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头摁灭在瓷碗里的声音,像一条蛇被踩碎了脊骨。

沈栀睁开眼的时候,嘴里还残留着监狱里发霉的米饭味。她盯着头顶白得刺眼的天花板,鼻腔里涌进来的却是米粥的清香——稠的,糯的,混着一点点烧酒的烈。

把烟掐了,我的米粥烧酒不伺候了

那是她上一世临死前最想念的味道。

“栀栀,你想好了没有?保研名额今天最后一天确认,你要是放弃了,可就真没了。”

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沈栀猛地坐起来,低头看见自己白净细嫩的手——没有监狱里磨出的茧,没有冻疮,没有那道被玻璃碎片划出的疤。

她抓起床头的手机。

时间:2019年3月17日。

距离她被周砚白哄骗着放弃保研、掏空父母积蓄为他创办“米粥烧酒”品牌,还有三天。

距离她被污蔑商业诈骗、锒铛入狱,还有四年零两个月。

距离她父母因为替她还债累倒、双双病逝,还有四年零五个月。

距离她在狱中被苏婉清派来的人用碎玻璃割断颈动脉,还有四年零八个月。

沈栀的手指一寸一寸收紧,指节泛白。她没有哭,上一世在法庭上她把眼泪流干了,在太平间认领父母遗体的时候把眼泪流干了,在监狱里被按在地上踩的时候,她就已经不会哭了。

她只是笑了一下。

那种笑,像烧酒入喉,烈得呛人。

“妈。”她声音平静得可怕,“保研名额我要了。还有,周砚白那个项目,一分钱都不准投。”

厨房里锅铲落地的声音,哐啷一声。

母亲探出头来,满脸不可置信:“你说什么?可你前天还跟砚白说——”

“我说的都是放屁。”沈栀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一步一步走到餐桌前,端起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米粥,喝了一口。

糯的,稠的,暖的。

上一世,周砚白就是用这么一碗米粥,加上一句“栀栀,我这辈子只认你熬的粥”,把她的心骗得死死的。她辞了保研,掏了家底,没日没夜地替他研究配方、跑供应链、做营销方案。米粥烧酒这个品牌,从名字到配方到包装,全是她一手打造的。

最后呢?

最后品牌估值过亿的那天,周砚白搂着苏婉清,对她说:“沈栀,你除了熬粥还会什么?公司是我一手做起来的,你凭什么分股份?”

凭什么?

凭她四年没睡过一个整觉,凭她把自己父母养老的钱全砸进去,凭她把自己的人生碾碎了喂给他。

然后在法庭上,苏婉清红着眼眶作证:“沈栀私自挪用公司资金,我亲眼看到的。”

多可笑。那些钱本来就是她的。

沈栀喝完最后一口粥,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顾总吗?我是沈栀。周砚白那个米酒项目的全套方案,我现在发给你。条件很简单——我要周砚白在三个月之内,一个投资方都找不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个低沉带笑的声音:“沈小姐,你确定?我听说你是周砚白的未婚妻。”

“上一世是。”沈栀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一世不是了。”

她挂了电话,打开电脑,把连夜整理好的项目方案拖进邮件附件。这套方案她太熟了,每一个数据、每一页PPT,都是她上一世熬了无数个夜一个字一个字抠出来的。

周砚白以为这是他的创意。

但他忘了,创意是会认主的。

发完邮件,沈栀换了身衣服出门。她要先去学校确认保研名额,然后去银行把联名账户里的钱全部转出来——那是她父母的血汗钱,上一世被周砚白以“创业初期需要资金周转”的名义一点点掏空,最后全成了他和苏婉清别墅里的装修费。

刚走到小区门口,一辆黑色奥迪停在她面前。

车窗摇下来,周砚白的脸出现在她眼前。斯文,干净,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柔——这张脸她太熟悉了,熟悉到想吐。

“栀栀,上车,我带你去吃你最爱的砂锅粥。”他笑着,语气宠溺得像在哄小孩,“昨天的事是我不好,我不该跟你吵架。但保研的事你再考虑考虑,咱们不是说好了吗?一起创业,等米粥烧酒做起来了,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上一世,她听到这句话,感动得哭了。

这一世,沈栀弯下腰,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周砚白,把烟掐了。”

周砚白愣了一下,下意识把手指间夹着的烟摁灭在车窗外。他抽烟的习惯是在他们“吵架”之后才养成的,上一世她根本没注意过这个细节。

“你怎么知道我抽烟?”

“我不光知道你抽烟。”沈栀站直身体,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板,“我还知道苏婉清昨天给你发了一张自拍,问你是她的奶茶甜不甜。我还知道你在背地里跟你朋友说,沈栀那个傻姑娘,家底厚人又蠢,不坑她坑谁。”

周砚白的脸色变了。

“栀栀,你听谁胡说的?我跟婉清什么都没有——”

“有没有都跟我没关系了。”沈栀打断他,把手机屏幕转向他,上面是她刚才翻出来的聊天记录截图——上一世她死之前,这些东西都存在一个加密文档里,她记得每一个字,“这是你跟苏婉清的聊天记录,要不要我一条一条念给你听?”

