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狱,你可以走了。”

铁门轰然洞开,刺眼的光线像刀子一样扎进眼睛。他眯起眼,站在监狱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自由的味道,混着灰尘和尾气,难闻得要命,但这是他十年来呼吸到的第一口外面的空气。

狂龙出狱,第一件事竟是复仇

十年前,他是龙城地下世界最令人闻风丧胆的“狂龙”,手下弟兄三千,黑白两道都要给他三分薄面。

十年前,他最信任的结拜兄弟江逐流在他背后捅了一刀,送他进来,罪名是贩毒、杀人、组织黑社会——每一条都够他吃枪子儿,但江逐流要的不是他死,是要他生不如死地活着,看自己如何吞掉他的江山、占了他的女人。

狂龙出狱,第一件事竟是复仇

十年前,他的未婚妻苏婉清在法庭上哭得撕心裂肺,说她会等他,一辈子都等。

沈狱低头看了看自己——囚服换成了皱巴巴的旧夹克,口袋里揣着监狱发的三百块钱路费和一张释放证明。十年,他从二十七岁熬到了三十七岁,鬓角已经有了白发,手上全是老茧,曾经那个能让整个龙城颤抖的男人,现在看起来像个落魄的民工。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司机从后视镜里瞟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那种看刑满释放人员的警惕。

“龙城大厦。”

司机的手顿了一下,又看了他一眼,这次眼神变了,带着一点意外和说不清的东西。龙城大厦,龙城最繁华的商业中心,寸土寸金,能在那栋楼里办公的人,非富即贵。

沈狱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十年,足够改变很多事情。他在里面没闲着,监狱是个大学,他读了法律、金融、企业管理,甚至自学了计算机编程。更重要的是,他在里面认识了一个人——曾经的商业鬼才温东阳,因为经济纠纷进来的老头,把自己毕生的商业心法倾囊相授。

“沈狱,你出去之后,不要急着报仇。”温东阳走之前跟他说,“报仇是最低级的手段,你要做的,是让他们从云端跌进泥里,从拥有一切到一无所有,然后跪在你面前,求你看他们一眼。”

龙城大厦八十八楼,逐浪集团总部。

沈狱站在大厦对面的马路上,抬头看着那栋通体玻璃幕墙的摩天大楼,正门口立着一块巨大的LED屏,滚动播放着逐浪集团的宣传片——董事长兼CEO江逐流,西装革履,意气风发,旁边站着一脸温柔笑容的苏婉清,字幕写着“逐浪集团创始人江逐流先生与夫人苏婉清女士共同出席慈善晚宴”。

夫人。

沈狱盯着那两个字,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他笑得不像是在笑,更像是一头被关了十年的猛兽终于闻到了血腥味。

他迈步穿过马路。

“先生,您好,请问您有预约吗?”前台小姑娘穿着制服,笑容职业而疏离,目光在沈狱身上扫了一圈,那身旧夹克和明显廉价的气质让她本能地按住了桌上的内部通话按钮。

沈狱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展开,按在前台的大理石台面上。

那是一张照片,十年前拍的。照片里两个男人勾肩搭背,笑得肆意张扬。左边那个年轻、张扬、眉眼间全是意气风发,是二十七岁的沈狱;右边那个稍显内敛,眼神却透着一股藏不住的野心,是二十五岁的江逐流。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逐流,有朝一日你我兄弟联手,龙城就是咱们的!”

前台小姑娘愣住了,不是因为照片,而是因为沈狱的眼神。那双眼睛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死水下面藏着的东西,让她后背一阵阵发凉。

“麻烦你转告江总,”沈狱收回照片,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就说老朋友来看他了。”

前台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内线。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小姑娘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挂了电话,声音都有些发颤:“先、先生,江总请您上去,八十八楼,有人接您。”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沈狱就看见了站在电梯厅里的两个人。

左边那个穿着定制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四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像三十五岁,浑身散发着成功人士的气息。右边那个女人穿着一件墨绿色的连衣裙,手腕上戴着一只江诗丹顿,气质优雅得像是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

