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睁开眼时,掌心还残留着天雷劈碎金丹的灼痛。
她死了。
被她的师父——太虚宗宗主陆寒渊亲手抽离灵根,剜出金丹,献祭给上古魔阵,只为续他那早已腐朽的长生路。
上一世,她跪在阵眼上,血泪模糊地看着那个白衣胜雪的男人,声音温柔如昔:“辞儿,为师养你三百年,该是你报恩的时候了。”
多可笑。
她为他叛出师门,为他盗取上古秘境中的长生玉简,为他挡下三灾九劫,耗尽心头血。她以为那是爱,以为那个教她修炼、替她挡雷劫的男人,真的会如他所说——“辞儿,为师护你一世周全。”
结果呢?
她不过是他养了三百年的药引。
灵根被抽离时,她听见陆寒渊对身旁的圣女沈瑶轻声道:“瑶儿放心,待为师炼化她的长生本源,便为你重塑仙骨。”
沈瑶——她亲手救回、引荐入宗门的师妹,娇羞地依偎在陆寒渊怀中:“多谢师兄,瑶儿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原来,从头到尾,她都是局外人。
上一世,她死得憋屈,死得窝囊,连魂魄都被魔阵吞噬,永世不得超生。
而这一世——
沈清辞猛地攥紧拳头,指尖掐入掌心,鲜血滴落在地。
她重生了。
重生在太虚宗收徒大典的前一刻,重生在陆寒渊第一次对她露出温柔笑容的那个清晨。
上一世,她因为这一笑,心甘情愿地跪在他脚下,叫了三百年师父。
“沈清辞,你愣着做什么?宗主问你话呢!”
身旁有人推了她一把,沈清辞回过神来,抬头望去。
高台之上,陆寒渊一袭白衣,负手而立,眉目如画,唇边噙着温润的笑。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可眼底偶尔闪过的沧桑,暴露了他活了近万年的真相。
末法时代,天地灵气枯竭,修士寿元锐减,就连陆寒渊这样的渡劫期大能,也只剩下不到百年的寿命。
可他不想死。
所以上一世,他盯上了天生仙灵体的沈清辞,用温柔作饵,用师徒之情做局,一点一点地骗走了她的长生本源。
“根骨不错,可愿入我门下?”陆寒渊开口,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目光温柔地落在沈清辞身上。
周围的新弟子纷纷投来羡慕嫉妒的目光。
太虚宗宗主亲自收徒,这是何等的荣耀?
沈清辞抬头,直直地看着陆寒渊。
三息后,她笑了。
那笑容明媚而灿烂,和上一世一模一样。
“弟子愿意。”她跪下去,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陆寒渊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走下高台,亲手扶起她,温声道:“从今日起,你便是本座唯一的亲传弟子。”
唯一的。
上一世,她为这三个字感动得热泪盈眶,发誓要用性命守护师父。
可后来呢?
