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元丰年间,江南临安府,暮春。
雷峰塔的铜铃在暮色中呜咽,塔下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浇得透湿,映出远处天边最后一抹血色残阳。
一个和尚盘膝坐在塔阶上,身前放着一碗素面。
面已经凉了,凝了一层白糊糊的油脂。
和尚闭目,捻动佛珠,指尖一颗一颗地拨过去,像在计算什么看不到的东西。
“师父。”
身后有人唤他。一个十七八岁的小沙弥,手里提着一盏纸灯笼,灯笼里的烛火在风中晃得东倒西歪。
“方丈方才传话,说——”
话没说完,和尚睁开眼。
那双眼极静,静得像深秋的古井,看不到一丝波澜。但小沙弥被那一眼扫过,喉头一噎,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说什么?”
“说……说今夜子时,让师叔到大殿去。”
和尚沉默了片刻,端起那碗冷面,慢慢吃了起来。
他吃得极慢,每一口都在咀嚼,像是在吃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一碗凉透的素面,他吃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
吃完,他放下碗,站起身来。
小沙弥这才发现,和尚身量极高,比寻常僧人高出一个头去,身上那件灰色僧袍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现出宽阔的肩背。他的脸方正肃穆,颧骨微高,眉骨如刀削,眉尾各有一道极淡的疤痕,不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僧袍的袖口洗得发白,露出来的那双手指节粗大,布满老茧。
那不是念经念出来的茧。
小沙弥看着那双手,忽然觉得有点害怕,连退了两步。
和尚没理会他,拾级而下,沿着青石板路往寺内走去。
雷峰塔是西湖边上的一座小寺,香火不旺,僧人不多,在这江湖名门林立的大宋疆土上,不过是一粒微尘。
但今晚,这粒微尘要炸了。
子时三刻,方丈禅房。
老方丈慧明大师盘坐在蒲团上,花白的眉毛几乎垂到嘴角,手中的佛珠纹丝不动。
屋里的气氛不对。
除了慧明大师,还有四个人。
左首第一个,是个身材魁梧的中年僧人,面如重枣,虎目圆睁,法号悟真,是寺中武僧教头。
悟真身边坐着师弟悟净,四十来岁,精瘦干练,一双眼睛始终微微眯着,像永远在打量什么。
右首两个不是僧人。
一个老者,葛衣布鞋,面容清癯,腰间别着一把乌鞘长剑。剑鞘上一道深痕贯穿上下,像是被人一刀劈开过,又被什么黏合剂勉强粘住。
老者在江湖上的名号比他的真名响亮得多——破剑翁,徐放鹤。三十年前,他是五岳盟排名前十的剑客,后来不知为何封剑归隐,寄居在这座小寺里。
另一个是个女子,二十七八岁,青衫素裙,头上没有钗环,只在鬓边别了一朵白绢花。
她叫沈晚亭,杭州城里最大的绸缎庄“晚晴轩”的东家。杭州城里的人都以为她是个精明的生意人,但她此刻坐在方丈禅房里,腰背笔直如枪,左手的袖口隐约露出一截乌黑的铁器边缘。
那是一只袖箭的机匣。
年轻和尚推门而入。
烛火猛地一摇。
悟真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似乎想说什么,却被悟净按住手腕,摇头制止。
慧明大师睁开眼。
“净空,你来了。”
净空合十行礼:“方丈唤弟子,不知有何吩咐。”
慧明大师沉默了很久,久到烛花爆了三爆。
“你入寺几年了?”
