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的无影灯灭了。

林知夏摘下沾血的手套,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连续十四小时的手术让她的偏头痛如约而至,像有人拿电钻在她的太阳穴里打孔。

对乙酰氨基酚和布洛芬,谁才是真正的止痛之王?

“林医生,药柜里有布洛芬。”护士小周递过来一杯温水。

她盯着那杯水看了两秒,摇头:“给我对乙酰氨基酚。”

对乙酰氨基酚和布洛芬,谁才是真正的止痛之王?

“啊?布洛芬不是效果更强吗?”小周愣了愣,“上次王医生偏头痛,吃布洛芬半小时就好了。”

林知夏没解释。

她只是想起三天前那个急诊——十七岁男孩,空腹吞下二十片布洛芬,送来时已经急性肾损伤。

那个男孩的母亲跪在走廊里哭喊的声音,她到现在还记得。

“对乙酰氨基酚,”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像在念教科书,“对胃肠道刺激小,不影响血小板功能。我刚下手术,不想胃出血,也不想病人伤口莫名其妙渗血。”

小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转身去拿药。

林知夏靠着墙,闭上眼睛。

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一看,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照片——产房里,一个男人握着产妇的手,温情脉脉。配文是:“知夏姐,学长陪我做产检呢,你什么时候来喝喜酒呀?对了,学长说你当年连布洛芬和对乙酰氨基酚都分不清,让我千万别学医呢。”

照片里的男人,是她丈夫。

不,是即将成为前夫的人。

发消息的女孩,是她带了三年的实习医生。

林知夏盯着屏幕,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偏头痛更厉害了,而手机屏幕的蓝光像针一样扎进她的视网膜。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小周端着药回来了。

“林医生,你怎么了?脸色好差。”

“没事。”她把药片干吞下去,站起来的时候眼前黑了一瞬,“帮我排个班,明天我要请假。”

“可明天你有一台——”

“排给别人。”

林知夏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深秋的风灌进领口。她裹紧白大褂,站在路灯下,终于放任自己笑了一声。

不是苦笑。

是真的觉得好笑。

她的丈夫——不对,她的前夫,曾经因为她把布洛芬和对乙酰氨基酚弄混,当着全科室的面说她“不适合当医生”。那个她手把手教了三年的实习生,曾经红着眼眶说“知夏姐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

结果呢?

两个人一起捅了她最狠的一刀。

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律师事务所的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姑娘,这么晚了还去律所?”

“赶时间。”

她确实赶时间。明天一早,她要提交离婚诉讼,同时举报前夫学术造假——他升主任的那篇核心论文,数据是她做的,结论是她推翻重来的,最后署名只有他一个人。

她以前觉得这是夫妻同心。

现在她只觉得恶心。

车窗外,霓虹灯牌一闪而过。有药店的LED屏滚动着广告:“头痛发热,布洛芬起效更快!”

林知夏收回目光,轻声说了一句:“快有什么用。”

司机没听清:“啥?”

“没什么。”

她靠在后座上,感觉对乙酰氨基酚开始起效了。不是布洛芬那种直截了当的“镇压”,而是更温和的、从内到外的钝化——疼痛还在,但不再尖锐,像是被人从神经末梢一层一层地裹上了棉花。

就像她现在的状态。

痛还是痛的。

但她不会再被这种痛支配了。

车停在律所楼下,她付了钱,推门下车。夜风里,她整理了一下白大褂的领子,推开了玻璃门。

前台的小姑娘抬起头:“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有,”林知夏说,“找顾律师。”

“顾律师在加班,我带您上去。”

电梯上行的时候,小姑娘偷偷打量她。林知夏知道自己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样子——白大褂还没脱,头发随意扎在脑后,眼睛下面青黑一片,看着就像刚从急诊室跑出来的落魄医生。

但她不在乎了。

上一世的她会在乎。会在意别人怎么看,会在意丈夫怎么想,会在意实习生会不会觉得她太强势。她小心翼翼经营婚姻,放弃出国进修的机会,把科研成果拱手让人,最后换来的是一纸离婚协议和身败名裂。

那一世,她被告学术不端,被医院停职,前夫和实习生双宿双飞,她一个人租住在城中村的隔断间里,偏头痛发作时连药都买不起。

最后死在一个冬天。

死因不是偏头痛。

是心梗。

尸检报告上写着:长期服用大剂量布洛芬,增加心血管事件风险。

可笑吗?

她到死都在用布洛芬,因为前夫说她“分不清两种药”,她就拼命证明自己分得清,拼命用布洛芬,拼命说服自己“布洛芬效果更好”。

电梯门开了。

她走进顾律师的办公室,在那个人对面坐下。

“我要离婚,”她说,“还要举报一个人学术造假。你能帮我赢吗?”

顾律师抬起头,推了推金丝眼镜,看了她三秒钟。

然后笑了。

“林医生,”他说,“我等你这通电话,等了很久了。”

林知夏一愣。

她还没来得及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顾律师已经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推到她面前。

“打开看看。”

她打开。

里面是她前夫学术造假的所有证据——实验原始数据、篡改记录的痕迹、甚至还有他和期刊编辑的利益往来邮件截图。

有些东西,连她都不知道。

“你……”林知夏抬起头。

“上一世,”顾律师平静地说,“你死的那天晚上,我在你出租屋里找到了一本笔记。上面写着两件事:第一,布洛芬和对乙酰氨基酚的区别——你查了无数文献,证明自己没分错,只是当时口误。第二,你前夫所有的学术不端证据,你一条一条整理好了,但到死都没举报。”

林知夏的手指收紧,纸张发出细碎的响声。

“那一世我来不及帮你,”顾律师站起来,绕过桌子,在她面前蹲下,平视她的眼睛,“这一世,我提前准备了两年。”

窗外,城市的灯火通明。

远处的药店LED屏还在滚动播放广告,但林知夏已经听不见了。她只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平稳、有力,不像上一世那样紊乱。

对乙酰氨基酚和布洛芬哪个效果更好?

答案从来不是哪个“更强”。

答案是:对症下药,才是最好的药。

而她,终于学会给自己开正确的方子了。