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血债血偿

残阳如血,照在孤雁峰上。

周郎武侠:大侠被杀后跪着入土,他的三个徒弟却成武林公敌

烟雨楼的三层飞檐刺破晚霞,檐角铜铃在风里瑟瑟发抖。楼下空地上站着百来号人,全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可此刻竟无一人敢吭声。

五岳盟盟主林天南跪在青石板上,膝盖磕出了血。

周郎武侠:大侠被杀后跪着入土,他的三个徒弟却成武林公敌

他身后站着二师弟赵横舟、三师妹柳如眉。三人的衣衫被血浸透,有的地方已经结了黑痂,有的还在往外渗。赵横舟一条胳膊垂着,骨节错位,却咬着牙没吭一声;柳如眉发髻散乱,嘴角挂着半干的血痕,眼神像被逼到绝路的母狼。

他们面前是幽冥阁的人。

幽冥阁阁主萧寒衣坐在一顶黑纱软轿里,纱帘低垂,看不清面目。轿旁站着六个白衣人,腰悬长剑,个个面如冠玉,像六尊精雕的玉像——可江湖上谁都知道,幽冥阁“六剑侍”出手从不留活口。

再往外围,墨家遗脉的陆沉舟抱臂立在一棵老松树下,面无表情。江湖散人的几位高手远远站着,没有一个上前。

林天南抬起头,额头的伤口让血糊住了左眼。他的目光越过萧寒衣的黑纱软轿,越过六剑侍的白衣,最后落在烟雨楼三楼的栏杆上——那里曾经坐着他的师父,“天外神剑”沈惊鸿。

可沈惊鸿三天前死了。

死在烟雨楼里,被人一掌震碎了五脏六腑,临死前还保持着端坐的姿势,双手扶膝,脊背挺得笔直。是萧寒衣动的手。说是约战,其实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偷袭。

更可恨的是,沈惊鸿死后,江湖上竟然没有一家门派站出来说话。

五岳盟的盟主被杀,那些平日里把“正道大义”挂在嘴边的掌门们,一个个装聋作哑。有人说萧寒衣背后有朝廷的人撑腰;也有人说幽冥阁这些年吞并了小半个江湖,谁敢得罪他们?

所以没有人来。

一个都没有。

林天南站起来,膝盖骨发出咔的一声响。他拔出腰间的剑,剑锋已经卷了口,可他还是把它举起来,指向那顶黑纱软轿。

“萧寒衣,我师父欠你什么?你要杀他?”

黑纱软轿里传来一声轻笑,像猫戏弄老鼠时的声音。

“沈惊鸿欠我的,你们三个十倍百倍也还不起。”萧寒衣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过你既然问起,我就告诉你——二十年前,你师父亲手杀了我父亲。我父亲死前跪着求饶,你师父一剑穿喉,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赵横舟冷笑一声:“放你娘的屁。我师父一生光明磊落,从不杀无辜之人。你父亲萧天纵是幽冥阁阁主,手上有多少条人命?杀他,那是替天行道!”

“替天行道。”萧寒衣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的寒意让在场所有人都打了个冷颤,“好一个替天行道。今天,我也替天行道一次。”

轿帘掀开一条缝,一道掌风隔空劈出。

赵横舟闷哼一声,整个人飞出去,撞断了身后一棵碗口粗的槐树,嘴里喷出一大口血,翻倒在地不动了。

“二师兄!”柳如眉惊叫出声,想冲过去,被林天南一把拽住。

林天南死死盯着那顶黑纱软轿,双手握剑,指节发白。他知道自己不是萧寒衣的对手,甚至撑不过十招。可他知道,如果今天他退了,师父一辈子攒下的名声就全完了。

烟雨楼,天外神剑,正道的脊梁——从此都会变成一个笑话。

“萧寒衣,”林天南一字一顿地说,“我林天南今日技不如人,死在这里也没什么好说的。可你听好了,我师父这辈子杀过的人,没有一个不该杀。”

