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的蓝光映在天花板上,像一片冰冷的湖。
我第三次失眠了。
分手第三十九天,我还在犯贱。手指机械地在框里滑动,从“前任后悔多久”滑到“怎么快速走出失恋”,再滑到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凌晨两点,人的意志力薄得像湿透的纸巾,什么荒唐事都干得出来。
我在某个帖子的评论区看到一条回复,就五个字——
好滑再深点。
底下有人跟了一句:“搜这个,你会感谢我。”
附带一个链接,点进去是某个小众动漫头像网站,域名一串乱码,页面设计粗糙得像零几年的个人主页。我本该关掉的,但失眠让我的判断力掉线了。我在栏里完整地打出了那行字——
好滑再深点轿喘气动漫情头。
回车键按下去的那一刻,屏幕闪了一下。
不是普通的卡顿或加载,是整个屏幕像被人按下了开关,黑了一瞬,然后重新亮起来。亮起来之后,页面变了。不再是那个粗糙的动漫头像网站,而是一个纯黑色的界面,正中央只有一行白色的字:
“你确定吗?”
下面两个选项,“确定”和“取消”。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觉得自己大概是困出幻觉了。刚想点取消,手指一滑,按在了确定上。
手机震了一下。
很轻,像是有人隔着屏幕轻轻弹了一下我的指尖。
然后我看见那个头像了。
是一对动漫情头,画风细腻得不像话,像是每一根线条都被人反复描摹过。左边那张是一个女孩站在窗边,侧脸被月光勾出柔和的轮廓,窗帘被风吹起一角。右边那张是同一个场景,但视角是从女孩身后看出去,窗外站着一个男孩的剪影。
两张图拼在一起,刚好是隔窗相望的构图。
页面下方有一行小字:“已发送至您的相册。”
我退回桌面,打开相册,最后一张正是左边那张女孩侧脸。我愣了愣,又往下划了一下——右边那张男孩剪影也在。明明是刚保存的,时间戳却显示三年前。
三年前。
那是我们在一起的那一年。
心脏猛地缩了一下。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巧合,还是手机系统出了什么bug,但这个头像就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我还没结痂的伤口上。我盯着那个女孩的侧脸看了很久,发现她的发型、耳廓的形状,甚至锁骨下方那颗小痣的位置,都和我一模一样。
不是“像”我。
那根本就是我。
我猛地坐起来,后背撞上床头柜的棱角,痛感真实得不像在梦里。我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再掐一下,还是疼。
不是梦。
我重新打开那个页面,黑底白字还在,但内容变了。这次只有一行字:
“要和他重新开始吗?”
下面两个选项,“要”和“不要”。
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我发现自己竟然在想——要不要点“要”?分手三十九天,我每天都在想他,想他的声音、他的侧脸、他笑的时候眼尾挤出的细纹。我知道他不值得,我知道他劈腿的那个女孩到现在还在他朋友圈里秀恩爱,可我还是想他。
人有时候就是这么贱。
我没点“要”,也没点“不要”。手机突然又震了一下,这次重得多,像是有人在用力敲屏幕的另一面。我低头看去,那行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进度条——
0%。
然后屏幕像水面一样起了涟漪。
不是比喻。是真的起了涟漪,从屏幕正中央向外扩散,像有人从手机内部用手指顶了一下那块玻璃。我下意识想把手机扔掉,但手指像是被粘在屏幕上一样,根本松不开。
进度条跳到了10%。
涟漪变成了凸起,屏幕中央鼓出一个拳头大的包,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手机里面拼命往外挤。屏幕表面出现了裂纹,不是玻璃碎裂的那种放射状裂纹,而是一种很奇怪的花纹,像是某种古老的封印被撕裂的痕迹。
30%。
我听见了声音。
不是手机外放的那种声音,而是直接在我脑子里响起来的——很轻的喘息声,像是有人跑了很远的路,终于停在了我面前。那声音近得不像话,近到我能感觉到对方呼出的气流拂过我的耳廓。
50%。
凸起越来越高了,屏幕已经彻底变了形,像一张被人从背面顶起的人脸。那个喘息声也越来越清晰,甚至开始夹杂着一些破碎的音节,像是在叫我的名字。
“沈……眠……”
