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风如刀。
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片苍茫的灰白。
雪已经下了三天三夜。
龙渊镇的街道上连个鬼影都没有,只有一盏破旧的灯笼还在茶楼的屋檐下苟延残喘,忽明忽暗地摇晃着,像一只垂死之人的眼睛。
灯笼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一动不动,已经站了很久。雪花落在他的肩上、发上、眉上,把他堆成了一个雪人。
若不是那双眼睛还在转动,你简直要以为那是一座石像。
那双眼睛很亮。
亮得像两把刚刚出鞘的剑。
“幽冥阁主死了。”
这句话从龙渊镇东头的酒馆里传出来的时候,整个酒馆都安静了。
说话的是一个衣衫褴褛的醉汉,趴在桌上,手里还攥着一个空酒坛子。他已经醉得不成样子,但这句话说得清楚得很,一个字都不含糊。
酒馆里的人面面相觑。
有人冷笑,有人摇头,有人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就只是那么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喝酒。
谁都知道,幽冥阁是江湖上最神秘的组织之一。
阁主沈沧澜,二十年前就是天下第七的高手。这些年来他韬光养晦,暗中经营,据说已经把幽冥阁的势力铺到了五岳盟的眼皮底下。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说死就死?
“怎么死的?”一个穿灰衣的刀客沉声问道。
醉汉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
“你猜。”
然后他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回过头来,用一种奇怪的声音说了一句:
“死在龙渊镇南边三十里的荒村里。被一把剑杀的。”
“什么剑?”
醉汉没有回答。
他已经消失在风雪里了。
龙渊镇往南三十里。
荒村。
这个地方本来就不该有人来。
断壁残垣,枯藤老树,连乌鸦都不愿意在这里落脚。雪下得越大,这里就越像一个被遗弃的世界。
但此刻,荒村里却有人。
一个人,一把剑,一壶酒。
那人站在村口的破庙前,身上披着一件黑色的斗篷,斗篷已经被雪水浸透了。他的脸掩在兜帽的阴影里,看不清长相,只能看到一道长长的刀疤从下巴一直延伸到锁骨,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脸上撕下来过一样。
他在等人。
等一个已经等了很多年的人。
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腥味。
不是血腥味——比那更淡,也更冷,像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腐朽之气。
那人闻到了这个味道,嘴角微微上扬。
“来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声吞没。但这句话刚说出口,荒村对面的山道上就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个人影来得极快。
前一瞬还在百丈之外,后一瞬就已经站在了破庙对面的断墙之上。
身形颀长,青衫猎猎。
来人面容英俊,眉目之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阴柔之气。他的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温文尔雅的书生。
但谁都知道,这个人绝不温文。
幽冥阁主,沈沧澜。
曾经天下第七,如今更是深不可测。
“阁下约我到这里来,就是为了站在这风雪里当雪人?”沈沧澜的声音也很好听,像是一把被精心调校过的古琴,每一个音节都恰到好处。
黑斗篷下的人没有抬头。
“你来了。”
“你约我来,我自然要来。”沈沧澜的笑意更浓了,“毕竟敢一个人约我沈沧澜见面的人,这十年来,你是第一个。”
“不是第一个。”
“嗯?”
黑斗篷下的人终于抬起了头。
兜帽滑落,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那张脸不算英俊,但轮廓分明,像是一把还没有被磨钝的刀。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深褐色,沉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但那条从下巴延伸到锁骨的刀疤,却让这张脸多了一种说不出的凶悍之气。
“十年前,有一个人也约过你。”年轻人说。
沈沧澜的笑容微微一僵。
只那么微微一僵,随即恢复了正常。但年轻人已经看到了。
“十年前,在落霞山。”年轻人继续说道,声音平静得像在背诵一本账册,“那个人的名字叫沈惊鸿。”
风忽然更冷了。
沈沧澜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你是什么人?”
“我是他儿子。”年轻人说,“我叫沈夜舟。”
雪还在下。
沈沧澜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
他的笑声在空旷的荒村里回荡,像是有人在敲一面破锣。
“沈惊鸿的儿子?”他笑着摇头,“有意思。你父亲死了十年,你才来找我报仇,未免也太沉得住气了。”
沈夜舟没有说话。
“不过这十年你倒也没闲着。”沈沧澜的目光落在沈夜舟腰间的那把剑上,“剑不错。铸剑师的手艺至少值三千两。”
“剑叫‘断念’。”
“断念?好名字。”沈沧澜点了点头,“不过你知不知道,你父亲当年用的也是一把剑。那把剑叫‘忘情’。”
“我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沈夜舟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但只是一瞬间。
“知道。”
“那你还要来找我?”沈沧澜的笑容变得有些古怪,“你父亲和我交手的时候,已经是天下第五的高手。他打不过我,你觉得你打得过我?”