“十一年。”
“十一年。”慧明大师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十一年前你倒在寺门前,浑身是血,背心上一道刀伤差点劈开你的脊骨。老衲救你的时候,你的僧衣口袋里揣着一块铁牌。”
净空不说话。
“铁牌上刻着一个‘阎’字。”
悟真的脸色变了,手不自觉地按上了桌面。
破剑翁徐放鹤缓缓抬起眼皮,看了净空一眼。
净空仍不说话,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慧明大师从袖中取出一块铁牌,放在桌上。
铁牌不大,掌心可握,通体乌黑,正面刻着一个朱红的“阎”字,笔画森然,像是用指甲硬生生剜出来的。牌子的背面刻着两个字——夜叉。
“幽冥阁。”徐放鹤的声音很轻,“四大护法,夜叉、修罗、罗刹、乾达婆。夜叉排行第四,专司刺杀。”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烛油滴落的声音。
净空伸手,取过那块铁牌,握在掌中。
“弟子记得。”
“你从不提你的过去。”慧明大师的声音忽然变得苍老了许多,“老衲也从不问你。出家人不问来路,只问修行。这十一年,你晨钟暮鼓,诵经礼佛,从不破戒,从不与人争执,寺中上下都当你是个老实和尚。”
“但你不是。”
慧明大师猛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去,沈晚亭连忙起身扶住他,替他抚背顺气。
好一会儿,老方丈才缓过来。
他抬起头,眼眶泛红,看着净空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晚辈,倒像在看一个深藏了十一年的秘密。
“净空,老衲问你一句。你入寺那年,江湖上发生了一件大事——幽冥阁总坛被人一把火烧了,四大护法一夜之间全部失踪。阎王殷无极身死,死状极惨,全身骨骼寸寸碎裂,像是被什么巨力碾压过。”
“是你做的?”
净空沉默。
徐放鹤忽然开口:“方丈,这件事我来问吧。”
他站起身,走到净空面前,那双浑浊的老眼此刻锐利得像两把刀子。
“年轻人,十一前年你夜闯幽冥阁,以一己之力杀入总坛,毙阎王殷无极,重伤罗刹,其余护法四散而逃。那一夜之后,幽冥阁名存实亡,十一年来江湖上再无人提起这个曾经让人闻风丧胆的组织。”
“幽冥阁覆灭当晚,有一个十二岁的女孩被殷无极关在地牢里,浑身是伤,奄奄一息。”
净空的目光终于动了。
不是看向徐放鹤,而是看向沈晚亭。
沈晚亭的嘴唇在发抖,眼睛里的泪光在烛火中闪烁。
“大师,”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我叫沈晚亭,可我还有一个名字,叫殷晚亭。殷无极,是我爹。”
“那一夜,是你救了我。”
净空闭上眼睛。
十一年前的那个夜晚,火光照亮了半边天。幽冥阁总坛建在川东一座悬崖之上,三面绝壁,只有一条铁索栈道与外界相连。他沿着铁索摸上去的时候,身上的夜行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背后三十七道暗哨的尸体一字排开。
他杀进去的时候,殷无极正坐在大殿中央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酒。
“你来了。”殷无极说,“老子等了十二年。”
那杯酒洒在地上,不是敬天敬地,是敬他自己。
那一战,净空的内力在体内奔涌如江河,每一掌拍出都带着佛门狮子吼的雄浑力道,殷无极的化骨绵掌在他身上拍了一十八下,每一掌都足以让一个寻常高手化为脓血。但净空的“金刚不坏体”神功已经练到了第七层,殷无极的掌力拍在他身上,像是铁锤砸在铜钟上,发出沉闷的嗡鸣。
最后殷无极被他逼到绝路,一掌拍在地面上,掀起三尺厚的石板砸向净空。净空不闪不避,双掌齐出,将那面石板拍得粉碎,拳劲穿透石板,正中殷无极胸口。
殷无极的胸口塌陷下去,像被一头犀牛正面撞中。
他倒在碎石堆里,口吐鲜血,却在笑。
“有意思……有意思……一个杀人如麻的和尚,居然要替天行道……哈哈哈哈……”
净空没有理会他的笑,转身走向地牢。
地牢的铁门被铁锁锁死,他一掌劈开,看见墙角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浑身发抖,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两簇鬼火。
他蹲下来,伸出满是血污的手。
女孩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抓住了他的袖子,死也不放。
净空不知道那一夜他是怎么把人带出来的。他只记得他在黑暗中狂奔,身后的火光照亮了整座山崖,殷晚亭伏在他背上,一声不吭,小小的身子冰凉。
走出三十里,他才停下来。
“你叫什么?”
“晚亭。”
“姓什么?”
女孩沉默了很久。
“姓沈吧。”
净空在江边替她洗了脸,又替她包扎了身上的伤口。女孩一直不说话,只是一直看着他的脸。
那一夜,月亮很圆,江面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净空对她说:“好好活下去,别找你爹的路。”
女孩没应声。
第二天一早,净空把身上所有银两都留给了她,独自离开。他走了三天三夜,从川东走到江南,在一座小寺的门前栽倒了。
十一年了。
净空睁开眼,看向沈晚亭。
“你长大了。”
沈晚亭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净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悟真忽然拍案而起:“方丈!弟子有话要说!”