江逐流。苏婉清。

三个人面对面站着,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

江逐流先开口了,他笑了,那笑容恰到好处地融合了惊讶、热情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歉意:“狱哥,你可算出来了!这些年我一直想去看看你,可是公司的事情太多了,实在是——”

“嫂子还是这么漂亮。”沈狱打断了他的话,目光落在苏婉清脸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苏婉清的脸色变了,她下意识地往江逐流身后退了半步,嘴唇动了一下,却没说出话。

江逐流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他伸手想去拍沈狱的肩膀:“狱哥,你听我解释,当年的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沈狱退了一步,让那只手拍在了空气里。

“不用解释,”他说,“我今天来,就是跟江总说一声,我出来了。顺便问一句——”他微微偏头,视线越过江逐流,落在他身后那块巨大的公司铭牌上,逐浪集团四个大字金光闪闪,“这公司名字,是你取的?”

江逐流的眼神终于变了,那一瞬间,沈狱在他眼底看到了真实的情绪——不是愧疚,不是心虚,而是警惕,一种面对威胁时的本能戒备。

“是。”江逐流说,“逐浪,逐的是时代的大浪,跟别的没关系。”

沈狱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他的说法。他转身走向电梯,按了下行键,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江逐流一眼,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

“江总,”他说,“逐浪这个名字很好,但你知道吗,浪这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而且——”他顿了顿,“越是大的浪,摔下来的时候,越疼。”

电梯门合拢,沈狱的身影消失。

江逐流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沈狱很熟悉的表情——十年前,他往自己酒里下药的时候,脸上就是这种表情。

“逐流,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苏婉清的声音在发抖。

江逐流没回答,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老周,给我查一下,沈狱这十年在里面的所有情况,跟谁接触过,学了什么,见了什么人,越详细越好。”

挂了电话,他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整座龙城。阳光透过玻璃照在他脸上,明明很暖,他的眼神却冷得像冰。

“沈狱,”他低声说,“你就不该出来。”

沈狱从龙城大厦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没有急着离开,而是站在大厦门口的广场上,抬头看着八十八楼那层亮着灯光的窗户,看了很久。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他在出租车上花两百块买的一部二手智能机。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一条短信,只有一个字:“哥。”

沈狱的眼眶突然就红了,十年没掉过眼泪的人,此刻鼻头酸得厉害。他回了一个字:“在。”

三秒钟后,电话响了。那头的声音带着哭腔,却拼命忍着:“哥,你在哪,我去接你。”

沈狱说了地址,挂了电话,靠在广场的石柱上,点了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想起十年前那个雨夜,他被押上警车的时候,有个十七岁的少年追着警车跑了整整三条街,边跑边喊:“哥——我等你——我一定等你——”

那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亲弟弟,沈潮。

当年他才十七,自己进去之后,他一个人在外面怎么活的,沈狱不知道,也不敢想。他只记得温东阳跟他说过,有人每个月都会往他的监狱账户里打钱,不多,五百块,但从没断过一个月,整整十年。

一辆黑色的奔驰停在他面前,车门打开,走下来一个西装革履的青年,二十七岁,眉眼间全是沈狱年轻时候的影子。兄弟俩面对面站着,谁都没说话,沈潮的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淌了下来。

“哥,”他声音沙哑,“你老了。”

沈狱笑了,伸手揉了一把弟弟的头发:“你也长大了。”

沈潮抹了一把脸,使劲眨了眨眼,把剩下的眼泪逼回去,然后打开车门:“哥,上车,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沈潮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心疼,有心酸,但更多的是——恨。

“去看看你当年那些弟兄,”他说,“还活着的那些。”

车停在城北一片老旧的居民区,沈潮带他走进一栋没有电梯的居民楼,三楼,敲开了一扇掉漆的铁门。门开了,里面站着一个拄着拐杖的男人,三十七八岁的年纪,头发却已经白了大半,左腿裤管空荡荡的。

那人看见沈狱,愣了三秒钟,然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拐杖摔在一边,额头重重磕在地板上。

“龙哥,”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玻璃,“我对不起你。”

沈狱弯腰把他扶起来,看见那张脸的时候,他的手猛地一紧——刀疤,这是他当年手下最能打的兄弟,一把砍刀从城东砍到城西,没人不怕他。可现在,刀疤的左腿从膝盖以下没了,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也少了两根,脸上那道从额头斜到下巴的疤痕比以前更深了,像是被人又重新划开过一次。

“刀疤,”沈狱的声音很轻,“谁干的?”