萧寒衣没有回答。

六剑侍的白衣齐齐动了起来,像六道白色的闪电,剑锋刺破空气,直取林天南和柳如眉。

林天南举剑格挡,一剑架住三把剑。剑身上的裂痕噼啪作响,眼看着就要崩断。柳如眉双刀翻飞,护住了他的左翼,可她左臂的伤口已经裂开了,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淌,握刀的手越来越滑。

五招过后,林天南的剑断了。

剑刃崩飞,他手中只剩一把剑柄。三把长剑同时刺来,避无可避。林天南闭上眼,心里只闪过一个念头——师父,弟子没用。

突然,一声长啸从山下传来,震得满山树叶簌簌而落。

那声音不算洪亮,却带着一股直透骨髓的寒意,像是有人用冰锥在每个人心头敲了一下。六剑侍的动作齐齐一滞,那三把刺向林天南的长剑,剑尖停在他咽喉前三寸处,怎么也无法再前进半分。

所有人都朝山下望去。

夕阳的余晖里,一个少年正拾级而上。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衫子,身形单薄,看着不过十六七岁,容貌俊秀,眉眼间却透着一股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冷厉。腰间斜挎一把木剑——对,就是木剑,三尺来长,连剑鞘都没有,用一根粗麻绳系着,像个乡下孩子玩的玩意儿。

可他的脚步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落在人的心跳上。

哒。

哒。

哒。

百来号江湖豪杰看着他一步步走上来,竟没有一个人敢拦。

萧寒衣的轿帘微微动了动,像是里面的主人终于有了兴趣。

少年走到林天南面前,停下脚步。

他看了看浑身是血的林天南,又看了看倒地不起的赵横舟,最后把目光落在柳如眉身上。柳如眉也在看他,嘴唇微张,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是谁?”林天南问。

少年没有回答。他转过身,面对那顶黑纱软轿,把腰间的木剑解下来,握在手里。

“二十年前的事,你说错了。”少年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萧天纵不是沈惊鸿杀的。”

黑纱软轿里沉默了片刻。

“你说什么?”

“我说,萧天纵不是沈惊鸿杀的。二十年前,沈惊鸿赶到烟雨楼的时候,萧天纵已经死了。沈惊鸿只不过是背了这个名头,替真正杀他的人挡了二十年的祸。”

场中一片哗然。

林天南猛地转头看向那少年,目光中满是惊疑。柳如眉更是瞪大了眼睛,嘴唇微微发颤。

萧寒衣的轿帘终于完全掀开了。

里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清瘦,眼窝深陷,穿着一件玄黑色的锦袍,袍角绣着暗红色的曼珠沙华花纹。他的眼神像两把没有出鞘的刀,刀锋藏在里面,看不见,可寒意已经渗出来了。

“当年烟雨楼里只有沈惊鸿一人,你说杀我父亲的另有其人?”萧寒衣的语气很平静,可那种平静比怒吼更让人心悸,“证据呢?”

少年举起手中的木剑。

“这把剑就是证据。”

萧寒衣盯着那柄木剑看了片刻,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凄厉刺耳,在山谷里来回激荡。

“一把木剑,你告诉我这是证据?你当本座是三岁孩童?”

“二十年前,萧天纵死在烟雨楼时,胸口有一个剑痕。”少年一字一句地说,“那个剑痕宽一寸三分,深两寸七分,边缘有锯齿状裂纹,是钝器所致。普通的铁剑剑身光滑,不可能留下那样的伤口。”

萧寒衣的笑声戛然而止。

少年继续说下去:“真正杀死萧天纵的,是一把木剑。一把用百年紫檀削成的木剑,剑身上刻着一行字——”

他顿了顿。

“‘恩怨由心,是非在人。’”

