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风高夜。
洛阳城外三十里,乱葬岗。
一块无碑的土坟忽然裂开了一道缝。土粒簌簌往下落,像是什么东西从坟墓深处往外爬。
片刻后,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裂缝中探了出来。
那手白皙修长,虎口处有一层薄茧——那是常年握剑磨出来的。
整只手在月色下泛着一种不正常的苍白。
但,它动了。
五个指头逐一收拢,死死攥住了地面上的枯草。
土坟的裂缝越来越大,一个人影从里面坐了起来。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五官俊朗,只是肤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眼窝深陷,看上去就像一个刚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死人。
他的确是个死人。
不,应该说,他曾经是个死人。
林墨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腔里灌满了泥土的腥味和腐草的气息,喉咙像被砂纸刮过一样火辣辣的疼。他的记忆还停留在三日前——胸口被赵寒一掌打穿,五脏俱裂,倒在落雁坡的碎石堆里,血把整片山坡染成了暗红色。
他记得楚风在喊他的名字,声音越来越远。
他记得苏晴哭得撕心裂肺。
然后就是无尽的黑暗。
“我……没死?”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林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那里的衣衫破了一个大洞,露出的皮肤完好无损,连一道伤疤都没有留下。可他分明记得赵寒的那一掌——“幽冥摧心掌”,幽冥阁十大禁术之首,中者心脉寸断,从无活口。
三日前,他确确实实死了。
林墨撑着地面站起身来,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他环顾四周,这里确实是乱葬岗,落雁坡那一战之后,镇武司的人收殓了阵亡者的尸骨,大概以为他也是其中之一,便草草埋在了这里。
风很大。
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就在此时,一阵剧痛突然从他的右臂传遍全身,像是有千万根针同时扎进了每一寸经脉。林墨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咬紧了牙关。那种痛楚来得猛烈而诡异,并非伤口复发,而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觉醒。
痛楚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然后突然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感觉。
林墨闭上眼,仿佛能“看见”自己体内的每一道经脉——它们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重新运转,真气不再是原有的九阳内功,而是变成了一种他从未接触过的力量。那股力量冰冷、凌厉,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霸道气息,仿佛一位久违的故人终于归来。
不,不是故人。
是一种记忆。
来自上一世的记忆。
林墨的脑海中突然涌入了无数画面——一个剑客手持利剑横行天下的身影,河朔群雄尽皆俯首,紫薇软剑寒光如雪,玄铁重剑横扫千军,草木竹石皆可为剑。那是剑魔独孤求败的一生!五百年前的绝世剑客,败尽天下英雄,一生求一败而不可得,最终埋剑山林,郁郁而终。
可是……他为什么会拥有这些记忆?
林墨来不及细想,因为远处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
火把的光亮由远及近,至少有二十多人朝这边走来。林墨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身上没有剑,但他的手已经本能地摆出了一个起手式——那是独孤九剑的“总决式”,在那些记忆涌入的同时,这套剑法的每一个招式、每一种变化,都像刻进了他的骨血一般。
脚步声在十丈外停下。
火把照出了那些人的脸。
林墨的瞳孔猛地一缩。
为首那人四十来岁,身量魁梧,四方脸膛,一双鹰隼般的眼睛在火光中闪着冷光。他身穿玄色锦袍,腰佩金令,正是镇武司副指挥使——韩破军。
站在韩破军身侧的,是一个约莫三十岁的青年剑客,容貌清隽,气质文雅,一袭白衣在夜色中格外醒目。林墨看到他的瞬间,浑身的血液几乎凝固了。
沈秋白。
他的师兄。
也是他最信任的人。
“林师弟,你果然还活着。”沈秋白笑了笑,那笑容温润如玉,一如当年在林家老宅里教他练剑时的模样。