“说吧。”
悟真指着净空,手指在发抖:“他……他是幽冥阁的杀手!一个杀手在咱们寺里藏了十一年!这十一年来,寺里一共发生过十七桩离奇之事——十七年前老方丈暴毙,十一年前寺中藏经阁失火,五年前三个外来的行脚僧在寺中失踪,三年前沈施主的绸缎庄被人纵火……”
悟真越说越激动,声音几乎是在吼:“每一桩事都查不到来由,每一桩事都像是凭空发生!今晚幽冥阁的余孽重现江湖,夜叉、修罗、罗刹、乾达婆——当年的四大护法如今又在暗中活动!而咱们身边就藏着一个阎王手下的夜叉!”
“他不是夜叉。”
徐放鹤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夜叉是幽冥阁的杀手,但他不是。他是阎王的叛徒。”
悟真愣住了。
徐放鹤缓缓道:“十一年前那场大火,夜叉是四大护法之一,但他反了。他反了阎王,反了幽冥阁,他一个人杀光了自己的同伴,从血海中杀出一条路来。他手上沾的血,有仇人的,也有兄弟的。”
“阎王殷无极,生前曾说过一句话——‘夜叉若反,幽冥必亡。’”
“他果然应验了。”
净空握铁牌的那只手微微收紧。
铁牌在他掌心里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挤压着。
“徐老,”净空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说完了吗?”
徐放鹤看着他,眼中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
“说完了。”
“那轮到我说。”
净空环顾四周,目光从慧明大师、悟真、悟净、沈晚亭、徐放鹤的脸上一一扫过。
“十一前年,我入幽冥阁的时候,十七岁。殷无极说我有慧根,练武的慧根。他不知道我的慧根是杀人的慧根。我在幽冥阁待了六年,杀了多少人,我数不清。我不想数,也不敢数。”
“后来殷无极让我去杀一个人。一个和尚。”
净空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那个和尚是临安府的住持,老方丈慧清。殷无极说他是五岳盟安插在江南的暗桩,必须除掉。我去了。我摸进他的禅房,拔出刀,看见他正在抄经。”
“他抬起头看见我,笑了。他说:‘你来了。贫僧等了你三年。’”
“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你不是来杀我的,你是来救你自己的。’”
“那夜我没杀他。我在他面前跪了一夜,天亮的时候,他把一本佛经放在我手里,说:‘拿去吧,读完它,你就会知道该怎么做。’”
净空从怀中取出一本泛黄的手抄佛经。
经书封面被人用蝇头小楷写了一行字——“苦海无涯,回头是岸。岸不在彼岸,在汝心头。”
字迹工整,却已有些褪色。
“慧清方丈,”慧明大师的声音发颤,“那是先师兄的字迹。”
净空点头。
“那夜之后,我开始暗中清查幽冥阁的罪证。我发现殷无极背后还有一个人。那个人在朝堂,在江湖,无处不在。幽冥阁不过是他的刀。他要杀谁,殷无极就替他杀谁。”
徐放鹤的眼皮猛地一跳。
“谁?”
净空看着他。
“镇武司都统,赵奉先。”
屋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赵奉先,当朝镇武司都统,官居三品,掌天下江湖事务。五岳盟、幽冥阁、墨家遗脉、江湖散人——江湖上无论黑白两道,在他的案头都是一本翻开的账簿。
镇武司设立于大宋立国之初,以武制武,以江湖制江湖。历任都统无一不是武功卓绝、手腕通天的枭雄人物。而赵奉先,是其中最冷血的一个。
“你说赵都统是幽冥阁的背后之人?”悟净终于睁开了眼睛,目光如刀。
“幽冥阁每年向镇武司输送大量金银,换来的,是镇武司对江湖所有势力的精准掌控。五岳盟中哪个人要叛变,哪个人要上位,哪个门派要灭,幽冥阁替他干。干完了,脏水泼给幽冥阁,赵奉先清清白白地坐在都统府里喝茶。”
徐放鹤的手按上了腰间那把剑。
“证据呢?”
净空看了他一眼。
“没有。”
悟真冷笑:“没有证据,你今晚把这番话说出来,是要拉着我们所有人陪葬?”
“有一个人能证明。”
“谁?”