萧寒衣的脸色变了。

不是因为这句话有多高深,而是因为——他父亲的胸口,确实有一个奇怪的剑痕。当年他验尸的时候,发现伤口边缘粗糙不规则,一直以为是沈惊鸿用的剑法太过刚猛所致。

可现在,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把伤口的长宽深报得分毫不差。

“你怎么知道的?”萧寒衣的声音终于带上了颤抖。

少年没有回答。他把木剑横在胸前,剑尖朝上,拇指轻轻摩挲着剑身上的刻痕。

“二十年前,有一个人借沈惊鸿的手杀了萧天纵。这个人布局二十年,让沈惊鸿替你萧家背了二十年的血债,让你恨了二十年、筹划了二十年、杀了二十年——等你把沈惊鸿和整个五岳盟都毁掉之后,他再出来,以替天行道的名义,把你也除掉。”

“到那时候,天下就是他的了。”

少年抬起头,目光直直盯着萧寒衣的眼睛。

“萧寒衣,你真以为沈惊鸿是死在你的偷袭之下?你真以为凭你那点本事,能杀得了天外神剑?”

萧寒衣霍然站起,轿帘被他掀得飞起。

“你到底是谁?!”

少年握紧了手中的木剑。

“我叫沈妄。”

“沈惊鸿是我父亲。”

“而我手中这把木剑,就是二十年前杀死萧天纵的那把剑——我父亲当年赶到烟雨楼时,从真正凶手的尸体上捡起来的。”

场中再次哗然。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震惊。

沈惊鸿有儿子?

天外神剑沈惊鸿,那个一生不近女色的武林神话,竟然有个十六七岁的儿子?

萧寒衣死死盯着沈妄手中的木剑,瞳孔缩成了针尖。

“你刚才说,那把剑是从凶手的尸体上捡起来的?那凶手是谁?他为什么死了?”

沈妄低头看着手中的木剑,剑身上的刻痕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因为凶手杀完人之后,被我父亲一掌震碎了心脉。可那人在死之前说了一句话——”

他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像是把二十年前的那句话重新念了一遍。

“‘姓沈的,你以为杀了我,就找到真凶了吗?’”

萧寒衣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你什么意思?”

沈妄抬起头,目光越过萧寒衣,越过六剑侍,越过在场所有人,最后落在远处山巅一座若隐若现的亭子上。

“意思是,萧天纵不是被沈惊鸿杀的,杀死萧天纵的那个人也不是真凶——他们都是棋子。下棋的人,到现在还活着。”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不低。

“而且,那个人今天就在孤雁峰上。”

所有人的目光顺着沈妄的视线朝那座山巅的亭子望去。夕阳在山巅镀了一层金边,亭子里隐约坐着一个人影,看不清面容,可那种居高临下俯瞰众生的姿态,让在场每个人的后背都冒出了冷汗。

那个人是什么时候坐在那里的?

他在那里坐了多久?

萧寒衣的脸色白了。他不是蠢人,少年的话就像一把钥匙,把他过去二十年所有想不通的事情全部串了起来——

为什么沈惊鸿当年不解释。

为什么沈惊鸿的武功明明远在他之上,那一掌却轻而易举地打中了。

为什么幽冥阁这些年吞并江湖势力的时候,总有人提前把路铺好,像是有人在暗处推着他往前走。

有人在借他的手,替他清理障碍。

等他杀够了人、背够了黑锅,那个人就会站出来,以正道大侠的身份,替天行道,杀他萧寒衣。

到那时候,天下就全是那个人的了。

“是谁?”萧寒衣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沈妄看着那座亭子,缓缓举起了手中的木剑。

“你不是想知道我父亲是怎么死的吗?”他的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他不是死在你的偷袭之下。是他自己选择了死。”

“他二十年前就知道有人在布局,可他查了二十年都查不出那个人是谁。所以他故意引你上烟雨楼,故意挨你一掌,用自己的死来引那个人现身。”

“因为只有沈惊鸿死了,那人才会觉得自己赢了,才会放松警惕,才会——”

沈妄的目光陡然变得凌厉,手中的木剑在夕阳下划出一道弧线,剑锋直指山巅的亭子。

“才会露出马脚。”

亭子里的人影终于动了。

那个人慢慢站了起来,身量极高,肩背宽厚,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他负手而立,站在亭前,像一柄出鞘的长剑,孤零零地插在天与地之间。

风从他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在场有人认出了那个身影,脸色骤变。

“那是……”

五岳盟的高手们齐齐变了脸色。柳如眉整个人僵住了,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呢喃。

“陆伯伯?”

