后带着尚在襒褓中的他四处逃亡,最后被一个神秘人收留,传了一身武功。
“你既然是我师叔,为何替幽冥阁办事?”江鹤鸣的声音骤然转冷,“三年前沈寒英潜入幽冥阁,正是我暗中配合,他才得以成功。可你倒好,幽冥阁左护法——你这是在替你父亲报仇,还是在替你仇人卖命?”
沈惊鸿只觉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他潜入幽冥阁,是为了寻找当年灭门沈家的真凶。他以为凶手是五岳盟的人,因为父亲当年与五岳盟盟主有隙。可三年来的调查结果却指向一个让他不敢相信的方向——五岳盟内讧,内鬼联合外人灭了沈家。
而那个“外人”,正指向幽冥阁。
“我爹不是死在幽冥阁总舵?”
“死在幽冥阁总舵不假,但杀他的不是幽冥阁的人。”江鹤鸣叹了口气,“你爹当年独闯幽冥阁,不是因为与幽冥阁有仇,而是去寻一件东西——一件足以颠覆整个武林的秘密。他拿到了,但没能带出来。幽冥阁的人确实伤了他,可真正杀死他的,是五岳盟的暗器。”
江鹤鸣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大小的暗器,通体乌黑,边缘锋利如刀。暗器正中刻着一个“岳”字,正是五岳盟暗杀堂的独门暗器——五岳镖。
沈惊鸿接过暗器,手指微微颤抖。
“我师父……我师父知道这件事吗?”
“你师父当然知道。”江鹤鸣苦笑,“他潜入幽冥阁,表面上是替朝廷打探消息,实际上也是在查你父亲的死。可他查到了不该查到的东西,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就被……”
他没有说下去。
沈惊鸿懂了。
“那你今晚来,是杀我的?”
江鹤鸣沉默片刻,缓缓摇头:“我若想杀你,三年前就可以。我来,是给你看一样东西。”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惊鸿吾侄亲启”六个字,笔迹遒劲有力,正是师父沈寒英的字迹。
沈惊鸿撕开信封,就着月光读了起来。
信中写的是沈寒英查到的真相:沈家灭门案背后主谋是五岳盟盟主徐长风。当年沈寒渊掌握了一桩大秘密——徐长风勾结北狄,出卖边关军情,换取北狄的扶持以助其登上盟主之位。沈寒渊欲将证据公之于众,徐长风先发制人,联合幽冥阁中的内应,血洗沈家庄。沈寒渊拼死护着弟弟和儿子杀出重围,临终前将证据托付给沈寒英,让他务必保护沈家最后的血脉,待沈惊鸿长大成人后将真相告知。
信的最后一行字格外刺眼: “惊鸿吾侄,师父无能,此生唯有一憾——未能手刃徐长风,为大哥报仇。你若读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记住,证据藏在霜华剑的剑柄暗格之中。”
沈惊鸿抬起头,看向江鹤鸣手中的霜华剑。
江鹤鸣将剑递过去,指了指剑柄底部一处细微的接缝。沈惊鸿用指甲轻轻一抠,剑柄底盖弹开,里面是一卷薄如蝉翼的绢帛。
他展开绢帛,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末尾盖着五岳盟的大印和徐长风的私章。
三十年的迷局,在这一刻彻底揭开了。
江面上忽然起了风。
不是自然的风,而是高手破空而至带起的劲风。
三名黑衣人从芦苇丛中掠出,呈品字形将乌篷船围住。为首之人面覆青铜面具,声音沙哑:“沈惊鸿,阁主有令,护法截杀镇武司副统领后,即刻返回总舵述职。”
沈惊鸿将绢帛收入怀中,缓缓抬头。
“若我不回呢?”
“那就别怪属下不念同僚之情。”
话音刚落,三人同时出手。两道刀光一道剑芒,从三个方向疾射而来,配合默契,封锁了所有退路。
沈惊鸿拔剑迎击,蝉翼剑化作一道清光,与三人缠斗在一起。江鹤鸣在一旁观战,霜华剑始终没有出鞘。
那三人武功不弱,都是幽冥阁暗杀堂的好手,出招狠辣,招招夺命。沈惊鸿以一敌三,清霜剑法施展开来,剑光缭绕,堪堪抵住三人的攻势。但他的内功修为终究有限,十几招过后,呼吸渐渐急促,左臂的伤口也因剧烈动作而再次崩裂。
领头的黑衣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破绽,刀势骤然加快,一刀劈向他的脖颈。沈惊鸿侧身避开,却不想第二名黑衣人的长刀已从侧面横扫而至,正中他的后背。
剧痛袭来,沈惊鸿踉跄了一步。
第三名黑衣人的长剑直刺他的后心——这一剑,避无可避。
就在此时,一道剑气破空而至,精准地击在长剑上,将剑身震成两截。
江鹤鸣出手了。
他手持霜华剑,剑尖遥指三名黑衣人,语气平淡:“镇武司办案,闲杂人等退避。”
三名黑衣人相视一眼,似乎对“镇武司”这三个字颇为忌惮。领头的黑衣人咬了咬牙,低声道:“撤。”
三人消失在夜色中。
江鹤鸣走到沈惊鸿身边,递上一瓶金创药:“伤得不轻,先处理一下。”
沈惊鸿接过药瓶,却没有急着用。他抬头看向江鹤鸣,目光复杂:“师叔,接下来我该怎么办?”