不过半年,陆寒渊就收了沈瑶做第二个亲传弟子。再后来,第三个,第四个——她从来都不是唯一,只是第一个被牺牲的棋子。
沈清辞低下头,掩住眼底翻涌的恨意。
“多谢师父。”
她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什么珍重的誓言。
陆寒渊满意地点点头,转身离去。
沈清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慢慢攥紧了袖中的手。
陆寒渊,这一世,你的长生路——
该由我来亲手斩断了。
入门第三日,沈瑶来了。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面容清丽,眉眼间带着几分楚楚可怜的柔弱,跪在陆寒渊的洞府前,声称自己是被魔修灭门的遗孤,求宗主收留。
上一世,是沈清辞可怜她,亲自引荐给陆寒渊。
这一世,沈清辞什么都没做,沈瑶还是来了。
“宗主,求您收留瑶儿,瑶儿愿做牛做马,报答宗主的恩情。”沈瑶跪在地上,泪眼朦胧,声音娇软得能掐出水来。
陆寒渊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兴味。
沈清辞站在一旁,冷眼看着这出戏。
上一世她蠢,看不出这两人第一次见面时眼里的暗流涌动。现在她终于明白——陆寒渊和沈瑶,早就认识了。
沈瑶根本不是什么魔修遗孤,她是上古魔修的后裔,体内流淌着魔血,是唯一能帮陆寒渊催动魔阵的祭品。
上一世,陆寒渊用沈清辞的长生本源续命,用沈瑶的魔血献祭,两个女人,一个为他而死,一个踩着另一个的尸体活了下来。
“师父,这位师妹好生可怜,不如收下她吧。”沈清辞忽然开口,语气真诚得连她自己都差点信了。
陆寒渊微微挑眉,似乎有些意外。
沈瑶抬起头,感激地看着沈清辞:“多谢师姐。”
“不必客气。”沈清辞笑得温和,走过去扶起沈瑶,压低声音在她耳边道,“师妹放心,这一世,我定会好好‘照顾’你的。”
沈瑶的笑容僵了一瞬。
陆寒渊收下沈瑶,依旧是亲传弟子。
沈清辞看着这一切,心里没有愤怒,只有平静。
因为她知道,陆寒渊之所以收沈瑶,不只是因为她的魔血,更是因为沈瑶体内,藏着一块上古长生玉的碎片。
那是末法时代,唯一能让人突破寿元限制的至宝。
上一世,陆寒渊骗沈清辞去秘境寻找长生玉简,九死一生才带回来。可那玉简只是残片,真正的长生玉,早就被沈瑶吞入腹中,与她血脉相融。
陆寒渊花了两百年,才从沈瑶体内剥离出长生玉碎片。
而这一世——
沈清辞摸了摸袖中藏着的东西,唇边浮起一丝冷笑。
入门第七日,她趁着夜色,潜入了太虚宗的禁地。
禁地深处,镇压着一把剑。
诛仙剑。
上古神器,可斩仙弑神,是太虚宗的镇宗之宝,也是陆寒渊一直想要却不敢触碰的东西。
因为诛仙剑上,附着上一任剑主的残魂——一个被陆寒渊亲手害死的散修,也是陆寒渊唯一惧怕的人。
上一世,陆寒渊直到寿元耗尽都没能拔出诛仙剑,因为他心虚,因为他怕剑中残魂认出他。
沈清辞不怕。
她走到剑前,伸出手,握住了剑柄。
冰冷的剑意瞬间侵入她的经脉,疼痛铺天盖地地涌来。可她咬着牙,一声不吭,任由鲜血顺着剑身滴落。
剑中残魂苏醒,一道虚影缓缓浮现。
那是一个高大的男人,面容冷峻,目光如刀,居高临下地看着沈清辞。
“你是谁?”
“来杀陆寒渊的人。”沈清辞一字一顿。
残魂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有意思。”
他没有问沈清辞为什么,只是看着她,目光复杂而深沉。
“三万年前,陆寒渊不过是我座下一个杂役弟子。我待他如子,他却为了长生玉简,引天雷劈碎我的肉身,将我的魂魄镇压在此。”残魂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三万年了,你是第一个敢握这把剑的人。”
“因为其他人,都怕你。”沈清辞道,“可我不怕。”
“你不怕我杀你?”