陆沉舟原本站在老松树下,此刻他的脸上终于不再是那副与己无关的表情。他的瞳孔急剧收缩,握在身后的手微微颤抖。

山巅的人影没有下山的意思。他站在亭子前,远远地朝这边看了一眼,然后转身,沿着山脊的另一侧走了。

脚步从容,不急不慢,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

沈妄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握剑的手纹丝不动。

他没有追。

因为那个人不是现在能追得上的。

那个人要他自己走下来。

用他自己的脚,一步一步,走到沈妄面前。

夕阳终于沉下了山脊,孤雁峰陷入一片苍茫的暮色。

林天南撑着断剑站起身来,看着面前这个单薄的少年,忽然觉得他像极了一个人。

不是沈惊鸿。

沈惊鸿像一座山,沉稳厚重,让所有人都有安全感。

可沈妄像一把剑。

一把被埋了十六年的剑,终于被人从土里拔了出来。

没有人知道这把剑到底有多锋利,可每个人都知道——

它一定会见血。

第二章 烟雨旧梦

入夜后,烟雨楼里点起了烛火。

沈妄把林天南、赵横舟、柳如眉三个人安顿在楼内厢房,又从怀里掏出三个药瓶,挨个给他们上药、接骨。动作熟练得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反倒像一个在江湖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手。

赵横舟伤得最重,断了两根肋骨,脊背上一大片淤青,皮肉几乎被打烂了。沈妄给他接骨的时候,他疼得满头大汗,却一声不吭。

“你倒是硬气。”沈妄说了一句。

“废话。”赵横舟咬着牙,“你是师父的儿子,我不能在师弟师妹面前丢师父的脸。”

沈妄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包扎,手法更轻了几分。

柳如眉坐在角落里,一直沉默地看着沈妄。等沈妄把三个人的伤口都处理完,她才开口。

“师父他……知道有你这个儿子吗?”

“知道。”沈妄把药瓶收回怀里,声音平淡,“他一直知道。我在山下长大,他每个月来看我一次。教我读书、练剑,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在院子里坐一下午。”

“那你为什么不早回来?”柳如眉的声音微微发颤,“你如果早点回来,师父他——”

“他不会让我回来的。”沈妄打断了她,“他说江湖上的事,他自己扛。让我等他处理好了一切再回来。”

“可他没有处理好。”林天南的声音干涩,“他死了。”

沈妄沉默了一会儿。

“是,他死了。”他的声音很轻,“他把所有的线头都收拢好了,用自己的命做最后一把钥匙,替我把门打开。”

“然后让我走进去,把剩下的事做完。”

厢房里安静下来,烛火在风里摇曳,把四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忽长忽短,像四只找不到方向的飞蛾。

过了很久,柳如眉才问:“今天亭子里的那个人,是谁?”

沈妄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小心翼翼地擦拭手中的木剑。剑身上的刻痕在烛光下格外清晰,那八个字“恩怨由心,是非在人”仿佛是用血刻上去的。

“二十年前,江湖上有三个人是最好的朋友。”沈妄的声音低沉而平缓,像在讲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天外神剑沈惊鸿,铁笛仙人陆沉舟,还有一个,叫——”

“燕北斗。”赵横舟忽然接过话头,声音沙哑,“二十年前失踪的燕北斗。”

沈妄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燕北斗是三个人里面武功最高、心机最深的一个。二十年前,他得到一本传说中的武功秘籍《天绝剑谱》,据说练成之后可以天下无敌。可那本剑谱有一个条件——练剑的人,必须先杀一个人祭剑,而且这个人必须是他最亲近的人。”

“燕北斗选中的祭品,是萧天纵。”

“可他不想自己动手,因为萧天纵虽然作恶多端,杀了他名正言顺,可他燕北斗还想在江湖上混,不能背上一个杀祭剑的恶名。所以他想了一个办法——借刀杀人。”

