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栀盯着那罐草莓酱,已经整整七天了。
玻璃罐子搁在冰箱最里层,贴着保质期标签的那一面朝外,上面用记号笔写着四个字——“别扔,等我”。是宋砚的字迹,潦草得像他这个人。
她把罐子拿出来,放在厨房台面上。暖黄色的灯光打上去,能看见里面暗红色的果酱表面浮着一层灰绿色的霉斑,像是有人在草莓色的湖面上撒了一把铜锈。盖子微微鼓起来,边缘渗出一点黏稠的液体,闻起来甜腻中夹着酸败的气味。
“小东西好几天没弄了还能吃吗?”她对着空气问了一句。
没人回答。这套两居室已经空荡荡七天了。宋砚的牙刷还在洗手间杯子里,他的拖鞋歪在玄关,他最爱的那件灰色卫衣搭在椅背上,像一具没有骨头的躯体。
林栀拧开盖子,“噗”的一声,气压释放出来,一股更浓烈的发酵味扑鼻而来。她把霉斑拨到一边,下面那层果酱还是鲜红的,色泽饱满得不像话。她拿勺子舀了一点,犹豫着送到嘴边。
手机在这时候响了。
是宋砚的妈妈打来的。林栀按下接听,那头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栀栀,砚砚的后事……你什么时候过来选一下骨灰盒?”
她没说话。勺子悬在半空,果酱凝在勺底,一动不动。
“栀栀?你在听吗?”
“阿姨,”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真的,“宋砚走之前,说这罐草莓酱等他回来弄。他说别扔,等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一声压抑的抽泣:“他从小就爱做这些乱七八糟的……栀栀,那罐酱放了好几天了吧?不能吃了,扔了吧。”
林栀挂断电话。
她看着勺子里的果酱,忽然想起七天前的晚上。宋砚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把新鲜草莓一颗一颗去蒂、切碎、倒进铜锅,加糖,挤柠檬汁。他一边搅一边说:“这是我奶奶的配方,熬到能挂在勺背上三秒不掉,才算成功。”
他熬到一半,手机响了。工地出了事故,他得立刻赶过去。走的时候他把半成品倒进罐子里,盖上盖子放进冰箱,回头冲她笑了一下:“小东西等我回来弄,别偷吃啊。”
那是她最后一次看见他笑。
林栀把勺子送进嘴里。果酱的味道先是一股浓烈的甜,然后是柠檬的酸,再然后——霉味的苦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从舌尖漫到喉咙,最后冲到眼眶。她没有吐出来,硬生生咽了下去。
她抱着那罐发了霉的草莓酱,蹲在厨房地上,哭得像一个被抢走了糖的孩子。
三天后,林栀在殡仪馆的告别厅里放了一排玻璃罐。每个罐子里都是她连夜熬的草莓酱,用的是宋砚奶奶的配方,熬到能挂在勺背上三秒不掉。来吊唁的人每人可以拿走一罐。
宋砚的妈妈红着眼睛拉住她:“栀栀,你这是……”
“阿姨,”林栀把最后一罐放在宋砚的遗像前,照片上的他笑得没心没肺,“他说等他回来弄。他没回来,我替他弄完了。”
她打开那罐放了十天的、发了霉的草莓酱,用小勺子舀了一口,面不改色地吃了下去。
“小东西好几天没弄了,但还能吃。”她说,“只要你想吃,就还能吃。”
葬礼结束后,林栀把宋砚的卫衣叠好收进箱子,把他的牙刷扔了,把他的拖鞋摆正放在门口。她每天吃一勺那罐发了霉的草莓酱,吃到第七勺的时候,终于不再反胃。
第二十八天,罐子空了。她把玻璃罐洗干净,放在冰箱最上层,贴着那个“别扔,等我”的标签。
小东西,我等你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