林墨没有说话。
他已经不需要问了。
因为在那些涌入的记忆之外,还有另一种画面在他的脑海中浮现——那是他上一世死前最后看到的场景。赵寒使出“幽冥摧心掌”时,沈秋白就站在他的身后,手中握着一把匕首,刀尖已经抵住了他的后心。
一掌,一刀。
即便没有赵寒那一掌,那把匕首也足以要他的命。
“我待你如兄。”林墨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喜怒,“十三年。”
沈秋白的笑容没有变:“师弟,你总是这么天真。江湖上哪有什么兄弟?只有利用与被利用。”
韩破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二十多名镇武司的精锐高手迅速散开,将林墨围在了正中。他们手中清一色提着制式钢刀,刀身上刻着镇武司的虎纹徽记,刀刃在火光中闪着森寒的光。
“林墨,乖乖束手就擒。”韩破军的声音像两块铁板在摩擦,“你在落雁坡勾结幽冥阁余孽,杀害朝廷命官,按大宋律法当诛九族。本官奉命捉拿你归案,你若识趣,跟我回镇武司受审,或许还能留一条全尸。”
林墨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不是愤怒,不是嘲讽,而是一种淡淡的悲凉。因为他认出了韩破军——上一世,就是这个人在朝堂上构陷他的父亲通敌叛国,害得林家满门抄斩。而他当时年纪太小,根本不知道真正的仇人是谁,反而被韩破军收编进了镇武司,像一条听话的狗一样替仇人卖命。
可笑。
“韩指挥使,”林墨慢慢开口,“你可记得一个叫林远图的人?”
韩破军脸色微微一变,随即恢复了正常:“林远图?那个通敌叛国的罪臣?怎么,你认识他?”
“他是我爹。”
三个字,掷地无声,却在夜风中传遍了每一个人的耳朵。
韩破军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随即冷笑起来:“原来如此。难怪你这般狼子野心,原来是逆贼之后。既然如此,就更留你不得了!”
话音未落,二十多把钢刀同时出鞘。
林墨依然没有动。
他的脑海中,那一套“独孤九剑”的剑意正在急速运转——总决式、破剑式、破刀式、破枪式、破鞭式、破索式、破掌式、破箭式、破气式。九式剑法,涵盖了天下所有武功的变化与破绽。
可是,他手上没有剑。
“他手上没有兵器!”一名镇武司高手喊道,“大家一起上,别给他机会!”
二十多人齐声大喝,同时扑了上来。钢刀划破夜空,带着呼啸的刀风斩向林墨的周身要害。那是镇武司的“天罡刀阵”,二十人配合默契,刀光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足以将任何高手困死在阵中。
林墨动了。
他没有剑,但他有一根树枝。
不知何时,他的手边多了一截枯枝,不过两尺来长,拇指粗细,是乱葬岗上随处可见的那种枯死的槐树枝。他弯腰捡起那根枯枝的动作看似随意,却恰好避开了迎面劈来的三把钢刀。
枯枝在手。
刹那之间,林墨整个人像换了一个人。
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那个刚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狼狈青年,而是像一柄出鞘的绝世好剑,锋芒毕露,锐不可当。
枯枝挥出,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刺。
可就是这一刺,准确无误地点在了第一名镇武司高手的刀背之上。那人只觉一股巨力顺着刀身传遍全身,整条手臂一麻,钢刀脱手飞出,旋转着落入黑暗之中。
枯枝不停,横扫而出。
“叮叮叮——”
一连串金属碰撞的声音密集得像暴雨打在瓦片上。三柄钢刀同时被枯枝点中,刀身上的力道被一股巧劲卸得干干净净,三个人的虎口同时崩裂,鲜血四溅。
独孤九剑,破刀式。
专破天下刀法,无坚不摧。
“这是什么剑法?”沈秋白的声音从圈外传来,带着明显的惊骇。
林墨没有回答。
枯枝在他的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每一刺、每一扫、每一劈,都精准得令人发指。他不是在与那些人战斗,而是在阅读他们的刀法,在每一个人的出招中找出最细微的破绽,然后用最简洁的方式一击破之。
天下武功,皆有破绽。
这便是独孤九剑的奥义。
“噗噗噗——”
又有三人的肩胛骨被枯枝点中,整条手臂当场废掉,钢刀落地。
二十多个镇武司精锐高手,在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里,倒下了大半。剩下的人终于怕了,握刀的手在发抖,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后缩。
林墨站在原地,身上连一滴血都没有沾。
他手中的那根枯枝,已经被刀锋削得满是缺口,却依然稳稳地握在他的掌中,像是世间最锋利的宝剑。
韩破军的脸色已经变得铁青。
“沈秋白!”他沉声喝道,“你还等什么?”
