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盯着血糖仪上的数字,指尖发颤。
15.6。
她明明打了胰岛素,早餐也只吃了半根玉米,血糖却像坐上了火箭。这已经是连续第十天了,无论怎么调整剂量,空腹血糖永远在12以上,餐后更是飙到20。
“你是不是偷吃东西了?”丈夫赵志远的声音从身后飘来,带着不耐烦。
林薇没回头。她太熟悉这种语气了——质疑、嫌弃、仿佛她是个不听话的孩子。三年前确诊1型糖尿病时,赵志远还会心疼地握着她的手说“我会陪你”。现在?他连她的胰岛素笔都不愿意碰,嫌“晦气”。
“我没有。”林薇平静地说。
“那怎么血糖控制不住?”婆婆王桂兰端着碗从厨房出来,斜眼看她,“志远赚钱养家不容易,你可别把身体搞垮了拖累他。隔壁老李家的媳妇也是糖尿病,人家打胰岛素就好好的,怎么就你不行?”
林薇深吸一口气。老李家的媳妇是2型糖尿病,胰岛功能还剩大半,跟她这个胰岛彻底罢工的1型能一样吗?但她懒得解释。过去三年,她解释过无数次,换来的永远是“你就是不自律”。
“我下午去医院调一下方案。”林薇说完,拿起包出了门。
她没有去医院,而是去了市计量检测院。
上周整理储物间时,她无意中翻出半年前换下来的旧胰岛素泵。那台泵之所以被淘汰,是因为“频繁故障”,厂家给她换了台新的。但换了新泵后,血糖反而更差了。她当时没多想,以为是身体出了问题。直到前天夜里,她失眠刷手机,看到一篇科普文章——胰岛素泵被人为调高基础率,会导致高血糖。
一个荒唐的念头冒了出来。
她把旧泵送到了检测窗口。工作人员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女孩,接过泵时多看了她一眼:“你是患者?”
“对。”
“这个泵……你确定是故障?”女孩犹豫了一下,“我扫描一下数据。”
十分钟后,女孩抬起头,表情复杂:“女士,这台泵没有被篡改的痕迹。但是它的基础输注记录显示,在您使用的最后三个月里,基础率被人为设置了三个不同时段的异常值——凌晨2点到5点,基础率是正常值的3倍;上午9点到11点,是正常值的0.5倍;下午3点到6点,是正常值的2.5倍。”
林薇脑子嗡了一下。
“这意味着,”女孩压低声音,“有人在您不知情的情况下,进入系统修改了参数。凌晨高基础率会导致夜间低血糖,严重会致死;下午高基础率会让您餐后血糖飙升。这不是故障,是蓄意伤害。”
林薇攥紧了包带。
谁会动她的胰岛素泵?那台泵需要密码才能进入设置界面。密码是她生日——她设的,赵志远知道。
她道了谢,走出检测院,阳光刺得她眯起眼。手机震了,赵志远发来消息:“妈说你今天态度不好,她帮你带孩子做饭容易吗?你道个歉。”
带孩子。她想起一岁半的女儿果果。如果她死了,果果会由谁来带?王桂兰肯定会接手。赵志远不到一年就会再娶。她的保险金、她婚前那套小公寓、她父母留给她的存款——全都会变成赵志远的。
上一周,她无意中听到赵志远和王桂兰在阳台的对话。
“她这身体,以后也生不了二胎了。”王桂兰的声音。
“妈,我知道。”赵志远叹气。
“你李阿姨家女儿刚离婚,没孩子,条件不错。你要是有想法,趁早……”
“行了,别说了。”
他没拒绝。
林薇当时以为自己听错了。现在想来,一切都有迹可循——他频繁加班、回家越来越晚、对她说话的语气从关心变成敷衍再变成嫌弃。他不是不会照顾人,是不想照顾她了。
她回到家,王桂兰正抱着果果看电视。果果看见妈妈,伸手要抱。林薇刚要接过去,王桂兰侧身一挡:“你血糖不稳定,别抱了,万一手抖摔着孩子。”
林薇没说话,径直走进卧室,反锁了门。
她打开手机,“故意伤害罪 胰岛素”。出来一堆案例——妻子给丈夫注射过量胰岛素致死、儿子为遗产给父亲胰岛素过量。她一条条看完,心跳越来越快。
她给检测院的小张打了个电话,问能不能出具正式检测报告。小张说可以,但需要走正规流程,三天后取。
