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王爷说今晚歇在侧妃那儿,让您不必等了。”
我睁开眼的时候,入目是破旧的偏殿和斑驳的墙壁。门外丫鬟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慢,就像上一世听过无数次那样。
不对。
我猛地坐起身,看着自己纤细白皙的手指——没有牢房里磨出的粗茧,没有刑具留下的疤痕。窗外的光刺得眼睛生疼,我却顾不上了。
上一世,我死在冷宫后的乱葬岗。
不,更准确地说,我死在沈夜舟的算计里。
沈夜舟,当朝冷王,我的前夫君。他娶我不过是因为我爹手里有三十万兵权。等我爹战死沙场,兵权落入他手,我便再没了利用价值。他纵容侧妃林婉清往我饭菜里下慢性毒药,在我毒发后扔进冷宫,对外只说王妃病逝。
死前最后一刻,我听见林婉清的声音:“姐姐别怪王爷,要怪就怪你太蠢,连自己爹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你爹是怎么死的。
这句话我记了两辈子。
“王妃?”门外的丫鬟又喊了一声,语气已经带了不耐烦。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恨意。现在是永宁三年,我嫁入王府第二年,爹还没出征,兵权还在沈家手里。最重要的是——还有三个月,爹就要被沈夜舟设计战死沙场。
上一世我蠢到信了沈夜舟的鬼话,以为爹真是马革裹尸。这一世,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看,所谓冷王,不过是一条披着人皮的豺狼。
“去告诉王爷,”我开口,声音冷得连自己都陌生,“本王妃要见他。”
丫鬟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向来逆来顺受的王妃会用这种语气说话。但她还是转身去了。
不到一刻钟,沈夜舟来了。
他穿着墨色锦袍,眉目如画,周身气势冷冽,端的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上一世我就是被这张脸骗了,以为他只是性子冷,心里有我。
“何事?”他站在门口,连门槛都不愿跨进来。
我看着他,就像看一个死人。
“和离。”
两个字落地,沈夜舟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和离。”我从床榻上起身,走到他面前,一字一句道,“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我休了你。”
沈夜舟的表情终于变了,不是慌张,而是像看一个疯子的讥诮:“苏晚棠,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我笑了,“我知道你娶我是为了我爹的兵权,知道你让林婉清给我下毒,知道你打算等我爹死了就把我扔进冷宫——王爷,你说我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空气骤然凝固。
沈夜舟的眼神变得锋利如刀,他盯着我看了很久,似乎在判断我是真的知道还是诈他。
“你疯了。”他最终吐出这两个字。
“我没疯。”我退后一步,从袖中取出一张早已备好的纸,“和离书,我已经签了。王爷签不签都无所谓,我会直接进宫请陛下做主。你说,陛下要是知道他的好弟弟为了兵权骗婚、毒害正妃,会怎么想?”
沈夜舟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发现我这次是真的豁出去了。
“你在威胁本王?”
“不是威胁,是通知。”我将和离书拍在他胸口,“三天之内,我要拿到签好的和离书。否则,咱们御前见。”
说完我直接绕过他走出了偏殿。
身后传来茶杯碎裂的声音,沈夜舟的低吼带着杀意:“苏晚棠,你会后悔的。”
我没有回头。
后悔?上一世我最后悔的,就是信了你。
出了王府,我直接去了城东的一座茶楼。
二楼雅间里,一个穿着月白色长衫的男人正独自品茶。他长了一双极漂亮的桃花眼,整个人慵懒地靠在椅背上,像一只餍足的狐狸。
顾衍之,当朝首辅,沈夜舟的死对头。
上一世,他曾在冷宫外远远看过我一眼,说了句“蠢女人”。我当时恨他落井下石,后来才知道,他是唯一一个试图查我死因的人。
“顾大人,”我推门而入,在他对面坐下,“做个交易。”
顾衍之抬眼看我,目光里有审视,有兴味,唯独没有惊讶。
“冷王妃?”他挑眉,“这个时辰不该在王府里哭?”
“马上就不是了。”我把一份卷宗放在桌上,“沈夜舟暗中勾结北境敌军,贩卖军需,意图在三个月后设计我爹战死,从而吞并苏家兵权。证据链在这里,缺最后几环。”
顾衍之放下茶杯,拿起卷宗翻了翻,桃花眼里的慵懒渐渐消失。
“这些东西,你怎么知道的?”
