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洛死的那天，是个雾霾天。
2019年12月15日，S9全球总决赛结束后的第三十七天。他站在废弃的体育馆天台上，手机里循环播放着那段录音——
“林洛？他早就是一颗废棋了。他的价值，在S8夺冠那天就已经用完了。”
“洛哥，公司股权转让协议我已经帮您准备好了，只要签个字，苏总说会给您一笔丰厚的补偿……”
那是他最信任的女朋友苏婉清的声音。他最器重的兄弟赵子豪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剜着他的心脏。
风声灌进耳朵。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定格的画面：苏婉清挽着赵子豪的手臂，站在英雄联盟S8世界冠军奖杯旁边，笑得灿烂。那座奖杯，是他带着队伍一场一场血战拿下来的。
而奖杯底座上刻着的“L战队”四个字，已经变成了“清豪电竞俱乐部”。
“林洛，你有什么资格抱怨？战队能有今天，是因为我苏婉清在背后撑着你。你以为你是谁？不过是会打几个游戏的小混混而已。”
录音里，苏婉清的声音冰冷得像淬了毒的针。
“林洛，识相的话就签字吧。三百万够你活一辈子了。”赵子豪的声音紧随其后。
三百万。他一手创立的战队，估值已经超过两个亿。他训练到手指肌腱断裂的那些日夜，他为了研究对手战术熬过的无数个通宵，他放弃保送资格、与家人决裂换来的冠军梦——
到头来，只值三百万。
“砰——”
玻璃碎裂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他猛地回头，看见几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人冲上天台。
“他在那儿！”
“林洛！你别冲动！苏总说只要你签字，一切都好商量——”
林洛惨然一笑。一切都好商量。多么讽刺的六个字。
他在这个圈子里待了六年，从青训营的无名小卒到世界冠军，以为自己站上了巅峰，最后才发现自己不过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他闭上眼睛。
身体下坠的感觉只持续了三秒钟。
刺耳的闹钟声。
林洛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太阳穴像是被锤子砸了一样疼。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瞳孔剧烈收缩，花了整整五秒钟才确认——
天花板是白色的，墙壁是蓝色的，桌上摆着一台老款笔记本电脑，屏幕壁纸是2013年英雄联盟S3赛季的宣传图。
这是他的出租屋。六年前的出租屋。
林洛颤抖着拿起桌上的手机。2013年10月17日。
他重生了。
重生在S3全球总决赛结束后的第三天，重生在他人生最关键的转折点——
再过一天，苏婉清就会以“天使投资人”的身份出现，带着五十万的“启动资金”找上门来，说要帮他组建战队。而前世的他，会在感动得热泪盈眶之后，把自己所有的游戏理解、战术体系和训练计划全部拱手相让，甘愿成为她旗下的“签约选手”。
结果就是，五年后，他连站上世界赛舞台的资格都没有，因为他签的那份合同里，有一行极其隐蔽的小字：“甲方拥有乙方所有竞技成果及知识产权的最终解释权。”
那一行字，毁了他六年。
林洛的手指慢慢攥紧了手机，指节发白。
他起身走到桌前，拉开抽屉——里面躺着三张银行卡，加起来不到一万块钱。这是他现在的全部身家。前世，他会在苏婉清的劝说下，把这些钱全部投进战队的“前期运营费”，然后彻底沦为没有经济自主权的提线木偶。
“这一次，我不会再上当了。”
他打开电脑，调出2013年英雄联盟韩服排行榜的页面。排在第一位的，是一个叫“Faker”的ID。排在第二位的，是他的ID——“LuoGod”。
前世，他止步于韩服第二。因为他把大量的时间花在了“配合苏婉清做商业洽谈”上，而苏婉清每次都会用同一个理由：“林洛，你不需要太强，你只需要有话题度就够了。资本要的不是冠军，是流量。”
这一次，不一样。
林洛登上韩服账号，排位队列开始匹配。屏幕上倒数的数字每跳动一下，他的心跳就加快一分。
匹配成功。
对面中单，ID: SKT T1 Faker。
林洛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前世的他，面对Faker的时候心态会崩，因为他内心始终有一个声音在说：“你不过是个被资本操控的傀儡，你配和真正的天才交手吗？”
现在，那个声音消失了。
十五分钟后，屏幕中央出现两个大字——“胜利”。
林洛的个人战绩：劫，12/0/7，对位单杀Faker三次。
他关掉游戏界面，打开韩服排名榜单，看着自己的ID从第二位跃升到第一位。他截了张图，保存到桌面。
“这只是第一步。”
他翻开手机通讯录，找到一个备注为“顾晏辰”的号码。
顾晏辰，顾氏资本掌门人，电竞圈最神秘的幕后推手。前世，顾晏辰曾经三次向他抛出橄榄枝，都被苏婉清以“对方不怀好意”为由挡了回去。后来林洛才知道，顾晏辰开的条件是：投资五千万，占股百分之十，不干预运营，不插手管理。
而苏婉清给赵子豪的条件是：投资五十万，占股百分之九十。
林洛拨出了这个号码。
电话响了五声，接通。
“喂？”对面的声音低沉而冷淡。
“顾总，我是林洛。”
沉默了两秒。
“我知道你。”顾晏辰的声音多了一丝玩味，“韩服第一？”
“我想跟你谈一笔生意。”
“说来听听。”
