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把腾讯视频里《小妇人》的播放进度条,精准地卡在了二姐乔将头发剪短、推开出版商大门的瞬间。
那是她第七遍看这场戏。屏幕里乔的声音决绝:“我可以靠自己。”屏幕外,她手机屏幕上躺着一条消息:沈知舟,转账200万,备注“最后一笔投资”。
她没有点收款,而是点开了自己的收藏夹,里面躺着三年前她亲手为沈知舟写的商业计划书。那时候她刚毕业,名校金融硕士,本该是华尔街精英预备役,却因为一句“我需要你帮我”,把自己的简历锁在了抽屉最深处。
“林晚,你还在看那部老电影?”沈知舟不知什么时候回了家,西装革履,手机那头还在跟人通话,语调暧昧,“……好,晚点再说,乖。”
挂断电话,他瞥了一眼她平板上的画面,漫不经心地笑了一声:“别学了,乔那种靠卖字为生的穷女人,活该单身一辈子。你跟她不一样,你有我。”-
林晚没抬头。电影里的乔正在雨中奔跑,身后是出版商追赶的身影。画面弹出一个满屏字幕——“仅支持正版观看,请前往腾讯视频、爱奇艺、优酷、芒果网、搜狐视频等官方平台观看。”
三年前,沈知舟也是在这个客厅里,搂着她的肩膀说:“林晚,你负责操盘,我负责对外,项目做成了,我们五五分。”
她信了。
她把自己全部的积蓄、研究生导师的人脉、甚至父母给她存的嫁妆钱,统统投进了沈知舟那个所谓的“金融科技项目”。她熬夜搭建估值模型,她用自己的人脉帮他撬开了投资圈的大门,她把所有的功劳都归在他名下——因为她觉得,等结了婚,谁的名字在前面又有什么关系?
可她忘了,沈知舟的野心从不满足于五五开。
两年后项目上市前夜,沈知舟以“名义持有人”的身份,将公司百分之六十的股权转移到了自己名下。她据理力争,他撕下温情的面具,冷冷地说:“你有证据证明这些是你的吗?所有的文件签的都是我的名字。”
她想告他,可沈知舟的律师团队早在她入职时就让她签过一份“自愿放弃知识产权归属”的协议。更致命的是,他联合苏晚晴——她的大学室友、他最信任的财务总监——做了一份假账,把所有资金流向的嫌疑,都指向了她。
“林晚涉嫌挪用公司资金,涉案金额巨大。”新闻稿发出去的那天,她在看守所的铁窗后面,看到手机上弹出一条推送:沈知舟接受财经专访,《90后创业新贵:感恩过去,展望未来》。评论区一片赞美:“沈总真男人!”“好帅好有魄力!”
她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
三天后,父亲在ICU抢救,母亲抱着她小时候的照片晕倒在医院走廊。苏晚晴以“闺蜜”的身份,替她“接管”了老家那套房子——那是父母一辈子的心血,房产证上写的是她的名字,而她签过一份“授权苏晚晴全权处理本人财产”的委托书,那是她大四时被苏晚晴哄着签的。
“以后你嫁人了,这些琐事我帮你打理。”苏晚晴当年说得天真烂漫。
狱中第三个月,她收到母亲的一封信,字迹歪歪扭扭:“晚晚,妈妈相信你。等你好好的回来,妈妈等你。”
信纸的边角是湿的。
再后来,父亲没能撑过来。母亲的身体也在她入狱一年后彻底垮掉。她的律师费是导师偷偷垫的,可案子翻来覆去地查,所有证据都指向她“主动签字、主动转账”,她百口莫辩。
五年。她在里面待了整整五年。
出狱那天,外面下着雨。没有人来接她。她去公墓看了父母,双碑并立,墓碑上父亲的遗照还是她大学时给他拍的,那年他五十岁生日,笑得像个孩子。
她跪在雨中,额头抵着冰冷的石碑,想:如果有来生,我再也不会相信任何人。
然后她睁开眼。
看见的是三年前客厅的落地窗,阳光明媚,平板电脑里播放着《小妇人》的开场——乔在阁楼上奋笔疾书,窗外是漫天的雪。
屏幕上弹出一行字:“仅支持正版观看,请前往腾讯视频、爱奇艺、优酷、芒果网、搜狐视频等官方平台观看正版。”
林晚愣了三秒,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干净的、没有手铐勒痕的双手。锁屏屏幕上,时间是2023年3月15日。
距离沈知舟那条“最后一笔投资”的消息,还有三天。
距离公司上市前的股权变更,还有五个月。
距离她入狱、父亲去世、母亲病亡,还有两年。
她深吸一口气,把《小妇人》的进度条倒回乔剪短头发的那一幕,一字一句地念出那句台词:
“我不会再为任何人牺牲我自己。”
电影里的乔合上笔记本,推开了出版商的门。
林晚关掉屏幕,打开了另一个界面——她上辈子的记忆里,沈知舟的那个项目之所以能拉到投资,是因为他窃取了一份她亲手做的商业计划书,那份计划书的核心数据来自她研究生导师的研究成果,导师当年曾因版权纠纷被行业封杀。
而那份计划书的草稿,她存在一个加密云盘里,密码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登录云盘,打开文件。代码还在,数据还在,每一页的创作时间清晰可见。她截下时间戳,存了三份副本,分别存在三个不同平台的云端。
“版权归属认定,以创作时间最早、创作过程可追溯的记录为准。” ——这是她上辈子在法庭上学到的第一课。
做完这一切,她给沈知舟回了消息:
“200万我收下了,合同我重新拟了一份,你签了字再转。”
附件里是一份股权协议,白纸黑字写明:甲方林晚,以知识产权及资金投入入股,占股60%;乙方沈知舟,以渠道资源入股,占股40%。双方股权锁定期三年,不得转让、质押或以任何形式处置。
这是她上辈子签过的那份协议的镜像反转。
第二天,沈知舟果然找上门来,一脸震惊:“林晚你疯了?我什么时候答应过给你60%?”