“我师父。”
慧明大师猛地抬起头:“你师父?你还有师父?”
净空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他叫慧清。十一前年他给我那本佛经的当夜,将毕生功力以传灯之法度入我体内。他耗尽心血,油尽灯枯,临终前只留下一句话——”
“去找赵奉先,杀了他,天下江湖就干净了。”
死寂。
悟真的脸色白了。
沈晚亭的嘴唇在发抖。
徐放鹤的手从剑柄上缓缓松开,像是突然失去了所有力气。
慧明大师闭上眼睛,两行浊泪从眼角滑落。
“先师兄,你何苦……”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啸声。
那声音极远,却又极近,像是什么东西撕裂了夜空,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
悟净一跃而起,身形如鬼魅般掠到窗前,一掌震碎窗棂。
窗外,漆黑的夜空中,三个黑影凌空而立,脚下踩着两根细如发丝的钢丝,横跨两棵古树之间。
中间那人,是个身披黑色袈裟的中年僧人,面容白净,嘴唇鲜红如血,一双眼睛狭长阴鸷,像一条择人而噬的毒蛇。
他左手捻着佛珠,右手负在身后,姿态从容得像是走在自家花园里。
“夜叉,十一年不见,你过得还好?”
声音尖细,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柔。
净空的瞳孔猛地一缩。
“修罗。”
中年僧人笑了,笑容温和得像一个慈祥的长辈。
“师父让我来看看你。他说你躲了十一年,也该回去了。”
“回哪里?”
“回你该回的地方。”修罗的笑容不变,“十一年前那场火烧得太旺,师父很不高兴。他不高兴,阎王就死了。阎王死了,你就跑了。你跑了,师父就更不高兴了。”
“今晚师父让我来问你一句话——”
修罗的声音忽然变冷,冷得像腊月的北风。
“你这条命,是师父给的。当年他把你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时候,你可没说要替天行道。”
悟真暴喝一声,一掌拍碎身旁的木椅,身形如箭般射出,直扑窗口。
他的武功在寺中仅次于方丈,一套“大金刚掌”练了二十年,掌力雄浑刚猛,一掌拍出,掌风裹挟着碎裂的木屑,呼啸着砸向修罗。
修罗看都没看他一眼。
左手捻佛珠的动作不停,右手微微一弹。
一道指风破空而出,无声无息,快得几乎看不见。
悟真在半空中身形一僵,胸口爆出一团血雾,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回来,重重撞在墙上,砸出一个凹陷的人形,滑落在地,一动不动。
徐放鹤猛地站起,拔出长剑。
剑光如匹练,直取修罗咽喉。
他的剑快,但修罗更快。
修罗右掌一挥,一股阴柔的掌力如潮水般涌出,卷起漫天的尘土。徐放鹤的剑刺入那掌力之中,像是刺进了一团棉花,力道全被卸去,紧接着一股反震之力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长剑险些脱手。
修罗的右掌再一翻,掌力化为一道无形的劲风,将徐放鹤整个人推得连退七八步,撞翻了身后的经架,跌坐在地。
“金刚不坏?”修罗看着净空,笑意更深了,“你这十一年倒是没闲着。不过——”
他的声音忽然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净空一个人能听见。
“你忘了,金刚不坏体神功,我也练过。”
净空终于动了。
他没有冲向修罗,而是转过身,一把抓住沈晚亭的手腕,将她往门外推。
“走。”
“我不走!”
沈晚亭死命抓住他的袖子,眼眶通红,泪水早已模糊了她的视线。
“十一年前你丢下我一次,这次你别想再丢下我!”
净空看着她的眼睛。
那眼神很复杂,复杂到他自己都分不清里面究竟有什么。
“你必须走。”
他忽然探出手指,点了沈晚亭的昏睡穴。沈晚亭身子一软,倒在他怀里。他将人递给悟净。
“带她走。从后山走,连夜出城,去洛阳,找一个叫沈放的人。”
悟净抱着沈晚亭,看着他,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
“走。”
悟净不再犹豫,抱着沈晚亭从后窗翻出,消失在夜色中。
修罗没有阻拦。
他甚至没有看一眼悟净离开的方向。
他的目光始终锁在净空身上,像一头等待了十一年终于找到猎物的猛兽。
“夜叉,你有两个选择。”
“第一,跟我回去见师父。师父说,只要你认错,他可以不杀你。”
“第二,死在这里。”
净空从怀里掏出那块铁牌,随手一抛。
铁牌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墙角。
“我选第三条路。”
“什么路?”