沈秋白拔剑出鞘。
那是一柄秋水般的长剑,剑身上刻着一行小字——“秋水长天共一色”,是他十年前拜入师门时师父所赠。林墨记得很清楚,因为那是师父死后,沈秋白从他的遗物中翻出来的。
沈秋白的剑很快。
快如闪电。
他一剑刺出,剑尖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直奔林墨的咽喉而来。这一剑融合了“清风十三式”和“落英剑法”的精髓,既有前者灵动飘逸的身法,又有后者绵密凌厉的剑意,是他近十年来剑术的最高造诣。
林墨没有后退。
他向前踏了一步。
只一步,就踏入了沈秋白的剑圈之中。枯枝抬起,以不可思议的角度点在了剑尖之上。两股力量相撞,发出一声清越的金铁交鸣之音。
沈秋白的剑势顿了一下。
就在这一瞬间,林墨的枯枝已经顺着他的剑身滑下,点在握剑的手腕上。沈秋白只觉手腕一麻,长剑脱手飞出,“夺”的一声钉在了十步之外的一棵枯树上,剑身嗡嗡颤动。
“你——”沈秋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
他从六岁学剑,至今二十四年,从未被人空手夺过兵器。
而今天,夺他兵器的人,用的只是一根枯枝。
“师兄。”林墨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十三年的情分,还你了。”
枯枝往前一送。
沈秋白的胸口一凉,那根满是缺口的枯枝已经没入了他的胸膛三寸,堪堪触及心脏的边缘。没有继续深入,也没有拔出。
沈秋白低头看了看胸口的枯枝,又抬头看了看林墨的脸,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他的眼神从震惊转为不甘,又从不甘转为释然,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往后倒去。
“砰。”
尘土飞扬。
夜风呜咽。
剩下的几名镇武司高手面面相觑,不知是谁先扔下了刀,“哐当”一声脆响之后,接二连三的钢刀落地声响彻乱葬岗。
韩破军孤零零地站在原地,鹰隼般的眼睛里终于露出了恐惧的神色。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他的声音在发抖。
林墨扔掉手中的枯枝,缓缓走向他。每走一步,韩破军就往后退一步,直到他的后背撞上了一棵枯树,无路可退。
“我?”林墨轻声说,“一个死过一次的人。”
他的手抬起,五指成爪,扣向韩破军的咽喉。
韩破军下意识地抬手格挡,他是江湖一流的高手,“大金刚掌力”已有三十年的火候,这一掌劈下去,足以碎碑裂石。
但林墨的手在半空中突然变招了。
五指以一种诡异的角度绕过了韩破军的掌力,精准地扣住了他喉结下方的“天突穴”。独孤九剑——破掌式。专破天下掌法、拳法、指法,不论对方内力多深、招式多精妙,在破掌式面前皆是破绽百出。
韩破军的身形猛地一僵,整张脸涨成了紫红色,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大,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林远图的死,”林墨一字一句地说,“是你构陷的。”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韩破军的瞳孔中闪过一丝恐惧,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天突穴被制,全身真气凝滞,连话都说不出来。
“你不用回答。”林墨说,“我早就知道了。”
五指收紧。
“咔嚓——”
骨碎的声音在夜风中格外清晰。
韩破军的脖子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向一边,眼中的神采迅速消失,整个人像一摊烂泥一样滑落在地。
乱葬岗重新归于寂静。
只剩风声、虫鸣,和月光。
林墨站在满地尸骸之中,仰头望着那轮冷月,许久没有动。
脑海中,那些属于独孤求败的记忆依然在翻涌——利剑、软剑、重剑、木剑、无剑,五重境界层层递进。他如今的境界,大约相当于独孤求败四十岁时的“不滞于物”,但距离那传说中的“无剑胜有剑”,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方才扣断韩破军脖子的那一瞬间,他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从体内涌出。那力量不属于他,或者说,不只是属于他。那是独孤求败五百年剑道修为的凝聚,是这位绝世剑客一生的道统,在这一世,选中了他。
“上一世我死得糊涂,”林墨喃喃自语,“这一世,我要活得明白。”
他转过身,踏出了乱葬岗。