刀疤抬起头,眼眶通红,嘴角却扯出一个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龙哥,你进去之后,江逐流要把咱们的场子全吞了,兄弟们不服,他就让人挨个收拾。我这条腿,是在医院里被人卸的,他们把我按在病床上,没打麻药,就那么一刀一刀地——”他停了一下,声音忽然平静得可怕,“龙哥,我不疼,真的,骨头断的时候我一声都没吭,但后来他们跟我说,嫂子跟了江逐流的那天,我疼了。”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水管滴答的声音。

沈狱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平静碎了,露出下面翻滚的岩浆。

“还有谁活着?”

沈潮在身后开口了:“阿鬼,现在在龙城监狱,还有三年出来,当年江逐流给他栽了个故意伤害的罪名,判了十二年。大飞,去年在工地上摔死了,从六楼掉下去的,包工头赔了八万块,他老婆拿了钱改嫁了,孩子扔给了奶奶。和尚,出家了,在城南的庙里,不出来了。剩下的——”沈潮的声音低了下去,“剩下的要么跑了,要么废了,要么——”

他没说完,但沈狱听懂了。

要么死了。

沈狱转身走到窗前,推开那扇锈迹斑斑的窗户,夜晚的冷风灌进来,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远处是龙城的万家灯火,最亮的那一片,是龙城大厦的方向。

“刀疤,”他没回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模糊,“你的腿,我赔你。”

刀疤愣了一下:“龙哥,你说啥呢,这跟你没关系——”

沈狱回过头,那张被岁月和牢狱磨砺过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十年前那种让人胆寒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凶狠,而是一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笃定。

“我不仅会让他还你的腿,”沈狱一字一顿,“我还要让他把从兄弟们身上拿走的一切,连本带利,全部吐出来。”

他掏出那部破手机,翻到温东阳临走前留给他的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那头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清冷而礼貌:“您好,请问哪位?”

“我叫沈狱,”他说,“温东阳让我打这个电话。”

那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声音变了,多了一种奇怪的温度:“沈先生,温老师跟我提过您,他说如果有一天您打电话来,让我告诉您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棋已经帮你布好了,就等你出来落子’。”

沈狱挂了电话,嘴角的弧度慢慢扩大,最后变成了一个真正的笑容。那笑容没有温度,像一把刚开了刃的刀。

他转身看着刀疤和沈潮,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像是钉进木头里的钉子。

“走吧,”他说,“该去会会老朋友了。”

刀疤拄着拐杖站起来,眼眶还是红的,但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被砍断了半截却还扎在土里的树。沈潮掏出车钥匙,眼中那层水雾还没散尽,但嘴角已经咬出了血。

三个人下楼,破旧的楼道里回荡着脚步声,一深一浅,一重一轻,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沈狱走在最前面,他的影子被楼道里的声控灯拉得忽长忽短。他想起温东阳说的最后一句话——“沈狱,商场如战场,比战场更残酷的地方在于,战场上你至少知道敌人是谁,而商场上,笑你的人,往往就是捅你的人。”

他走出楼道,抬头看了一眼夜空。龙城的雾霾很重,看不见几颗星星,但有一轮月亮,挂在高高的天幕上,清冷而明亮。

月亮下面,就是龙城大厦。

沈狱低下头,把手插进旧夹克的口袋里,拇指摩挲着那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照片。照片上,两个勾肩搭背的年轻人笑得肆无忌惮,仿佛全世界都是他们的。

他微微用力,照片的边角被捏出了褶皱。

“兄弟,”他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这场戏,该收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