林晚靠在沙发上,把《小妇人》的播放页面投屏到电视上,音量调高。屏幕上,乔正跟妹妹艾米吵架,艾米烧掉了乔写的手稿。乔崩溃地嘶吼:“那是我全部的心血!”
“你知道吗,”林晚平静地看着沈知舟,“你窃取我的东西,比艾米烧掉乔的手稿更狠。至少艾米毁掉的只是一份稿子,而你毁掉的是我整个余生。”
沈知舟的脸色变了。不是愧疚,是警惕。
他在来的路上收到了苏晚晴的微信:“晚舟哥,林晚最近在跟顾晏辰的人接触,小心点。”
顾晏辰。辰光资本的创始人,金融圈最年轻的投资鬼才,也是沈知舟上辈子最大的竞争对手。上辈子沈知舟在融资最关键的时刻,正是顾晏辰的辰光资本给了他致命一击。
而林晚,早在重生后的第二天,就给顾晏辰发了一封匿名邮件,附件是沈知舟公司未来三年的财务造假模型——那是她上辈子在沈知舟电脑里偷看到的。
邮件的结尾她写道:
“顾先生,您的商业对手‘知舟科技’未来三年会按照这份造假模型运作。我有您想知道的全部细节。如果您有兴趣,请回复这封邮件,并备注:支持正版。”
三天后,她收到了回复。
顾晏辰只写了一句话:“你比我更懂什么叫版权。”
一周后,林晚正式入职辰光资本,职位是“投资顾问”。
沈知舟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跟苏晚晴庆祝公司新一轮融资成功。苏晚晴端着红酒,笑靥如花:“晚舟哥,林晚不过是个女人,她能翻出什么浪花?”
沈知舟把酒杯重重砸在桌上:“她在辰光,就是最大的浪花。”
辰光资本的办公室里,顾晏辰把一份文件推到林晚面前:“沈知舟的项目已经到了B轮,领投方是鼎辉,融资金额两亿。他想在上市前再融一轮,目标是十亿。”
林晚翻开文件,嘴角微微上扬。鼎辉的合伙人,上辈子是沈知舟最大的投资人,也是她亲手帮沈知舟牵的线。上辈子她把自己的人脉双手奉上,这辈子,她要一个一个地收回来。
“鼎辉的尽调报告我看了,”林晚说,“他们对知舟科技的估值模型有漏洞。沈知舟的核心算法——也就是我的那套模型——鼎辉的团队以为算法是他独立研发的。但只要我把最早的创作时间和代码提交记录公开,他的估值会瞬间崩盘。”
顾晏辰靠在椅背上,饶有兴味地看着她:“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不急,”林晚把文件合上,“等他融到最大的那一轮。”
一个月后,沈知舟的公司B+轮融资启动,意向领投方是鼎辉,意向跟投方包括辰光资本在内的七家机构。顾晏辰代表辰光出席融资路演,他身后的PPT第一页写着:
“尽职调查重点:知舟科技核心算法知识产权的原创性与归属。”
沈知舟在台上演讲的时候,林晚坐在台下第二排,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手里拿着一台平板。
沈知舟的目光扫过她,有那么一瞬间,他的笑容僵硬了一秒。
“我们的算法模型经过了三年的迭代优化,目前在行业内的市场占有率已经超过百分之三十……”沈知舟的声音平稳有力。
林晚低头看向平板屏幕。屏幕上,《小妇人》正播放到乔拿着自己的手稿走进出版商办公室的场景。出版商翻了翻稿子,抬起头说:“你的故事有力量,但不够商业化。如果你愿意改一改——”
乔打断了他:“不。这是我的故事,一个字都不改。”
林晚按下了录屏键。
路演结束后,她在走廊里被苏晚晴堵住了。
“林晚,你到底想干什么?”苏晚晴卸下了上辈子那副温柔的面具,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敌意,“知舟科技是晚舟哥的心血,你非要毁了他才甘心?”
