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云峡两壁如刀削斧劈,夹着一线天光。
山风从峡口灌进来,呜呜咽咽,像无数冤魂在哭。
沈岳站在峡道正中,左手按着腰间那柄锈迹斑斑的铁剑,右手垂在身侧,指节捏得咯咯作响。他一动不动,仿佛自亘古以来就立在那里。
夕阳从他身后斜射过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黑,像一道劈在地上的裂痕。
七百里外有人为他报了信,说有一批人正朝这边赶来。
他等了三天。
三天里他只喝了半壶水,啃了两口干粮,但腰杆挺得笔直,一双眼睛始终盯着峡口的方向,连眨都没多眨几下。
这条怒云峡是南下的必经之路,两侧峭壁高逾百丈,猿猴难攀。峡道最窄处只容两人并肩,正是伏击的天选之地。
沈岳选在这里,不为埋伏,只为等人。
暮色渐浓时分,峡口终于响起了马蹄声。
不是一匹,是十几匹。马蹄踏在碎石上,溅起火星,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串鬼火在跳动。
当先一匹枣红马上,坐着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人,穿一身玄色锦袍,腰间悬着一口鲨鱼皮鞘的长刀,刀柄上镶着一颗碧绿的猫眼石。
沈岳认得那颗猫眼石。
三年前,那颗猫眼石缀在他爹的刀柄上。
来人正是飞鹰堡的总管,江湖人称“玄刀无常”的韩破军。
韩破军一眼就看见了峡道中那个孤零零的身影,猛地勒住缰绳。枣红马长嘶一声,前蹄扬起,在离沈岳三丈处硬生生刹住。
他身后那十几骑也随之停住,马嘶声在山峡中来回震荡,惊起一群栖息的寒鸦。
韩破军眯着眼打量了沈岳片刻,嘴角慢慢浮起一丝轻蔑的笑。
“我还以为是谁。”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低沉而充满压迫感,“原来是你这个小崽子。三年前让你逃了一条命,不好好找个地方躲着,还敢挡老子的路?”
沈岳没有说话。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如钉子一般钉在韩破军脸上。
那目光里没有恨,没有怒,甚至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韩破军看到那双眼睛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僵了一僵。
那不像一个十八岁少年的眼睛。
那是死人的眼睛。
韩破军身后一个黑衣汉子翻身下马,大步走上前来,拔出腰间的鬼头大刀,在手里掂了掂,狞笑道:“韩总管,这小崽子交给我,十招之内——”
话没说完。
沈岳的右手动了一下。
只是动了一下。
峡道里响起一声极轻极细的嗡鸣,像蜂鸟振翅,又像琴弦断裂。
黑衣汉子的刀还举在半空,脖子上一道细线缓缓绽开,鲜血像丝线一样渗出来。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身体却已轰然倒下,溅起一地尘土。
那口鬼头大刀落在地上,当啷一声,在山峡中久久回荡。
韩破军身后的十几个人同时变色,有几只手不约而同地按上了兵刃。
韩破军没有动。他死死盯着沈岳腰间那柄锈剑,瞳孔骤缩。
“你……”他的声音微微发涩,“你练的是什么剑法?”
沈岳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三年前,飞鹰堡灭我破剑门满门一百三十七口,掌门沈苍山被你们乱刀分尸,师弟师妹无一生还。我躲在后山的枯井里,亲耳听着你们的马蹄声踩碎了山门的石阶,亲耳听着我师妹在死前喊了一声‘师兄救我’。”
他说得很慢,一字一句,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
“我答应过她,有朝一日,飞鹰堡的人,一个不留。”
韩破军身后一个白面书生模样的人冷笑道:“就凭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没有人看清沈岳是怎么出剑的。
那柄锈迹斑斑的铁剑仿佛根本不曾出鞘,但白面书生的眉心已经多了一个血洞,身体软软地从马背上滑落。
直到这时,沈岳腰间那柄剑才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像是在回应什么。
韩破军终于变了脸色。
“杀了他!”他猛地挥手下令,自己却拨马往后退了几步。
身后的十几个飞鹰堡高手齐齐扑出,刀光剑影瞬间笼罩了整条峡道。
沈岳的身影动了。
他不是快,是诡。
那柄锈剑在他手中像一条没有骨头的蛇,从一个完全不可能的角度钻出来,刺穿了一个使双钩的汉子喉咙,又像水银一样从另一个人的刀锋下滑过,划开了那人的肋下。
剑走偏锋,招招致命。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峡道里横七竖八地躺了十二具尸体。
血流成河。
韩破军独自骑在马上,脸上已经没了血色。他纵横江湖二十余年,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剑法。那不是比武,那是收割。
“你……你练的到底是什么剑法?”他再次问道,声音已经有些发颤。
沈岳将剑尖上的血滴在靴面上擦干净,缓缓抬起头。
“我师父说,这套剑法叫‘无生’。”
“无生?”韩破军瞳孔一震,“你师父是谁?”