“他先用某种手段逼萧天纵去烟雨楼,又用某种手段引沈惊鸿去烟雨楼。等萧天纵到了烟雨楼,他提前现身,用这把木剑杀了萧天纵,然后把现场伪装成沈惊鸿动的手。”

“可他没想到,沈惊鸿比他预计的早到了一刻钟。”

“沈惊鸿赶到烟雨楼的时候,正撞上燕北斗还在现场。燕北斗当机立断,把木剑塞给沈惊鸿,说你来了就好,萧天纵已经被我制服了,剩下的你处置。然后转身就走。”

“沈惊鸿不是傻子,他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可他没有证据,也没有时间追查——因为萧天纵死了,幽冥阁的人马上就会找上门来,他必须先扛下这件事。”

“所以他对外声称是自己杀了萧天纵,暗地里却在追查燕北斗的踪迹。”

“可他查了二十年,什么都没查到。”

柳如眉问:“为什么?”

沈妄擦剑的手停了。

“因为燕北斗的易容术天下无双,而且他从来不在同一个地方停留超过三天。这二十年,他换了无数张脸、无数个身份,像一个影子一样活在江湖里。”

“可他今天,为什么要现身?”

沈妄把木剑收好,抬起头。

“因为二十年前的那一天,沈惊鸿给燕北斗留了一样东西。一样燕北斗找了二十年都没找到的东西。”

林天南问:“什么东西?”

沈妄看着他,目光平静。

“沈惊鸿的命。”

赵横舟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沈妄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月明星稀,孤雁峰下的平原上零零星星亮着几盏灯火,像散落在棋盘上的棋子。

“《天绝剑谱》的最后一个条件是——祭剑之人,必须是心甘情愿死在被祭剑者的手中。也就是说,燕北斗练成《天绝剑谱》的最后一步,是让他最亲近的人亲手杀了他。”

“燕北斗选中的那个人,就是沈惊鸿。”

“所以他布了这个局。他杀了萧天纵,嫁祸给沈惊鸿,让沈惊鸿背了二十年的骂名——不是为了报仇,而是为了逼沈惊鸿恨他。恨到极致,才能心甘情愿地杀他。”

“可他没想到,沈惊鸿这二十年从来没有恨过他。”

“沈惊鸿追查他,不是因为他杀了萧天纵,而是因为他想知道——当初那个和他一起喝酒、一起论剑、一起行走江湖的燕北斗,到底为什么要走这条路。”

“所以沈惊鸿到死都不肯恨他。”

“而燕北斗的《天绝剑谱》,永远停留在最后一步,无法圆满。”

厢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林天南缓缓站起身来,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打翻了的染缸。

“所以今天亭子里的那个人,就是燕北斗?”

沈妄点了点头。

“那他为什么不下来?”柳如眉问,“他已经现身了,为什么不干脆走到我们面前来?”

沈妄看着窗外的月光,沉默了很久。

“因为他还没有想好。”

“想好什么?”

“想好最后一步,到底要不要走。”

他转过身,面对林天南、赵横舟、柳如眉三个人。

“三位师兄师姐,我有件事想请你们帮忙。”

赵横舟咧嘴笑了一下,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说什么请不请的,你是师父的儿子,有什么事尽管说。”

林天南和柳如眉也点头。

沈妄说:“我要你们当武林公敌。”

三人都愣住了。

“什么?”

沈妄一字一顿地说:“从今天起,沈惊鸿的三个徒弟——林天南、赵横舟、柳如眉——不再是五岳盟的人,也不再是正道中人。你们要杀人放火,要无恶不作,要成为整个武林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只有这样,燕北斗才会觉得胜券在握,才会放松警惕,才会走到我面前来。”

赵横舟挠了挠头:“你确定这是师父的安排?”