“你不会。”沈清辞直视着他的眼睛,“因为你也想杀陆寒渊。”
残魂大笑起来,笑声在禁地中回荡,震得石壁簌簌作响。
“好!有胆识!”他收敛笑意,目光如炬,“这把剑给你,但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说。”
“杀陆寒渊的时候,用这把剑,刺入他的心脏。”残魂的声音低沉如寒潭,“我要让他知道,三万年前种下的因,今日终于结了果。”
沈清辞握紧剑柄,郑重地点头。
“我答应你。”
诛仙剑发出嗡鸣,剑身上暗沉的血迹一点点褪去,露出冰冷的寒光。
残魂的虚影渐渐消散,只留下一句话在空气中回荡。
“小姑娘,小心沈瑶。她比你想象的,要可怕得多。”
沈清辞将诛仙剑收入储物戒中,转身走出禁地。
她知道沈瑶可怕。
上一世,沈瑶为了讨好陆寒渊,亲手将她的灵根一根根抽出,笑着递到陆寒渊面前。
“师兄,你看,辞儿师姐的灵根,多漂亮啊。”
那是她永远忘不了的画面。
所以这一世——
她要让沈瑶,也尝尝那种滋味。
入宗第三十日,宗门大比。
这是沈清辞第一次在人前展露实力,也是她精心布置的第一场局。
大比前一夜,沈瑶找到她,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师姐,明日大比,瑶儿能不能和师姐一组?瑶儿修为低微,怕拖累旁人,只有师姐愿意照顾瑶儿。”
上一世,沈清辞答应了,结果在大比中为了保护沈瑶,被对手重伤,卧床三月。
而沈瑶,趁她养伤期间,悄悄潜入了她的洞府,偷走了她辛苦收集的修炼资源。
“好啊。”沈清辞笑着答应,“明日你我联手,定能夺魁。”
沈瑶眼中闪过一抹得逞的光,低头道谢。
第二天,大比开始。
沈清辞和沈瑶被分到与内门弟子赵乾对战。赵乾是筑基后期的修为,而沈清辞只是练气巅峰,沈瑶更弱,只有练气中期。
赵乾看着她们,不屑地笑了一声:“两个废物,也配与我交手?”
沈瑶躲在沈清辞身后,怯生生地道:“师姐,我怕。”
“别怕。”沈清辞拍了拍她的手,走上前去。
赵乾率先出手,一掌拍来,灵力如潮水般涌来。
沈清辞没有躲,也没有防御,只是站在原地,平静地看着赵乾。
所有人都以为她吓傻了。
可就在赵乾的掌风即将落在她身上的瞬间,沈清辞动了。
她侧身,抬手,指尖一点灵光闪烁,精准地点在赵乾手腕的穴位上。
赵乾只觉得手臂一麻,灵力瞬间溃散。
他还没反应过来,沈清辞已经欺身而上,一掌拍在他的胸口。
赵乾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石壁上,口中鲜血狂喷。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沈清辞。
练气巅峰,一掌拍飞筑基后期?
这怎么可能?!
沈清辞收回手,神色淡然,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一掌,她用了前世三百年的战斗经验。赵乾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处破绽,她都了如指掌。
陆寒渊坐在高台上,看着沈清辞,眉头微微皱起。
他总觉得,这个弟子,和他印象中的不太一样。
沈瑶站在沈清辞身后,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她没想到沈清辞这么强。
但这不重要,因为她的目的,从来都不是赢。
大比结束后,沈瑶找到陆寒渊,跪在他面前,哭得梨花带雨。
“宗主,师姐她……她作弊!瑶儿亲眼看见,她在战前偷偷服用了禁药,否则以练气巅峰的修为,怎么可能打败筑基后期的师兄?”
陆寒渊神色微变。
禁药在太虚宗是明令禁止的,一旦查实,轻则废去修为,重则逐出师门。
“你可有证据?”
沈瑶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瓶,递了过去:“这是瑶儿在师姐洞府中找到的,里面还有残余的禁药。”
陆寒渊接过玉瓶,打开闻了闻,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去把沈清辞叫来。”
沈清辞被带到宗主殿时,陆寒渊正坐在主位上,面色阴沉。
沈瑶跪在一旁,低垂着头,眼角还挂着泪痕。
“辞儿,瑶儿说你服用了禁药,可有此事?”陆寒渊的声音依旧温柔,可眼底已经没有了温度。
沈清辞看了一眼沈瑶,又看了一眼陆寒渊手中的玉瓶,忽然笑了。
“师父,弟子没有服用禁药。”
“那这玉瓶里的禁药,是从何而来?”
沈清辞没有回答,而是看向沈瑶,语气平静:“师妹,你说这禁药是从我洞府中找到的?”