沈岳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韩破军,望向峡口更深处。
那里,暮色中隐约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来得极快,前一刻还在百丈之外,下一刻已经站在了韩破军身后。此人四十来岁,一身青布长袍,面容清瘦,颌下三缕长须,看起来像个私塾先生。
但韩破军一看到他,竟然从马背上滚了下来,单膝跪地,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堡……堡主?”
沈岳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飞鹰堡堡主诸葛仲卿。
江湖传闻中不可战胜的武林枭雄,一手“飞鹰十三式”打遍中原无敌手,连五岳盟的高手都不敢轻易招惹的人物。
他终于来了。
诸葛仲卿没有看跪在地上的韩破军,目光一直落在沈岳身上。他看了很久,像是在辨认一件极其重要的东西。
“破剑门。”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让人骨头发寒的威压,“三年前,我亲自带人去灭的门。一百三十七口,唯独少了一个。”
他顿了顿,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奇异的光。
“我查了两年,都没查到你的下落。没想到你躲到哪儿去了,更没想到你找到了那样的师父。”
沈岳的手指慢慢收紧了剑柄。
“你怕了?”
诸葛仲卿笑了。
那笑容看起来很温和,却让人脊背发凉。
“怕?我诸葛仲卿闯荡江湖三十年,还从不知道‘怕’字怎么写。”他负手而立,风吹起他的衣袂,“我只是好奇。你的师父是谁?能教出你这样的徒弟,想必不是无名之辈。”
沈岳沉默了片刻。
“我师父没有名字。他只告诉我,六十年前,江湖上有个剑客叫‘白发魔剑’。”
诸葛仲卿的脸色瞬间变了。
韩破军更是浑身一震,失声道:“白发魔剑?那个六十年前以一己之力挑了黑风寨十二连环坞,杀得江湖上血流成河的——”
“闭嘴!”诸葛仲卿厉声喝断了他。
他的眼中终于有了忌惮之色。
六十年前,白发魔剑横空出世,一手“无生剑法”杀遍江湖无敌手。没人知道他师承何处,也没人知道他最后去了哪里。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退隐了,也有人说他已经飞升成仙。
没想到,他还活着。
更没想到,他收了徒弟。
沈岳看着诸葛仲卿脸上那掩饰不住的震惊,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三年了。”他说,“三年前你灭我满门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今天?”
诸葛仲卿深吸一口气,将脸上的震惊压了下去,重新恢复了那副从容不迫的神态。
“年轻人,”他说,“江湖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你以为学会了白发魔剑的剑法,就能为所欲为了?我飞鹰堡能在短短十年间崛起,靠的不是我一个人,而是朝廷——镇武司的大人们,也需要我们替他们办事。”
沈岳的眼神更冷了。
“你说这些,是想让我放过你?”
“我是想让你想清楚。”诸葛仲卿缓缓拔出腰间的剑,那剑身漆黑如墨,隐隐透着一股血腥气,“就算你杀了我,镇武司也不会放过你。你一个人,能对抗整个朝廷吗?”
沈岳将剑横在身前,剑尖斜指地面。
“三年前,我躲在后山的枯井里,听着我师妹的惨叫声,我发誓,这一生只为报仇而活。”他的声音轻得像是叹息,“朝廷也好,镇武司也好,谁挡我,我就杀谁。”
“狂妄!”
诸葛仲卿冷哼一声,身形暴起,黑剑如毒蛇吐信,直刺沈岳咽喉。
这一剑快到了极点,剑锋破空之声尖锐刺耳,连空气都仿佛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沈岳脚下一滑,身体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扭转,锈剑从腋下穿出,直刺诸葛仲卿肋下。
这一招若是刺中,必定穿心而过。
诸葛仲卿经验何等丰富,身形在半空中硬生生一折,黑剑回旋,剑风呼啸,逼得沈岳不得不收剑自保。
当当当当——
两剑相击,火星四溅。
诸葛仲卿的内力浑厚如山,每一剑都带着排山倒海的力量。沈岳虽然剑法诡异,但内力明显不如对方,被震得虎口发麻,连退数步。
“原来如此。”诸葛仲卿冷笑一声,“你的剑法确实诡异,但内力太弱,根本伤不到我。”
他一剑横扫,剑气激荡,将沈岳逼得节节后退。
韩破军见堡主占了上风,从地上爬起来,狞笑着拔出长刀,准备从背后偷袭。
沈岳眼角余光瞥见韩破军的动作,眼中寒光一闪。
他猛地将内力灌注剑身,锈剑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竟将那层锈迹震得纷纷剥落,露出下面寒光四射的剑刃。
“你以为,我真的只会剑法吗?”
沈岳的声音冷得像冰。
他左手一翻,掌心中竟凝聚出一团肉眼可见的真气,那股真气呈淡金色,在暮色中隐隐发光。
诸葛仲卿脸色骤变。
“这……这是九阳神功?!”
九阳神功,武林中失传近百年的绝世内功心法,传说练成者内力生生不息,可克天下一切阴寒邪功。
白发魔剑竟然连九阳神功都教给了他?