沈妄点头。

“这是他临死前交给我的最后一步棋。”

第三章 惊天之秘

三日后,林天南、赵横舟、柳如眉的“叛变”传遍了整个江湖。

据传,沈惊鸿死后第三天,他的三个徒弟就为了争夺烟雨楼的归属权大打出手。林天南被赵横舟偷袭重伤,赵横舟被柳如眉下毒暗算,柳如眉又被林天南的暗器打伤,三人打得天昏地暗,最后各自带走了一批心腹手下,分道扬镳。

不到十天,烟雨楼从武林正道的一面旗帜,变成了一个四分五裂的笑话。

五岳盟其他门派纷纷站出来谴责,说林天南他们“忘恩负义”“不配做沈大侠的徒弟”。江湖散人们更是添油加醋,把三人说得比幽冥阁的人还不如。

与此同时,幽冥阁的势力开始大举扩张。

萧寒衣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出手不再像以前那样沉稳狠辣,而是变得急躁、冒进、不计后果。有人说他是被沈妄那天的话刺激到了,急于证明自己的实力;也有人说他是被燕北斗逼急了,想趁对方还没动手之前先把天下的牌面抢到手。

可不管怎样,江湖的局势越来越乱。

朝廷的镇武司也在这时候动了。

镇武司指挥使裴敬之,一个四十来岁、相貌儒雅的中年文官,忽然开始大规模征调江湖高手入京。美其名曰“为朝廷效力,保境安民”,实际上谁都看得出来,他是想趁着江湖大乱,把武林势力全部收归朝廷。

五岳盟、幽冥阁、墨家遗脉、江湖散人——四股势力在天下这个大棋盘上各自为战,谁都看不清最终的赢家会是谁。

沈妄却在此时消失了。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有人说他去找燕北斗了,有人说他去调查萧天纵之死的真相了,还有人说他已经死在了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

可只有一个人知道沈妄真正的去向。

陆沉舟。

那天晚上,墨家遗脉的老巢“沉渊阁”里,陆沉舟一个人坐在密室中,手里捏着一封信。

信是沈妄三日前派人送来的,上面只有一行字:

“燕北斗就是镇武司指挥使裴敬之。”

陆沉舟盯着那行字看了整整一盏茶的时间,然后把信放在烛火上烧成了灰烬。

他想起二十年前的一个夜晚。

那时候他还年轻,沈惊鸿也年轻,燕北斗也年轻。三个人在烟雨楼上喝酒,燕北斗喝得半醉,举着酒杯对月高歌:“人生在世,不过一场大梦。我要让所有人都记住我的名字,百年千年之后,还有人知道燕北斗是谁。”

沈惊鸿当时笑了笑,说:“百年之后的事,百年之后再说吧。喝酒。”

燕北斗没有再说下去,可陆沉舟记得他当时看沈惊鸿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羡慕,有嫉妒,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恨,又像是爱。

陆沉舟当时没多想。

可二十年后的今天,他终于明白那是什么了。

那是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的绝望。

第四章 棋局将终

半个月后。

镇武司,后堂。

裴敬之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摆着一壶茶、一卷书、一把剑。他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朝廷命官,斯文儒雅,举止从容,任谁看了都不会把他和那个江湖上让人闻风丧胆的燕北斗联系在一起。

可他的眼神出卖了他。

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像两把刚从火上淬过的刀,藏着无穷无尽的锋芒。

门被人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衫,腰间系着一把木剑。

裴敬之抬起头,看着来人,脸上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

“你来了。”

“我来了。”沈妄站在门口,不卑不亢,“裴大人知道我会来?”

裴敬之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上面的浮沫,呷了一口。

“你父亲沈惊鸿,是我这辈子见过最聪明的人。他布的局,从来不会让人失望。”他放下茶杯,“我只是没想到,他最后的一步棋,竟然是你。”

沈妄走进来,在裴敬之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两个人隔着一张书案,四目相对,像两个棋手在对弈。

“我想问你一件事。”沈妄说。

“你说。”

“二十年前,你为什么要杀萧天纵?”

裴敬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窗外是长安城的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像散落在人间的银河。

“因为萧天纵,是我的亲生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