70%。
我看见手指了。
从屏幕中央那个凸起的顶端,伸出了五根手指。骨节分明,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我太熟悉这双手了。这双手牵过我,抱过我,在深夜的街头替我擦过眼泪。这双手也推开过我,在我发现他出轨的那个晚上,他就是这样伸出手挡在我面前,说“你别闹了”。
90%。
整只手都伸出来了,然后是手腕、小臂。那只手在空气中张开了五指,像是在等我把手放上去。我盯着那只手,脑子里涌进无数画面——三年前的春天,他在学校的樱花树下对我说“我会一直喜欢你”;两年前的冬天,他发高烧,我熬了一整夜照顾他;一年前的夏天,我在他手机里看到那个女孩的聊天记录,备注是“宝贝”。
他的备注是“沈眠”。
全名。
连个昵称都懒得改。
99%。
我的眼眶突然就红了。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愤怒。那种迟到了三十九天的愤怒,像被堵住的水管终于被冲开了一样,裹挟着所有的委屈和不甘涌上来。凭什么?凭什么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凭什么他可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而我连睡觉都要靠褪黑素?
进度条停在99%,那只手悬在半空中,指尖微微弯曲,像是在催促。
我深吸一口气。
然后我松开了手机。
不是扔掉,是松开。我把所有的手指都从手机上移开,手机却依然悬浮在半空中,屏幕朝上,那只手从屏幕里伸出来,像一棵从土地里长出的树。我盯着那只手看了两秒,然后伸出手,握住了它。
进度条跳到100%。
不是想象中的温柔。那只手猛地收紧,力气大得像要把我的骨头捏碎。一阵天旋地转的拉扯感从手腕蔓延到全身,像是有人把我整个人往一个针眼里塞。我听见自己的骨头在响,听见空气被撕裂的尖啸声,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在我耳边说——
“你终于还是点了。”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我睁开眼的时候,天花板是白色的,灯是日光灯管,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我躺在自己的床上,手机安静地躺在我手边,屏幕是正常的锁屏界面。
凌晨两点零三分。
距离我刚才点下“确定”,只过去了一分钟。
我翻开相册。最后一张照片是今晚拍的晚饭,再往前翻,没有那两张情头。我打开浏览器,历史记录里没有那个乱码网站,栏里也没有“好滑再深点轿喘气动漫情头”的记录。
什么都没有。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盯着天花板躺了很久,久到日光灯管的嗡嗡声变得像一首催眠曲。就在我的意识快要滑入睡眠边缘的时候,手机亮了。
一条新消息。
发送者是一串数字,没有备注。消息内容是一张图片,我点开,是左边那张女孩侧脸的情头——不,不对,和之前看到的不一样。这张图里的女孩不再是侧脸,她转过了头,正对着画面之外的方向,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
我把图片放大,辨认她的口型。
三个字。
“救救我。”
我猛地坐起来,手机又震了一下。第二条消息,还是一张图片。右边那张男孩剪影的情头,但那个男孩也不再是剪影,他从窗外走进了房间里,站在女孩身后,一只手搭在她的肩上。
图片下方有一行小字:
“游戏已经开始。”
我正准备截图,手机突然黑屏了。不是关机,是屏幕彻底变成了黑色,连苹果的logo都没有。我按了十几次开机键,没用。插上充电器,没用。强制重启,还是没用。
手机变成了一块黑色的砖头。
凌晨两点零五分。我的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日光灯管还在嗡嗡响,空调的扇叶在咔咔地转动,窗外的风吹动了窗帘,一切都正常得不像真的。
我不确定那双手从屏幕里伸出来的时候,窗帘有没有被风吹动。
因为从那一刻开始,我的时间就停了。墙上的钟,手机的秒表,甚至我自己的心跳——全都停在凌晨两点零二分。
我拿起那块黑屏的手机,屏幕上映出我自己的脸。
然后屏幕里的那个我,对我眨了一下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