沈夜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从腰间抽出了那把剑。
剑出鞘的声音很轻,像是一声叹息。
剑身通体漆黑,没有一丝光泽。但在雪光的映照下,那把剑的边缘却泛着一层冷冽的寒芒,像是一条正在吐信的蛇。
沈沧澜看着那把剑,忽然不笑了。
“你确定?”
“确定。”
沈沧澜叹了口气,像是有些惋惜。
“可惜了。”他说,“年轻气盛,往往会付出很大的代价。”
话音未落,他的手已经动了。
没有征兆,没有预兆。
甚至你根本看不到他是怎么出手的。
只听到“铮”的一声,一道寒芒直奔沈夜舟的面门。
那是沈沧澜赖以成名的绝技——“幽冥指”。
据江湖传说,幽冥指这门功夫练到大成,可以在三丈之内隔空杀人,指劲凌厉无比,中者当场毙命。而且沈沧澜的幽冥指和别人的不同——他是在指尖藏了一枚细如牛毛的毒针,只要被擦破一点皮,神仙也救不回来。
但沈夜舟没有躲。
他甚至没有动。
那道寒芒在距离他眉心三寸的地方,忽然停了下来。
不是沈沧澜收了手。
而是一把剑。
漆黑的长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横在了沈夜舟的眉前,剑身恰好挡住了那枚细如牛毛的毒针。
剑身微震,发出“嗡”的一声轻响。
那枚毒针被弹了回去,以更快的速度直奔沈沧澜。
沈沧澜的脸色变了。
他一掌拍出,将毒针拍落在地。但他的掌风还没有收回,沈夜舟的剑已经到了。
那剑快得不像话。
沈沧澜见过很多快剑——西门吹雪的快,叶孤城的快,甚至他自己手下的快。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剑。
这种剑不是快,而是“到”。
它直接就到了。
像是跨越了时间和空间,像是从一开始就在那里。
剑锋已经贴上了沈沧澜的咽喉。
沈沧澜不敢动。
他活了五十多年,见过无数大风大浪,但此刻他第一次感觉到了死亡的寒意。
那把剑的剑锋就抵在他的喉结上,冰冷刺骨。他能感觉到剑身上传来的一种奇异的力量,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通过剑锋渗入他的身体,一寸一寸地蚕食着他的生机。
“你……”沈沧澜的声音有些发涩,“你用的不是沈家的剑法。”
沈夜舟没有说话。
“这是……‘归一剑法’?”沈沧澜的眼睛忽然瞪大了,“不可能!归一剑法失传了上百年,你怎么可能会?!”
“我没有说我要用沈家的剑法。”沈夜舟的声音很平静,“我只是用我自己的方式,来做我该做的事。”
沈沧澜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他想笑,但笑不出来。
他忽然发现自己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
他以为沈夜舟只是一个复仇的年轻人——和十年前那个叫沈惊鸿的人一样,热血上头,满脑子只有仇恨。他以为只要三招两式就能打发掉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后生。
但他错了。
错得很离谱。
这个年轻人根本不是来复仇的。
他是来杀人的。
风停了。
雪也小了些。
荒村里安静得可怕。
沈夜舟的剑还抵在沈沧澜的咽喉上,一动不动。两个人的呼吸在寒风中交织,一粗一细,一重一轻。
“你父亲沈惊鸿,”沈沧澜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当年他来找我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沈夜舟看着他。
“他说:‘我不想杀你,但我必须来。’”沈沧澜的嘴角终于挤出了一丝笑意,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你知道他为什么要来吗?”
沈夜舟沉默了片刻。
“因为他欠一个人的情。”
“没错。”沈沧澜点头,“他欠长风堂堂主孟秋白一条命。孟秋白要他来杀我,他不得不来。但他根本不想来,所以他输了。”
“我父亲没有输。”
“他没输?”沈沧澜冷笑,“他死了。”
“他死,是因为他没有用全力。”沈夜舟的声音忽然变了,多了一种说不出的沉重,“他手下留情了。”
沈沧澜的笑容僵住了。
沈夜舟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我父亲那一剑本来可以杀了你,但他没有。因为他不想杀你。他知道你是被人利用的,他知道真正的凶手不是你。”
沈沧澜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你知道?”他的声音在颤抖。
“我知道。”沈夜舟说,“杀我父亲的,是长风堂主孟秋白。”
风雪又大了。
沈沧澜沉默了许久,终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你比我想象的聪明得多。”他说,“你父亲当年来找我的时候,我确实只是孟秋白计划中的一颗棋子。他用你的父亲来试探我——试探我到底能不能为他所用。”
“所以你输了?”