“我要组建一支LPL战队。”林洛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给你三个承诺：第一，一年之内打进世界赛。第二，两年之内拿下S赛冠军。第三，我需要你做的不是投资，而是‘见证’。”
“见证？”
“见证我如何把苏婉清和赵子豪，一步一步送进深渊。”
电话那端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洛以为对方已经挂了。
顾晏辰笑了。
“有意思。明天下午三点，我办公室见。”
第二天上午十点，苏婉清来了。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长发披肩，笑容温婉，看起来像一朵不食人间烟火的白莲。前世的林洛第一次见到她时，心脏几乎跳出胸腔——电竞圈的女投资人，年轻、漂亮、有钱，还对你关怀备至，这种剧情简直像是小说里写的一样。
现在，林洛看着她嘴角的弧度，只觉得恶心。
“林洛？是你吧，我在OB直播里见过你的ID。”苏婉清在他对面坐下，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我一直很关注你，你的劫是我见过最有灵性的。”
林洛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苏婉清微微一愣。在她收集的情报里，林洛是一个性格内向、不善言辞、渴望被认可的大男孩。按理说，听到这样的夸奖，他应该局促不安地低下头，然后她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抛出“我帮你组建战队”的提议。
“林洛？”
“苏总，有话直说。”林洛的语气淡淡的。
苏婉清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我想投资你，帮你组建一支属于你自己的战队。启动资金五十万，我占股百分之十，你拥有完全的自主权。你觉得怎么样？”
一样的台词。一模一样。
前世的他，听到这段话的时候差点当场哭出来，觉得自己遇到了知音，遇到了伯乐，遇到了命中注定的贵人。
“听起来不错。”林洛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不过我有个问题。”
“你说。”
“百分之十的股份，你准备用什么来换？”
苏婉清的笑容明显滞了一下。“我说了，五十万启动资金——”
“五十万。”林洛放下水杯，嘴角微微上扬，“苏总，昨天韩服第一的账号，有人出价两百万，我没卖。你拿五十万换我百分之十的股份？”
苏婉清的瞳孔微微一缩。“你已经接到报价了？”
“不止。”林洛从桌上拿起一张纸，推到苏婉清面前，“这是顾氏资本的意向书，五千万，百分之五。我还没签。”
苏婉清的脸色变了。
她精心计算过林洛的价值，也计算过他的性格弱点。她唯一没有计算到的是——眼前的林洛，已经不是前世那个天真到愚蠢的少年了。
“苏总，”林洛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还有事，先走了。如果你真的想合作，先把报价提到两千万以上，我们再谈。”
他转身走出咖啡厅，留下苏婉清一个人坐在原地，脸上的温婉笑容一寸一寸碎裂。
顾晏辰的办公室在陆家嘴金融中心的顶层，落地窗外是黄浦江的壮丽景色。
林洛准时出现在门口的时候，顾晏辰正站在窗前打电话。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定制西装，身形修长，侧脸线条凌厉得像刀削出来的一样。前世，林洛只在新闻里见过这个人，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和他面对面坐在一起。
“请坐。”顾晏辰挂断电话，转过身来，目光在林洛身上停留了两秒，“你很年轻。”
“十六岁。”林洛坦然地说。
“十六岁，韩服第一，拒绝了苏婉清，主动来找我。”顾晏辰坐到他对面，把一杯茶推到他面前，“我很好奇，你是怎么知道我的联系方式的？”
“这不重要。”
“那你想要什么？”
“我要你帮我做三件事。”林洛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帮我注册一家电竞俱乐部，法人是我，股权百分之百在我名下。第二，帮我联系LPL的席位转让方，我要在下个赛季开赛前拿到参赛资格。第三——”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锋利。
“帮我收集苏婉清和赵子豪的过往记录。尤其是赵子豪的——我知道他曾经在S2赛季涉嫌假赛，那件事被压下去了，但证据一定还存在。”
顾晏辰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你怎么知道赵子豪涉嫌假赛？”
林洛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前世，赵子豪的假赛事件是在三年后才被曝光的，原因是分赃不均，内部人员反水。那个时候，赵子豪已经是苏婉清旗下的王牌经理人，而林洛已经被合同绑得死死的，根本无力反抗。
“看来你掌握的信息比我想象的多。”顾晏辰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目光审视地看着林洛，“我可以帮你。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如果L战队真的拿下了S赛冠军，我要在全球总决赛的舞台上，亲自为你颁奖。”