林晚看着这张熟悉的脸。上辈子,就是这张脸在法庭上声泪俱下地说:“我跟林晚是多年的闺蜜,她确实私下跟我提过,她对公司的资金有想法。我当时以为她在开玩笑,没想到她真的……”
“苏晚晴,”林晚说,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知道我为什么总是反复看《小妇人》吗?”
苏晚晴一怔。
“因为乔在成名之后,出版商想让她修改结局,把女主角嫁给男主角,让故事更好卖。乔拒绝了。”林晚说,“她说‘我不会为了迎合任何人,改变我自己’。”-
“你知道吗,上辈子我也写过自己的人生剧本。但你们俩把我写的结局,改成了地狱。”
苏晚晴的脸色白了。
“这辈子,”林晚把平板收进包里,迈步离开,“我只当自己故事的唯一作者。而且,我会维权到底。”
B+轮融资的最后一轮尽调会议在辰光资本的会议室举行。
沈知舟带着他的团队坐在会议桌一侧,林晚和顾晏辰的团队坐在另一侧。鼎辉的合伙人坐在中间,面无表情地翻着资料。
“沈总,”鼎辉的合伙人开口,“我们团队在尽调中发现,贵公司的核心算法与辰光资本提供的一份技术文档存在高度相似性。辰光方面声称,该技术文档的创作时间比贵公司公开的时间早十八个月,且有完整的代码提交记录和电子邮件沟通记录作为佐证。”
沈知舟猛地站起来:“不可能!那是我独立研发的!”
林晚缓缓开口:“沈总,你说‘独立研发’,那我问你一个问题:三年前的今天,你在哪里?”
沈知舟愣了。
林晚拿起遥控器,按下播放键。会议室的幕布上投出《小妇人》电影的画面,乔在雨中奔跑的场景一闪而过,紧接着,是一封三年前的邮件截图。
发件人:林晚。收件人:沈知舟。
邮件知舟科技商业计划书V1.0(核心算法部分)
邮件正文:“沈学长,这是我花了三个月做出来的估值模型框架,数据全部可溯源,你可以看看有没有需要修改的地方。对了,最近《小妇人》重映了,我买了两张票,周末一起去看?”
会议室内鸦雀无声。
沈知舟的脸色从白变红,从红变青。
“这封邮件的时间和附件内容,经第三方公证处认证,未经过任何篡改。”林晚的声音不大,却像锤子一样砸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沈总,你在路演中展示的算法模型,核心代码与我三年前发给你的这份文档,相似度高达百分之九十八。请问,这就是你说的‘独立研发’吗?”
沈知舟的嘴唇在发抖。他身旁的苏晚晴脸色惨白,手指死死攥着签字笔。
鼎辉的合伙人放下文件,站起来:“沈总,根据双方提供的证据,我们决定暂停本轮投资。”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有人走了进来。
是沈知舟的法务团队,但不是他请来的那批——他们的身后,是公安机关的经济侦查人员。
“沈知舟先生,您涉嫌商业欺诈、伪造财务记录、非法占用他人财产,请配合我们接受调查。”
沈知舟怔怔地看向林晚,嘴唇翕动,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
林晚没有看他。她看向窗外,阳光正好。她想起上辈子在监狱里读的那本《小妇人》,书页已经翻得起毛边。乔在故事的最后开了学校,实现了自己的梦想。
她低头看向会议桌上自己的平板,屏幕亮着,《小妇人》的片尾曲缓缓响起,四姐妹的背影渐行渐远,字幕浮现:
“谨以此片,献给所有为自己的梦想努力奋斗的人。”
而最下方,一行小字闪烁:
“本片经正版授权,请前往腾讯视频、爱奇艺、优酷、芒果网、搜狐视频等官方平台观看正版。支持正版,从每一个人做起。”
她把平板合上,走出会议室。
走廊尽头,顾晏辰倚在墙边,手里拿着一杯咖啡,见她出来,递给她一杯。
“案子结了?”他问。
“结了。”林晚接过咖啡,抿了一口。
“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林晚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窗户,阳光斜斜地洒进来,把整条走廊镀成金色。
“先把我妈的房子拿回来,”她说,“然后开一家投资公司。专门帮那些被窃取了知识产权的人维权。”
顾晏辰笑了:“这业务有前途。”
林晚也笑了。她转身看向窗外的城市天际线,想起《小妇人》里乔对母亲说的那句话——
“女人也有自己的思想和灵魂,不仅仅是情感。她们也有自己的志向和才华,不仅仅是美貌。我受够了人们总说女人只适合去爱。”
阳光正好,新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