“杀了你,然后去杀赵奉先。”
修罗笑了。
这一次,他的笑容不再温和,而是像刀锋一样冷,一样锐利。
“好。那让贫僧看看,你这十一年在佛前磕头,磕出了什么本事。”
话音未落,修罗的身影骤然消失在原地。
不是轻功。
是整个人化作了一道黑烟。
那道黑烟在屋内游走,速度快得不可思议,所过之处,桌椅、经架、烛台全部化为齑粉。
净空闭上了眼睛。
他不再看,不再听,甚至不再呼吸。
他将一切感官都收拢回来,缩进体内的每一个穴窍、每一条经脉。
十一年前,慧清大师临终前度入他体内的功力,在这十一年间被他一点一点炼化,与他的内力融合一体,化为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在丹田中缓缓流转。
这股力量不需要看,不需要听。
它会自己找到敌人。
净空猛地睁开眼。
双掌齐出,拍向身前丈许处那片看似虚无的空气。
轰——
两股内力相撞,爆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整间禅房的墙壁炸开,屋顶的瓦片纷纷坠落,碎屑飞溅如雨。
黑烟散开,修罗的身影重新显现。
他的嘴角溢出一丝鲜血,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
“你……你的内力……”
净空没有说话。
他的双掌再次翻飞,左手捏佛印,右手化掌为拳,一刚一柔,一阴一阳,两股截然不同的内力在他掌心交替流转,化为一股螺旋劲气,直取修罗胸口。
修罗咬紧牙关,双掌齐出,硬接这一招。
轰——
又是一声巨响。
修罗的身子倒飞出去,撞断了院中一棵合抱粗的古槐,粗壮的树干从中折断,哗啦一声砸在地上,扬起漫天尘土。
修罗躺在碎木和泥土中,胸前的黑色袈裟被震出一个大洞,露出里面青黑色的皮肉,上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喉头一甜,喷出一口鲜血。
“金刚不坏……第八层……”修罗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坟墓里传出来的,“慧清那个老秃驴……居然把毕生功力都给了你……”
净空一步步走近。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极稳,像一座移动的山。
“慧清大师临终前说了一句话。”
修罗抬起头,看着净空。
“他说,苦海无涯,回头是岸。岸不在彼岸,在汝心头。”
“你呢?”净空看着他,“回头吗?”
修罗盯着净空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讥笑,是一种很奇怪的、带着解脱意味的笑。
“我回不了头了。”修罗的声音变得很低很轻,“我手上沾的血,比你多得多。你的岸在你心头,我的岸……早就不在了。”
他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把匕首,刀锋雪亮,映着天上的月光。
净空身形微动,但修罗没有刺向他。
匕首刺进了修罗自己的心口。
鲜血涌出,染红了黑色的袈裟。
修罗仰面躺倒在废墟中,望着头顶漆黑的夜空,嘴角挂着一丝微笑。
“夜叉……替我告诉师父……我累了。”
他的眼睛缓缓闭上。
净空站在他身边,沉默了很久。
夜风从破败的禅房中穿过,吹起他的僧袍,猎猎作响。
远处的天边泛起鱼肚白,一夜将尽。
徐放鹤从废墟中艰难地爬起来,手臂上被木屑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顺着手腕滴落。他看了净空一眼,欲言又止。
慧明大师在悟真的搀扶下站起来,老方丈的眼中没有责怪,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出的悲悯。
“净空。”
“弟子在。”
“你……还要去洛阳吗?”
净空转过身,看向东方地平线上那一抹越来越亮的光。
“去。”
“去做什么?”
“杀赵奉先。”
慧明大师沉默了很久。
“老衲只问你一件事。”
“方丈请讲。”
“你入寺这十一年,晨钟暮鼓,诵经礼佛,你可曾真的信过佛?”