沈岳不答,左手一掌拍出,掌风所过之处,空气都仿佛燃烧了起来。诸葛仲卿大惊,举剑格挡,却被那股雄浑无比的内力震得倒飞出去,口吐鲜血。
韩破军趁沈岳出掌的空隙,一刀砍向他的后颈。
沈岳头也不回,剑光一闪,韩破军的手腕齐根而断,惨叫声中,长刀落地。
“三年前,是你砍了我爹第一刀。”沈岳转过身,眼中终于露出了杀意,“我记得你的刀,你刀柄上那颗猫眼石,是从我爹的刀上抠下来的。”
韩破军捧着断腕,面如土色,连连后退。
“不是……不是我……是堡主让我去的……”
沈岳一剑刺穿了他的喉咙。
韩破军的身体抽搐了两下,扑通一声倒在地上,再也没了动静。
沈岳转过身,走向倒在地上的诸葛仲卿。
诸葛仲卿挣扎着想站起来,但九阳神功的掌力震伤了他的经脉,浑身使不上力。他看着沈岳一步步走近,眼中的从容终于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赤裸裸的恐惧。
“你……你不能杀我!”他嘶声道,“镇武司的千户大人已经知道了你的事,他很快就会来找你!你杀了我,就是与朝廷为敌!”
沈岳在他面前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知道白发魔剑为什么当年要退隐吗?”
诸葛仲卿一愣。
沈岳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不是因为他怕了谁。而是因为他杀了一辈子人,到最后才发现,杀再多的人,也救不了已经死去的人。”
他缓缓举起剑,剑尖对准诸葛仲卿的心口。
“但我不是他。”
“我只想让我师妹在天之灵知道,她等了三年的师兄,没有辜负她的信任。”
剑光一闪。
诸葛仲卿的瞳孔骤然大张,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胸口的衣襟上绽开一朵血花。
那朵花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终吞没了他的整个视野。
他倒下去的时候,听见沈岳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像风一样。
“安息吧,师妹。”
诸葛仲卿的身体重重地摔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山风卷过怒云峡,将血腥气吹散在暮色之中。
沈岳站在那里,静静地望着天边最后一抹余晖。
他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他终于完成了三年前那个誓言。
一百三十七条人命,一百三十七笔血债。
今天,他终于还清了最后一笔。
良久,他收起剑,转身朝峡口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
“既然来了,就别藏着了。”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峡道中回荡。
沉默了片刻之后,峡口的一块巨石后面,走出了一个灰衣僧人。
那僧人身材高大,面如古铜,一双眼睛深邃如渊,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看起来至少有七八十岁,但腰杆挺得笔直,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气势。
他双手合十,低声道:“阿弥陀佛。施主的武功,贫僧佩服。但施主以一己之力对抗镇武司,只怕不是长久之计。”
沈岳转过身,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灰衣僧人。
“你是谁?”
“贫僧无名。”灰衣僧人道,“贫僧在这里,是受人之托,来劝施主一句——该收手了。镇武司已经派出了六扇门最顶尖的高手,你若继续杀下去,只会引来更大的麻烦。”
沈岳冷笑一声。
“我杀的都是该杀之人。飞鹰堡作恶多端,残害无辜,镇武司不闻不问,还与他们勾结。这种人,不该杀?”
灰衣僧人沉默良久,叹了口气。
“施主说的不错。但江湖之事,不是非黑即白那么简单。”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递向沈岳,“有人想见你一面。他在南边的青竹镇等你,说有一件关乎天下苍生的大事,非施主不能办。”
沈岳没有接那封信。
“我没兴趣。”
灰衣僧人微微一笑,将那封信放在一块石头上,退后两步。
“施主可以不来。但贫僧相信,施主迟早会来的。”他转身,迈步朝峡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道,“白发魔剑的传人,不该只做一个复仇的剑客。江湖需要你这样的人。”
说完,灰衣僧人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之中。
沈岳站在原地,看着那块石头上静静躺着的信,很久很久。
最终,他还是走了过去,捡起了那封信。
信封上什么字都没有。
他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上面只有寥寥数语——
“白发魔剑生前曾言,他这一生最大的遗憾,不是杀了太多人,而是没能救下更多的人。阁下若想知道白发魔剑临终前的遗言究竟是什么,请来青竹镇一叙。”
没有署名。
没有落款。
只有这几行字,用蝇头小楷工工整整地写在泛黄的宣纸上。
沈岳盯着那几行字,眼神变幻不定。
白发魔剑临终前确实对他说过一句话。那句话他一直不明白是什么意思,连师父自己也没解释,只是说“将来你会懂的”。
难道,这世上真的有人知道那句话的含义?
暮色越来越深,怒云峡完全陷入了黑暗。
远处隐隐传来狼嚎声,在群山之间回荡,久久不散。
沈岳将信纸折好,塞进怀中,大步朝南边走去。
天边的第一颗星星亮了起来,像一只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片苍茫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