周砚白瞳孔骤缩。

“你翻我手机?”

“我不用翻。”沈栀把手机收回来,“周砚白,米粥烧酒这个项目,你从头到尾就是在骗我。你要的不是我,是我的钱,我的人脉,我的脑子。现在,这三样东西,你一样都别想得到。”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笃笃笃,像倒计时的秒针。

周砚白在车里坐了足足一分钟,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意思。他拿起手机给苏婉清发消息:“沈栀好像知道了什么,你那边的聊天记录删干净没有?”

苏婉清秒回:“早就删了,放心。她那种恋爱脑,随便哄两句就好了。”

周砚白咬了咬牙,发动车子跟了上去。

他必须把沈栀哄回来。不是因为爱,是因为明天他要见的那个投资人,点名要尝沈栀熬的粥。他的整个商业计划书里,核心卖点就是“百年秘制配方”——那个配方,只有沈栀会熬。

没有她,米粥烧酒就是个空壳。

沈栀当然知道他追在后面。

上一世,她就是在这次“追车哄人”的戏码里心软的。周砚白把车停在她面前,眼眶通红地说“栀栀,没有你我会死的”,她信了,不仅信了,还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多蠢。

她拐进一条小巷子,熟练地穿过三个路口,把周砚白的车甩得干干净净。上一世她跑了无数遍这条路线,因为苏婉清总约她在巷子尽头的咖啡馆见面,一边喝着她的手冲咖啡,一边在背后跟周砚白发消息:“她又跟我诉苦了,说她爸妈不同意你们在一起,真烦。”

沈栀推开咖啡馆的门,苏婉清果然坐在老位置上,对面还空着一个座位——那是给沈栀留的。

“栀栀!”苏婉清甜甜地笑,声音温柔得像棉花糖,“快过来,我给你点了你最喜欢的拿铁。”

沈栀走过去,没有坐下,而是从包里拿出一沓打印好的资料,轻轻放在苏婉清面前。

“这是什么?”苏婉清低头看了一眼,笑容僵在脸上。

那是她大学四年的成绩单、学术论文查重报告,以及三篇被判定为“剽窃”的原始稿件对比图。上一世,苏婉清就是靠着剽窃沈栀的论文拿到了保研名额,而沈栀则因为“放弃保研”被学校通报批评,档案上留下污点。

“你把我的论文改了几个字就交上去,真以为没人查得出来?”沈栀端起那杯拿铁,泼在资料上,咖啡渍把苏婉清的名字糊成一团,“学校学术委员会下周一开会,你要不要一起去?”

苏婉清的脸白得像纸。

“沈栀,你疯了?我们是闺蜜!”

“闺蜜?”沈栀笑了,笑得眼眶发酸,“苏婉清,你在我男朋友怀里撒娇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们是闺蜜?你在我背后捅刀子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们是闺蜜?你在法庭上作伪证害我坐牢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们是闺蜜?”

苏婉清彻底懵了:“什么法庭?什么坐牢?你在说什么?”

沈栀深吸一口气,把情绪压下去。说漏嘴了,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她俯下身,凑近苏婉清的耳边,声音轻得像一根针,“从现在开始,你每走一步,都会踩在我给你铺好的钉子上。”

她转身离开,留下苏婉清一个人瘫坐在咖啡渍里。

走出咖啡馆的时候,沈栀的手机震了一下。

顾衍之的短信:“方案收到,非常惊艳。我投三千万,明天签约。另外,周砚白刚才联系了五个投资人,我让人打了招呼,一个都不会接他的电话。”

沈栀盯着屏幕,指尖在键盘上停了一瞬,打过去两个字:“谢谢。”

顾衍之秒回:“不用谢,我亏不了。你这个项目,估值至少一个亿。”

沈栀把手机揣进口袋,仰头看着三月的天空。风很轻,阳光很暖,路边的小店飘出米粥的香气。

上一世,她死在那年十一月的寒风中,血流进监狱的下水道,没人知道。

这一世,她要让那些人知道,碾碎一个人的真心,是要拿命来还的。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周砚白。

“栀栀,我们好好谈谈。我在你家楼下,给你带了米粥和烧酒,都是你最喜欢的。”

沈栀没有回复。

她转身走进学校图书馆,找到那个熟悉的座位——上一世,她就是坐在这里,一笔一笔地写完了米粥烧酒的商业计划书。那是她人生中最得意的作品,也是她最愚蠢的证明。

她坐下来,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

《米粥烧酒2.0商业计划书——致顾衍之》。

这一次,配方还是她的配方。

但冠的姓,不会姓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