林洛愣了一下。
这个条件，和他记忆中的顾晏辰完全吻合。前世，顾晏辰也曾经向苏婉清提出过类似的要求，被苏婉清以“品牌形象不符合”为由拒绝了。但实际上，苏婉清只是不想让顾晏辰出现在聚光灯下，因为她害怕顾晏辰会看出端倪——看出她在合同中埋下的那些陷阱。
“成交。”
林洛伸出手，顾晏辰握住了它。手掌干燥有力，掌心有薄薄的茧。
“欢迎加入顾氏。”顾晏辰说。
一个月后，L战队正式注册成立。
阵容名单公布的时候，整个电竞圈都炸了。
上单：LetMe，国产顶级上单，刚从皇族退役。中单：林洛（Luo），韩服第一，十六岁天才少年。打野：Mlxg，野区莽王，食肉型打野的代表人物。AD：Uzi，永远的神，世界第一ADC。辅助：Ming，新一代辅助天花板。
这个阵容，放在任何时代都是梦幻级别的。但在2013年，当这份名单被公布出来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一场闹剧。
“十六岁的小孩当队长？Uzi能服他？”
“LetMe不是刚退役吗？怎么又复出了？”
“Mlxg？谁啊？没听说过。”
只有一个人知道，这份名单不是闹剧，而是林洛用前世的记忆精心编织的一张网。
LetMe会在S7赛季达到巅峰，但因为年龄和伤病提前退役。Mlxg会在S8赛季成为世界第一打野，但因为性格问题始终无法融入主流战队。Uzi会在S8赛季打出职业生涯最辉煌的一年，却因为一个闪现失误背负一生的骂名。
他们都是天才，只是没有被放在正确的位置上。
而林洛，知道每个位置的正确答案。
2014年春季赛，L战队以全胜战绩夺冠。
2014年夏季赛，L战队再次夺冠，以一号种子的身份晋级S4全球总决赛。
在总决赛的舞台上，林洛面对的是——SKT T1，以及那个他曾经在排位中单杀过三次的Faker。
BO5，前四局战成2比2。
决胜局，林洛锁定了劫。
Faker锁定了锐雯。
镜头扫过比赛现场，观众席上座无虚席。苏婉清坐在VIP包厢里，脸色铁青。她旁边的赵子豪正咬牙切齿地盯着大屏幕，嘴里不知道在咒骂什么。
比赛的第三十分钟，林洛操控着劫，在SKT的高地塔下，完成了一次教科书级别的极限反杀——影分身躲掉锐雯的疾风斩，手里剑贴脸三发全中，最终形态切换，瞬狱影杀阵——
屏幕上跳出四个大字：“五杀”。
全场沸腾。
林洛摘下耳机，站起身，望向观众席。在无数挥舞的荧光棒中间，他看到了顾晏辰。
那个男人站在VIP区的第一排，西装笔挺，正在鼓掌。他的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说：我就知道。
林洛回头看了一眼比赛屏幕上的结算画面——劫，MVP，击杀数19，死亡数2，助攻数7。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拿起桌上的麦克风，对着全场说了一句话。
“苏婉清，赵子豪，你们在看着吗？”
全场瞬间安静。
“这份合同，”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对着摄像机展开，“是苏婉清曾经想让我签的。三百万，买断我的人生。”
摄像机的镜头对准了那张纸，上面密密麻麻的条款被清晰地呈现在大屏幕上。
“她想让所有人都以为，L战队是她一手打造的。”林洛的声音在体育馆里回荡，“但真相是——战队是我组的，战术是我设计的，每一场比赛是我打的。而她，只是在我最弱小的时候，试图用一张合同把我变成她的奴隶。”
他转头，目光如刀，直直地刺向VIP包厢的方向。
“苏婉清，你输了。”
赛后，苏婉清的电竞帝国一夜崩塌。
顾晏辰在总决赛结束后的第二天，向外界公布了一份长达三十页的证据材料——赵子豪在S2赛季的假赛记录、苏婉清通过阴阳合同侵占选手权益的全部证据、以及她在过去两年中通过非法手段获取商业机密的完整记录。
苏婉清涉嫌合同诈骗罪、商业侵占罪，被依法逮捕。
赵子豪涉嫌假赛、操纵比赛结果，被终身禁赛，面临刑事追诉。
而L战队，以S4世界冠军的身份，载誉归来。
2015年1月1日，新年第一天。
林洛站在L战队训练基地的天台上，看着远处林立的高楼。冬天的风很冷，但他的心是热的。
手机震动。他低头看了一眼，是顾晏辰发来的消息。
“苏婉清的案子，一审判决下来了。七年。”
林洛把手机收进口袋。
七年。前世，他被苏婉清和赵子豪联手毁掉的时候，只有二十一岁。那个在废弃体育馆天台上纵身一跃的少年，永远不会知道，七年后的今天，有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替他完成了复仇。
“苏婉清，这是你欠我的。”他轻声说。
身后传来脚步声。
“队长！”Uzi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训练赛开始了，对面是SKT，Faker点名要跟你SOLO。”
林洛转过身，嘴角微微上扬。
“告诉他，我马上到。”
他走下天台，推开通往训练室的门。阳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五台电脑屏幕上，照在五个少年的脸上。
这是他亲手组建的战队，这是他亲手夺回的荣耀。
而这一次，他不会再让任何人夺走。
“青春不死，荣耀长存。”
窗外，新年的第一缕阳光，穿过雾霾，照亮了整座城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