夜风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柄斜插在地上的长剑。
洛阳城的方向,灯火通明,万家安宁。
而那里,还有更多的账等着他去清算。
落雁坡的碎石堆里,还残留着三日前大战的血迹。
林墨站在坡顶,望着脚下那片暗红色的土地,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楚风被一掌震飞,口吐鲜血却死死抱住敌人的腿不肯松手;苏晴挡在他身前,用身体接下了那致命的一刀;还有那些并肩作战的兄弟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再也站不起来。
那一战,幽冥阁出动了大批高手,与镇武司里应外合,在落雁坡伏击了五岳盟的义军。林墨拼死突围,却终究没能逃脱赵寒的“幽冥摧心掌”和沈秋白的背后一刀。
“楚风……苏晴……”
林墨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
他醒来之前,在独孤求败的记忆中看到了一个让他震惊的事实——五百年前的剑魔,也有过同样的经历。独孤求败年轻时有三个挚友,他们一同仗剑江湖、除暴安良,最终在一场正邪大战中全部阵亡。从那之后,独孤求败性情大变,从此独来独往,再不信任何人。
“孤独的剑客。”林墨苦笑,“原来你也曾有过兄弟。”
他蹲下身,从碎石堆中捡起了一截断裂的剑刃。那是他的佩剑“霜月”,陪伴了他整整五年,在落雁坡那一战中被赵寒一掌打断。剑刃上沾满了血渍,已经变成了暗褐色。
林墨将断剑收入怀中,站起身,目光望向了北方。
北边三百里外,是五岳盟的总坛。
五岳盟由泰山、衡山、华山、嵩山、恒山五派组成,百年前便已结盟对抗邪派-。如今盟主是华山派的萧寒声,江湖人称“正剑”,此人武功深不可测,是武林中公认的正道领袖之一。落雁坡一战,义军便是奉五岳盟之令前去围剿幽冥阁的据点,谁知情报有误,反而中了埋伏。
情报有误?
林墨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嘲讽的笑。
不是情报有误,是有人出卖了他们。
而那个人,此刻正坐在五岳盟的总坛里,享受着盟主的款待,等着看他和他的兄弟们在落雁坡全军覆没的消息传遍江湖。
“萧寒声,”林墨将这个名字在舌尖滚了一遍,“别急,我很快就来找你了。”
他正要下山,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啸。
“嗖——”
一支响箭划破夜空,带着刺耳的哨音直冲天际,然后在百丈高空炸开,绽放出一朵血红色的烟火。那是幽冥阁的召集信号,血焰穿云箭,一旦射出,方圆五十里内的幽冥阁弟子都会闻讯赶来。
林墨转过身,望向响箭射来的方向。
那里,三十多匹快马正从南边疾驰而来,马蹄声密集如鼓,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当先一人身材高大,身穿黑袍,头戴鬼面,正是幽冥阁的“鬼面杀神”——赵寒。
赵寒身后,三十多名黑袍骑士一字排开,每人手中都提着一柄漆黑的弯刀,刀身上涂着剧毒,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这些人便是幽冥阁的“鬼骑”,每一人都是顶尖高手,杀人如麻,在江湖上臭名昭著。
赵寒在十丈外勒住了马缰,高大的马匹人立而起,发出长嘶。
他摘下鬼面,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浓眉大眼,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但那双眼睛里却有着远超年龄的冷漠与狠辣。他扫了一眼乱葬岗上遍地的尸体,目光最终落在了林墨身上。
“你居然还活着。”赵寒的声音很低沉,像地底下传来的闷雷,“我那一掌,连百炼钢都能打碎。”
林墨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你手中的剑呢?”赵寒问。
“断在了落雁坡。”
赵寒冷笑一声,翻身下马,大步走向林墨。他的步法很奇特,每一步踏下去,地面都微微凹陷,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那是“幽冥摧心掌”大成之后附带的内力外泄之象。
“没有剑的剑客,不过是个废物。”赵寒在五步外停下,“这一趟,我送你去见阎王。”
林墨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赵寒微微皱眉——一个三天前被他打死的人,此刻站在他面前,不仅毫发无伤,而且面带笑容,这本身就不正常。
“赵寒,”林墨说,“你可知道,三百年前江湖上有一个人,外号叫‘剑魔’?”