这三天里,她做了一件事——在家里装了隐蔽摄像头。
她不确定赵志远还会不会动新泵。但她知道,如果他有杀心,一次不成,一定会有第二次。
第三天晚上,赵志远加班回来,林薇假装睡了。凌晨两点,她听见门锁轻轻转动的声音。她没有睁眼,呼吸平稳。赵志远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梳妆台前——她的胰岛素泵每晚充电,放在那里。
她听见极轻的按键声。胰岛素泵的密码输入是无声的,但她知道他在做什么。
第二天早上,她测血糖,空腹16.3。她什么都没说,平静地打了早餐的胰岛素,吃了两口全麦面包。
然后她拔下胰岛素泵的存储卡,连上电脑,导出数据。凌晨两点十三分,基础率被人从0.5U/h改成了1.8U/h。
她拿着证据,去了派出所。
警察一开始不太当回事,觉得是家庭内部矛盾。直到她拿出第一台泵的检测报告、第二台泵的日志、以及监控视频——视频里,赵志远的脸被床头夜灯照得清清楚楚,他在操作胰岛素泵。
警察脸色变了。
赵志远是在公司被带走的。他穿着西装,手被铐住,一脸不可置信。王桂兰在派出所门口又哭又闹,指着林薇骂:“你这个毒妇!你害我儿子!他不过是想让你控制好血糖!”
林薇站在走廊里,平静地看着她:“妈,凌晨两点改我的泵,是为了帮我控制血糖?”
王桂兰噎住了。
案件审理期间,林薇找律师拟了离婚协议。赵志远在拘留所里签了字,他没有争抚养权——律师告诉他,故意伤害罪证据确凿,争取认罪认罚从轻才是出路。
离婚那天,林薇抱着果果走出民政局。秋天的阳光很好,果果趴在她肩头,小手揪着她的头发。她深吸一口气,觉得胸口那块压了三年的石头终于碎了。
她搬回了自己的公寓。楼下有一家糖尿病专科诊所,她换了一位医生重新调整方案。新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周,看完她的病历和泵的日志后,沉默了很久。
“你之前的剂量一直在被人为干扰,”周医生说,“难怪血糖控制不住。现在重新开始,我们慢慢调。”
一个月后,林薇的血糖达标了。糖化血红蛋白从9.8%降到了7.1%。她站在镜子前,看见自己的脸上有了血色,眼睛里有光了。
她开始在社交平台上分享控糖经验。视频里,她一边打胰岛素一边对着镜头笑:“别怕,糖尿病不是绝症,但嫁错人是。”
那条视频火了。
评论区有人问她:“听说你前夫改你泵?真的假的?”
她回了一条:“真的,判了一年半。”
又有人问:“你怎么发现的?”
她说:“因为我开始怀疑——不是我的身体出了问题,是我身边的人出了问题。”
后来她开了一家糖尿病生活馆,专门教新确诊的患者使用胰岛素泵、调整饮食、管理血糖。周医生偶尔来坐诊。生活馆的墙上挂着一句话:“永远不要让别人掌控你的生命——无论是你的血糖,还是你的人生。”
赵志远出狱后找过她一次。她正在生活馆里给一个老奶奶调泵,抬头看见他站在门口,瘦了很多,眼神躲闪。
“林薇,我想看看果果。”
“探视权的事,找律师谈。”她低下头,继续调泵。
“你就这么狠心?”
她抬起头,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凌晨两点改我泵的时候,没想过果果会没有妈妈?”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林薇把门关好,对老奶奶笑了笑:“来,我们继续。这个基础率啊,千万不能让任何人碰你的泵,记住没?”
老奶奶点点头,又好奇地问:“姑娘,你一个人带孩子,还要开店,不累啊?”
林薇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果果的照片,笑得露出两颗小牙。她弯起嘴角:“累。但踏实。”
窗外,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