沈瑶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师姐,对不起,瑶儿不想揭发你的,可是……可是作弊是错的,瑶儿不能看着你一错再错。”
“你确定,这玉瓶是从我洞府中找到的?”
沈瑶咬了咬唇,点头:“瑶儿亲眼所见。”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陆寒渊:“师父,弟子请求当面对质。”
陆寒渊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沈清辞从袖中取出一枚留影玉简,灵力注入,一幅画面浮现在半空中。
画面里,沈瑶深夜潜入沈清辞的洞府,鬼鬼祟祟地翻找东西,最后从袖中取出一个玉瓶,藏在沈清辞的衣柜中。
正是沈瑶递给陆寒渊的那枚玉瓶。
沈瑶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这……这不可能!你什么时候——”
“从我答应和你组队的那一刻。”沈清辞淡淡地看着她,“师妹,你以为我还会像上辈子一样,傻乎乎地任你算计吗?”
沈瑶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陆寒渊的脸色也难看到了极点。
沈清辞收起留影玉简,看向陆寒渊:“师父,弟子从未服用禁药。倒是沈瑶,栽赃陷害同门,按宗门律法,该当如何处置?”
陆寒渊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沈清辞,目光复杂而深沉。
这个弟子,比他想象的要聪明得多。
“沈瑶,栽赃陷害同门,废去修为,逐出师门。”陆寒渊冷冷开口。
沈瑶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恐惧和愤怒。
“不!你不能这样对我!师兄,你说过会护着我的——”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陆寒渊的眼神,冷得像刀子。
沈瑶浑身一颤,终于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沈清辞看着这一切,唇角微微上扬。
师兄。
果然,这两个人,早就认识。
沈瑶被拖下去时,回头看了沈清辞一眼。
那眼神,恨意滔天。
沈清辞平静地与她对视,嘴唇微动,无声地说了四个字。
“来日方长。”
沈瑶被废去修为,逐出太虚宗。
陆寒渊没有阻拦,甚至没有多看一眼。
沈清辞知道,他不是不想保沈瑶,而是不敢。
因为一旦他表现出对沈瑶的偏袒,就会暴露他和沈瑶的关系,进而引发其他长老的猜疑。
在末法时代,太虚宗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大长老早就对陆寒渊独揽大权不满,如果抓住把柄,随时可能发难。
陆寒渊输不起。
沈清辞回到洞府,从储物戒中取出诛仙剑,轻轻摩挲着剑身。
剑中的残魂苏醒,声音低沉:“第一步走得不错,但还不够。陆寒渊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人。”
“我知道。”沈清辞淡淡道,“所以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沈清辞抬头,目光透过洞府的窗口,望向太虚宗深处。
那里,是陆寒渊的修炼之地,也是上一世她殒命的地方。
“诛仙剑需要长生玉才能发挥全部威力。”沈清辞道,“而长生玉,就在沈瑶体内。”
“你要去找她?”
“不是现在。”沈清辞摇头,“沈瑶被废修为,一定会去找陆寒渊。陆寒渊不会真的抛弃她,因为她体内有长生玉碎片。他会暗中收留她,替她疗伤,等她恢复后再利用她。”
“那你打算怎么办?”
沈清辞笑了笑,那笑容冰冷而危险。
“等。”
“等什么?”
“等陆寒渊亲自动手,从沈瑶体内剥离长生玉。”沈清辞的声音很轻,“到那时候,沈瑶才会真正明白,被最信任的人背叛,是什么滋味。”
残魂沉默了很久,最后轻轻叹了口气。
“你和你师父,真的很像。”
沈清辞握紧剑柄,没有说话。
像吗?
也许吧。
但有一点不同——陆寒渊为了长生,可以舍弃一切。
而她,已经舍弃过一次了。
这一次,她什么都不要,只要陆寒渊死。
窗外,夜色渐浓,乌云遮住了月亮。
暴风雨,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