净空没有说话。
他从袖中取出那本慧清大师留给他的佛经,翻开扉页,上面那行小字在晨光中格外清晰——
“苦海无涯,回头是岸。岸不在彼岸,在汝心头。”
净空将佛经合上,揣入怀中。
“弟子不知。”
“但弟子知道,慧清大师临终前要我杀赵奉先。他要我杀的,不是一个仇人,是一个魔头。”
“魔在心头,弟子十一前年入魔,十一后年入佛。佛与魔,原在一念之间。”
“方丈,弟子今夜破戒了。弟子杀人,不是为私仇,是为苍生。”
慧明大师看着他,眼眶泛红,却没有说话。
净空转过身,大步向寺门外走去。
晨光洒在他宽厚的背影上,将那道灰色僧袍染成金色。
徐放鹤忽然喊了一声:“等一下!”
净空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徐放鹤握着那把剑,犹豫了很久,终于开口:“那柄剑……我带着。”
净空微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徐放鹤的脸上有一丝不自然的红,像是很不习惯说出这样的话。
“赵奉先身边高手如云,你一个人去,必死无疑。”
“徐老不必——”
“不必多言。”徐放鹤打断他,将剑往腰间一别,大步走到净空身边,“老头子活了一把年纪,没什么好怕的了。三十年前封剑归隐,是因为怕死。如今不怕了。走吧。”
净空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合十行礼。
“阿弥陀佛。”
两人并肩走出寺门,消失在晨光中。
身后的雷峰塔下,一个老方丈盘膝而坐,闭目捻珠,口中念念有词。
没有人知道他在念什么经,也没有人知道他是在为谁祈福。
十日后的傍晚,洛阳城外,龙门客栈。
夕阳将嵩山的轮廓勾勒成一道绵长的墨线,天边燃着一片火烧云,红得像血。
客栈门前的青石板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和尚。
净空面前摆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三样东西——一碗素面,一杯茶,一把剑。
徐放鹤站在他身后,背靠客栈的木柱,手里捏着一壶酒,却没有喝。
他看着远处官道上扬起的尘土,脸色凝重。
“来了。”
净空端起那杯茶,一饮而尽。
然后他放下杯子,拿起桌上那把剑,缓缓站起身来。
远方的官道上,烟尘滚滚。
一队人马正向这边疾驰而来。
当先一人,白面微须,四十来岁,身着紫色官服,腰佩金鱼袋,骑着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
他的面容并不出众,甚至可以说有些普通。
但他的眼睛不普通。
那双眼睛极为明亮,亮得像两盏灯,隔着百丈远都能感觉到那股无形的压迫感。
赵奉先。
镇武司都统,正三品,掌天下江湖。
他的身后,跟着八骑。
八个人,八种兵器,八种气势。
每一种气势都足以让江湖上一流的高手望而却步。
净空握剑的手微微收紧。
徐放鹤低声问:“有把握吗?”
净空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赵奉先,看着那双亮得刺眼的眼睛,看着那匹漆黑的骏马,看着那队人马在夕阳的余晖中越逼越近。
他知道,这一战,无论胜负,他都回不去了。
回不去那座小寺,回不去那碗素面,回不去那本佛经扉页上的那行小字。
“苦海无涯,回头是岸。岸不在彼岸,在汝心头。”
净空深吸一口气,踏前一步。
剑出鞘。
剑光如秋水,映着满天的火烧云。
和尚持剑,立于大路中央。
风声萧萧。
他闭目片刻,又缓缓睁开。
那双眼睛里,没有佛光,没有杀气,只有一种不可动摇的坚定。
赵奉先勒住缰绳,骏马人立而起,嘶鸣声震得路旁的枯叶簌簌而落。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净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就是净空?”
“贫僧正是。”
赵奉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中的剑。
“一个和尚,持剑拦路。你要杀本官?”
“是。”
赵奉先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冬天的阳光。
“你可知本官身边这八个人,都是什么人?”
“知道。”
“知道还敢来?”
净空握紧剑柄,剑身在暮色中发出细微的嗡鸣。
“来都来了。”
八个字,字字如铁。
赵奉先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他的眼神变得冰冷,冷得像一把出鞘的刀。
八骑散开,呈扇形包围过来。
净空深吸一口气,内力在体内奔涌如潮,手中的长剑指向赵奉先的眉心。
风吹过,卷起漫天的黄沙。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落日沉入嵩山背后,暮色四合。
洛阳城外的龙门客栈前,一场生死之战,一触即发。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雷峰塔下,慧明大师依然盘膝而坐,捻动佛珠,口中念念有词。
晨钟暮鼓,寒来暑往。
世间有佛,佛在心间。
但有些事,佛管不了。
只有人能管。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