“我输了。”沈沧澜苦笑,“我故意输给了你父亲,然后借机假死,从此退出了江湖。我本以为这样就能摆脱孟秋白的控制,但他——”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他太可怕了。”
“所以你约我到这里来,不是因为我想来,而是因为你必须要来。”沈夜舟说,“孟秋白在你身上下了一种毒。每三个月发作一次,如果没有解药,你就会生不如死。他让你来杀我,你就得来。”
沈沧澜的身体僵住了。
他盯着沈夜舟,像盯着一个鬼。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也中过那种毒。”沈夜舟说,“就在一个月前。”
沈沧澜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那你……”
“解了。”沈夜舟淡淡地说,“孟秋白以为那种毒天下无解,但他忘了一件事——当年我父亲在临死之前,已经把所有的秘密都传给了我。包括那种毒的配方,包括解药的炼制方法。”
沈沧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约你来这里,不是为了杀你。”沈夜舟把剑收了回来,“而是为了救你。”
“救我?”
“我给你带了一颗解药。”沈夜舟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扔了过去,“吃了它,你体内的毒就会彻底消失。从此以后,你再也不用做孟秋白的狗了。”
沈沧澜接住瓷瓶,手在发抖。
他看着手里的瓷瓶,又看着面前的年轻人,眼中闪过无数复杂的情绪。
“你想要什么?”他问。
“我想让你告诉我一件事。”沈夜舟说,“孟秋白现在在哪里?”
沈沧澜沉默了很久。
雪落在他的肩上,他的发上,他的眉上。他就那么站在风雪中,像一尊石像。
终于,他开口了。
“他不在长风堂。”
“在哪里?”
“在一个你绝对想不到的地方。”沈沧澜的声音变得很低很低,低得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在镇武司大牢里。”
沈夜舟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镇武司大牢?”
“他没有被抓。”沈沧澜说,“他是主动进去的。因为那里关着一个他必须亲手杀的人。”
“谁?”
沈沧澜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母亲。”
龙渊镇东头的酒馆里,酒客们还在议论幽冥阁主沈沧澜的死讯。
有人说沈沧澜是被仇家杀死的,有人说他是练功走火入魔而死,还有人说他是被一个无名小卒一剑穿心——至于这个无名小卒是谁,谁也说不清楚。
只有角落里一个衣衫褴褛的醉汉在默默地喝酒。
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又像是在等。
门忽然被推开了。
风雪灌进来,吹灭了门口的两盏油灯。
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他摘下兜帽,露出了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和一道触目惊心的刀疤。
酒馆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年轻人走到醉汉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怎么样?”醉汉问。
“他没死。”
醉汉的手顿了一下。
“你放了他?”
“我给他解药,让他走了。”沈夜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他只是一个棋子。杀了他,没有意义。”
“孟秋白呢?”
沈夜舟放下酒杯,看着醉汉的眼睛。
“在镇武司大牢。”
醉汉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倒去,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周围的酒客都被吓了一跳,纷纷朝这边看过来。
“你确定?”醉汉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震惊怎么也藏不住。
“确定。”
“这不可能!”醉汉摇头,“镇武司大牢守卫森严,他怎么可能……”
“他没有越狱。”沈夜舟打断了他,“他是主动进去的。”
醉汉愣住了。
他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夜舟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端起来,却没有喝。
他看着酒杯里晃动的酒液,像是在看另一个世界。
“那里关着我母亲。”他说,“孟秋白要亲手杀她。”
酒馆里的灯又灭了一盏。
暗影笼罩了沈夜舟的半张脸,那条刀疤在暗影中显得更加狰狞。
醉汉坐回了椅子上。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了一个问题。
“你打算怎么办?”
沈夜舟没有回答。
他把杯中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站起来,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来。
风雪从他的身后涌进来,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苍茫的白色之中。
“你知道镇武司大牢里关着多少人吗?”
醉汉摇头。
沈夜舟说:“三千七百六十二个。”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扎在醉汉的心口上。
“孟秋白杀了一个人,就把自己送进去。他要杀的,是那三千七百六十二个人。”
醉汉的脸彻底白了。
“他疯了。”
沈夜舟没有回答。
他已经消失在了风雪里。
窗外,雪还在下。
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片苍茫的灰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