“我自然有我的门路。”我没打算解释重生的事,“顾大人只需要知道,扳倒沈夜舟对你没坏处。我要的也不多——保住我爹的命,拿回兵权,剩下的,都归你。”
顾衍之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将卷宗收进袖中,“苏小姐,你比传闻中有趣多了。”
“不是有趣,”我纠正他,“是死过一次的人,不会再蠢第二次。”
出了茶楼,我回了娘家。
苏家老宅里,我爹正在院子里练刀。他今年四十五,虎背熊腰,一柄大刀舞得虎虎生风。看见我进门,他愣了一瞬,随即把刀一扔,快步走过来。
“棠棠?你怎么回来了?是不是沈夜舟那小子欺负你了?”
上一世,我为了维护沈夜舟的面子,骗爹说一切都好。结果三个月后,爹死在战场上,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爹,”我抱住他,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别去北境了,好不好?”
爹的身体僵住了。
“你……你怎么知道北境的事?”
因为上一世您就是死在那里。因为沈夜舟为了让您“合理”战死,把最精锐的部队调走,只给您留了三千老弱残兵。因为您在战场上被围困三天三夜,求援信送出七封,没有一封信送到援军手里。
但这些我不能说。
“我做了个梦,”我抬起头,看着爹的眼睛,“梦里您死了,苏家败了,我也死了。爹,你信我吗?”
爹看着我,粗糙的大手抹掉我脸上的泪。
“信。”他说,“我闺女说什么我都信。”
当天晚上,爹就称病递了辞呈,交出兵权。
消息传到王府,沈夜舟摔了满屋子东西。
他没想到我真的敢——兵权一旦交还朝廷,他这三年的布局就全废了。
第二天一早,他亲自来了苏家。
“岳父大人,”他还能装出一副关切的样子,“听闻您身体不适,我特意带了太医来——”
“不用了。”爹直接打断他,“和离书签了没?签了就赶紧走。”
沈夜舟的脸色铁青,目光转向我,压低了声音:“苏晚棠,你以为没了兵权我就动不了你?”
“你当然动得了我。”我笑着看他,“但你确定要现在动?顾衍之手里那份卷宗,你应该已经看过了吧?”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你给了顾衍之?!”
“我说了,不是威胁,是通知。”我起身走到他面前,声音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沈夜舟,你上一世欠我的,这一世我会连本带利讨回来。和离只是开始。”
他死死盯着我,眼中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
但他不敢动。
因为顾衍之手里有他的把柄,因为他不知道我还知道多少,因为现在的我,已经不是那个任他拿捏的蠢女人了。
三天后,和离书送到了苏家。
与此同时,京城里传遍了消息——冷王妃主动休夫,宁死不屈。
有人笑我疯了,有人说我不识好歹,更多人等着看我的笑话。
他们不知道,这场戏才刚刚开始。
十天后,沈夜舟被弹劾私通北境、贩卖军需。弹劾的人是顾衍之,证据链完整到无法辩驳。
半个月后,陛下震怒,削去沈夜舟王爵,贬为庶人。
抄家那天,我站在街对面,看着林婉清披头散发地被拖出来,看着她看见我时那副见鬼的表情。
“姐姐!姐姐你救救我!”她朝我扑过来,被官兵一把按在地上。
我蹲下身,看着她那张哭花的脸,轻声说:“上一世你往我饭菜里下毒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要救我?”
林婉清愣住了。
我没再理她,转身走向街角的马车。
车帘掀开,顾衍之坐在里面,手里还拿着那份卷宗。
“苏小姐,”他看着我,桃花眼里带着笑,“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我坐进马车,接过他递来的茶。
“开个茶楼,做点生意。”我抿了口茶,“顺便再帮顾大人查查,朝里还有多少人跟北境有勾结。”
顾衍之笑了,笑得很好看。
“苏小姐,”他说,“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狠起来的样子很迷人?”
“有。”我放下茶杯,“就在刚才。”
马车驶过长街,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我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那座曾经困住我两辈子的王府。
沈夜舟,上一世你欠我的,我已经拿回来了。
但这不是结束。
因为还有一个人,欠我一条命。
我放下车帘,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三个月后,北境。
有人会死在那里。
但不是这一世的我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