赵寒一愣。
“剑魔独孤求败?”他显然知道这个名字,但不明白林墨为什么突然提起。
“独孤求败年轻时持利剑与河朔群雄争锋,所向披靡-。三十岁改用紫薇软剑,招数趋于灵动多变,却因误伤义士而弃剑深谷-14。四十岁前持重剑横行天下,重剑无锋,大巧不工-。四十岁后,草木竹石均可为剑,渐入无剑胜有剑之境-14。”
赵寒的眼神变了。
他听出了林墨话中的意味。
“你什么意思?”
林墨伸出手,从身旁的枯树上折下一截树枝,不过三尺来长,拇指粗细,还带着几片枯黄的叶子。
“我今日手中无剑,”林墨举着那截树枝,慢慢对向赵寒的眉心,“但天下万物,皆可为剑。”
夜风忽然停了。
方圆数十丈内,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连虫鸣声都消失了。赵寒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从林墨身上释放出来,那股压力冰冷而凌厉,像一柄无形的利剑抵在他的眉心,让他头皮发麻,汗毛倒竖。
他征战江湖十五年,斩杀过无数高手,从未有过这种感觉。
那是一种面对天敌时才有的本能恐惧。
“装神弄鬼!”赵寒大喝一声,双掌齐出,幽冥摧心掌的掌力如同实质的黑色狂潮,朝林墨碾压而去。
掌风所过之处,地面的碎石被卷起,枯草被连根拔起,方圆数丈内一片飞沙走石。
林墨迎着他走上去。
手中枯枝刺出,直指赵寒掌风中的破绽——在双掌交替的间隙,在他的内力运转的最薄弱处,在独孤九剑的“破掌式”面前,赵寒的掌法如同一本摊开的书,每一页都写得清清楚楚。
枯枝穿过了掌风。
穿过了漫天的飞沙走石。
穿过了赵寒的护体内力。
“噗——”
赵寒的左肩出现了一个血洞,鲜血汩汩而出,整条左臂垂了下去,再也抬不起来。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肩上的伤,又抬头看了看林墨手中那截沾了血的枯枝。
他败了。
一招。
不,连一招都算不上。
林墨甚至没有动用独孤九剑的全部力量,只是用了其中最简单的一式,就破了他苦修二十年的幽冥摧心掌。
“你……你究竟是什么人?”赵寒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恐惧。
林墨看着他,目光平淡如水。
“我说过,一个死过一次的人。”
枯枝抬起,点在赵寒的胸口。
赵寒全身一震,五脏六腑仿佛被一股巨力碾压,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重重地砸在地上,滑出十几丈远,直到撞上一块巨石才停了下来。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整个人瘫软在地,再也动弹不得。
三十多名幽冥阁鬼骑呆立在马上,没有一个人敢动。
“带他走。”林墨对着鬼骑们说,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告诉你们阁主,落雁坡的账,我会亲自上门去算。”
鬼骑们面面相觑,最终有两个人翻身下马,小心翼翼地走到赵寒身边,将他扶上了马背。其余人如蒙大赦,纷纷调转马头,朝南边疾驰而去,马蹄声渐渐消失在黑暗中。
乱葬岗上,重新归于寂静。
林墨扔掉手中的枯枝,慢慢走下坡去。
他要去寻找楚风和苏晴的下落。上一世,他死在落雁坡,再也没有机会知道他们的结局。这一世,他要找到他们,哪怕翻遍整个江湖。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影子在地面上拖曳着,像一柄绝世好剑,锋芒隐而不发,蓄势待待。
远处,洛阳城的灯火渐渐暗了下去,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而林墨的江湖,才刚刚开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