“先养伤。”江鹤鸣收回霜华剑,将其插回腰间,“证据到手了,接下来就是让徐长风付出代价。不过——五岳盟在江湖上的势力盘根错节,你一个人做不到。”
“我没有一个人。”沈惊鸿说,“我还有师叔。”
江鹤鸣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我这些年待在镇武司,本就是为了帮你爹查案。”他说,“如今真相大白,自然不能置身事外。不过,幽冥阁那边你还得继续待下去——阁主派你来截杀我,你若空手回去,必遭怀疑。”
沈惊鸿点头。
“那这仗,我们得打给‘看戏’的人看。”
江鹤鸣会意,后退三步,霜华剑横于身前。
沈惊鸿握紧蝉翼剑,深吸一口气。
两人同时出剑。
剑光交错,劲气四溢,每一招都险象环生却又恰到好处。江面上浪花飞溅,乌篷船剧烈摇晃,仿佛真有两位绝顶高手在生死相搏。
三十招过后,江鹤鸣虚晃一剑,纵身掠向岸上,声音在夜空中回荡:“沈惊鸿,今日之仇,他日必当加倍奉还!”
沈惊鸿立在船头,看着江鹤鸣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低声喃喃:“好,我等那一天。”
岸上的芦苇丛中,一双眼睛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片刻后,那双眼睛的主人悄然离去,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沈惊鸿回到幽冥阁总舵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阁主赵无极坐在大殿正中的太师椅上,身边站着右护法冷月。殿内燃着檀香,烟雾缭绕,将那张苍白的脸衬托得愈发阴鸷。
“回来了。”赵无极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东西到手了吗?”
沈惊鸿单膝跪地:“回阁主,属下无能。江鹤鸣武功高强,属下与其交手三十余合,被他逃脱。他要押送的东西,属下没有截到。”
“逃脱?”赵无极的语气不变,目光却骤然变冷,“据我所知,风陵渡一战,你受了伤,江鹤鸣似乎也受了伤。你确定不是你放他走的?”
沈惊鸿心知这是试探。他知道风陵渡的芦苇丛中有暗哨,赵无极一定已经知道了那场打斗的全过程,甚至可能知道更多——包括他和江鹤鸣的那些对话。
“阁主明鉴,属下确实尽全力截杀,但江鹤鸣的武功在属下之上。”沈惊鸿不动声色,“若阁主不信,大可派冷护法去查。”
赵无极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起来吧。”他说,“我若不信你,你今晚就回不来了。”
沈惊鸿站起身,走到赵无极身边。殿内只有他们两人,连冷月都在赵无极的示意下退了出去。
“阁主,属下有一事不明。”
“说。”
“当年沈寒渊独闯总舵,究竟是为什么?”
赵无极的眼神微微一变,随即恢复如常:“为了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一件不该存在的东西。”赵无极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沈惊鸿,“沈寒渊是当年江湖上最出色的剑客,也是唯一一个知道那件东西下落的人。他闯总舵,是为了拿回那件东西,还天下一个公道。”
沈惊鸿的心跳加速:“那件东西如今在何处?”
赵无极转过身,目光复杂地看着他:“在你的手中。霜华剑的剑柄暗格里,对吗?”
殿内的温度骤然降到了冰点。
沈惊鸿的右手缓缓移向腰间剑柄。
赵无极却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别紧张,我没有恶意。你以为你潜入幽冥阁三年,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沈惊鸿浑身僵住。
“你第一天进幽冥阁,我就知道你是谁。”赵无极走回太师椅上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沈寒渊的儿子,沈寒英的徒弟。这些年我一直在等,等你拿到证据,等你发现真相。”
“真相?”沈惊鸿的声音有些发颤,“什么真相?”
“你手中的绢帛,记载的是徐长风勾结北狄、出卖边关的证据,这一点不假。”赵无极放下茶盏,“可你有没有想过,这份证据为什么会在我幽冥阁的手中?”
沈惊鸿愣住了。
赵无极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递给沈惊鸿。玉佩通体碧绿,正面刻着一个“赵”字,背面是一柄小剑的纹饰。
“你父亲沈寒渊,是我的结拜兄弟。”赵无极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三十年前,徐长风派人血洗沈家庄的那天夜里,是我带人赶到,从废墟中救出了你和你师父。你师父为了掩人耳目,带着你远走高飞,而我则留在幽冥阁,接手了阁主之位——因为只有坐上这个位子,才能查清徐长风背后的势力。”
沈惊鸿的脑海中一片混沌。
“徐长风背后还有人?”他脱口而出。
赵无极没有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推到沈惊鸿面前。
竹简上写着一个名字,一个足以震动整个天下的名字。
沈惊鸿看完竹简上的内容,整个人如遭雷击。
“这……怎么可能?”
“这就是为什么我不能亲自出手杀徐长风。”赵无极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徐长风不过是棋子,他背后的人,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惊鸿,你需要帮手,一个能帮你牵制住那个人的帮手。”
“谁?”
“镇武司统领——江鹤鸣的大师兄,江鹤鸣之上,还有一个江鹤鸣从未对人提起过的师兄。”赵无极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的名字,叫江鹤天。”
殿外,晨光熹微。
沈惊鸿站在窗前,看着远处山巅的云海翻涌。
三十年的恩怨,比他想象的更加错综复杂。父亲的血仇,师父的牺牲,幽冥阁的阴谋,五岳盟的背叛——这些线索最终汇成一条线,指向一个他从未想过会涉足的地方。
朝廷。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枚玉佩握紧在掌心。
“阁主,接下来,我该怎么做?”
赵无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苍凉:“先离开幽冥阁,去镇武司找你师叔。他会告诉你该怎么做。”
“那您呢?”
“我?”赵无极笑了笑,“我留在这里,替你挡着。”
沈惊鸿转身,深深鞠了一躬,纵身掠出大殿,消失在晨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